《华字章》塔中白象

3、红裳

　　羞垂首，少年春衫红，来日渡头柳梢绿，休回头。

　　世间四喜，人尽皆知。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战崇成觉得这四件事根本算不上喜，毕竟，战侯爷的出身实在太好。他的母亲是皇帝的姑母，而英年早逝的父亲更是一名功名赫赫的将军。
　　小侯爷在年幼的时候，曾像每个无知稚子一样，对什么都很好奇。比如说，母亲房里为什么总会出现不同的陌生男子。为什么母亲明明是公主，却住在一座将军府。比如......为什么其他的小孩都有一个父亲。
　　小侯爷好奇，但从来不问。其实，小侯爷在年幼时是连话都不怎么说的，远看玉雪聪明的孩子，走近来问他话，就显得呆呆的了。
　　小侯爷是有个姐姐的，妾室所生的姐姐总是笑得很温柔，但是却总是不讨母亲的喜欢。小侯爷在小的时候，是很喜欢这个大他九岁的姐姐的。

　　这个姐姐的生母福薄，去世很早，母亲作为将军府的主母不喜欢她，她的日子就很苦了。公主娘娘气量大，不会刻意为难她，只是不理她，别家姑娘学习琴棋书画，针线女红，显赫些的人家甚至会让女孩子去京里的公塾。姐姐却什么都学不了。
　　公主娘娘只当这个庶女不存在，甚至，若非太子殿下和小侯爷同岁，娘娘很可能想不起有这么一个亲儿子。
　　小侯爷不说话，却并不傻，甚至比一般孩子还聪明些。说的少了，听的就多了，听得多了，懂得就多了。
　　小侯爷福厚，众所周知，因为赶上了和太子殿下同月同日几乎同时出生，那时的皇后娘娘基本把他当亲儿子带，甚至小侯爷五岁前都是在宫里长大的。等五岁回将军府，不几日便封了候。说是回府，其实还是久居宫中。
　　宫里的生活，说好也好，锦衣玉食肯定少不了，常人十年寒窗一朝金榜才得以一见的天颜，小侯爷还时不时能戳几下。
　　五岁时侯爷回了将军府，母亲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屋，话都似乎不屑与他说。所幸小侯爷的乳娘十分体贴，虽然是皇后的人，但是对这个孩子，总是有几分真心。小侯爷的姐姐那是已到了许人家的年纪，公主娘娘不发话，府中人也没人敢提。毕竟战将军的父母因痛失爱子去世很早，公主在府中说是一手遮天都嫌轻。
　　这个姐姐能依靠的，也只有小侯爷了。
　　皇后娘娘曾说，锦辉这孩子，生的太好看，若是个姑娘家，就直接给泉染做媳妇了。
　　泉染是太子自己起的字，好像是看了不知谁做了一首诗，大体是说泉水清清不染尘埃什么的，总之太子殿下看了之后爱得不可收拾，不顾天威取之做字。
　　皇后娘娘曾经感叹过，泉染真是个任性的孩子。当然，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自从宫人撞见了太子在小侯爷身下婉转承欢的媚人模样，皇后娘娘就很少和小侯爷说话了。
　　而在公主娘娘成了女帝陛下的之后，皇后娘娘就再也没有见过小侯爷了，不，那是我们已经该叫他太子殿下了。同样没有见过他的人，还有前太子泉染和他的姐姐。
　　其实前皇后娘娘挺不容易的，她赐给公主娘娘儿子的东西基本上价值连城世间难有，女帝陛下赐给她儿子的东西，却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壶鸩酒。
　　消息传到崇成太子耳中时，青年的脸上不过微怔了一下，随后便又挂上了太子专用的表情。一袭红衣扎在奏章堆里，也看在画鬼眼里，竟莫名让他升起怜惜。
　　毕竟，自从他亲手掐死他的姐姐时,他的身影在画鬼眼中就愈来愈显单薄落拓了。
　　成帝其人，后世看来是没什么大作为的，不过守成之君。唯一的贡献，怕就是在子嗣延绵上颇有成就，记在族谱上的皇子便有二十多位，还不算早夭和搬不上台面的私生子。
　　而他的继任明帝也太过耀眼，比开国的女帝还多几分气魄。前是前无古人的女帝，后是后无来者的明君，成帝其实挺惨的。这是史书里说的，而在史书之外，却又有更荒诞的故事，连史官都不敢记录在案。
　　比方说，成帝临终前，曾对其太子舒说：“江山有什么好，坐拥江山，滋味还不若欢爱时揽揽你表叔的腰......”明帝腰细的表叔多了去，成帝也染指不少，但成帝说的，不过那年被女帝赐死的泉染罢了。
　　比方说，成帝一夜幸了某妃，云雨之后不知为何并无睡意，扯着那美娇娘就是要喝酒，酒是喝了，却说起胡话，到最后，嘴中唤的，竟是亲姐的闺名。晨起后，赐死妃子，然后立其子舒为太子。
　　比如说，崇成太子在登基前，喜着红衣，好男色。女帝率斥其不恭，他却挽出不变的笑，像是吃定了他是女帝独子，女帝便不敢废他。另有传言，他宠爱的的宫人，多是浅黛杏眼，尤其相似的是她们不堪一握的细腰，从背影看，极肖太子的庶姊。
　　比如说，战小侯爷有阵子嗜酒，晚上醉了看不清路，顺手揽了个人便回屋了。开始怀中人还推拒几分，但红绡帐暖，一会儿怀中人便比水还柔了。翌日眼一睁，见怀中人是太子，小侯爷就一笑，喃喃问，泉染啊，殿下啊，您昨夜可舒心了？舒心就回宫去，臣还忙着赴个酒局。
　　比如说，战小侯爷有天晚上喝多了酒，跌跌撞撞的往屋子走，就看见一抹茜色在眼前晃啊晃，小侯爷本是个不好色的，但架不住那抹茜色将自己飘然落地，晃在小候爷眼前的，只剩一把细腰。次日酒醒，看怀中人，竟然是庶姐。小侯爷不哭不笑，只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比如说，战小侯爷幼时居于皇宫，曾经评过一幅华字章，画上泉水淙淙，旁边还提了首小诗。这幅天价的华字章，开始藏于泉染太子宫中，至其被女帝赐死，尸体手中别无他物，只留了这一幅华字章。
　　比如说，崇成初回府还未封侯，公主正忙宴饮，无暇顾他，府中奴仆趋炎附势，无人迎接。小崇成着着红袄呆呆站在府门前，最后是一袭柳绿把他接进去的。那水葱一样的女娃说，她是他姊姊......
　　这些史官敢记？就算敢记青史上也留不下这些空给一个守成之君。史官就一笔——

　　帝自知终，昭太子舒，悔平生一二，罪己以警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