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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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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已远情人老,风曾满江,雾曾满江。
人生如戏,或不尽然。
又或者戏是相通的,看戏和演戏的人却总是不分明。反正,不论是何角色,到最后,也总是一出感慨。便如金风抚玉露也会叹息,就像红颜转枯骨也曾用心,就像戏子爱上了他的金主这么烂俗的事情,最后也能有一个结局。
别人看着是喜欢的结局,也总算是结局。
毕竟,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金染春殇,玉染春殇,春满残香染衣裳。
华兰轩是个纨绔,这话说了荆城几乎无人不信。不信者唯二,一个是亭永卿,一个是轩少爷他自己。
毕竟,除了借住他家房梁的画鬼永卿,没人知道华大少爷骨子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比如说,一开始年少,他轩哥儿只能去赌坊,输了还好,赢了可就糟了。赌筹换来的银票他得记到一个单独的账本,然后想办法一笔一笔加到他家铺子的帐头上,做的巧夺造化之工。
此举像是叫家人以为他大少爷赌钱只出不进,完全是个缺没头脑的缺心眼。实际上,永卿自己算过,若是把轩哥儿一个月内赌赢的钱加起来,倒是比铺子里一年的进账还要多些。何况少爷他那做账的本事,其价值已不知几许了。
实际上他赢钱多输钱少,玩遍了城里赌坊最后愣是没人敢再请他进场子了。荆城里的赌局子多是祝氏开的,祝家老爷本想悄悄找到这位少爷,叫他收敛些。结果少爷自己先玩腻了。
轩哥儿不赌了,家里人松了口气。然而也就这一口气的事,华老爷又叫他这逆子气了半死。得,青楼楚馆纸醉金迷之处,又多了华大少爷的身影。
华兰轩第一个女人是谁他自己估计记不清了,永卿可都帮他记得。玉香楼红魁□□那夜,轩哥儿其实也刚破了处。
那是似乎轩哥儿唯一一天没在逛完窑子之后沐浴净身、焚香祷告了。有时候啊,永卿看着这个少爷也是可怜。一个嫖客像个惨遭凌辱的大闺女一样狠狠清理自己,何必呢,受不了就不去了呗。
净身就算了,当大少爷爱干净,嫖完了抄卷经又算什么?酒肉穿肠过也不是这么个说法。
窑子逛着逛着,大少爷又觉得没意思了。这不,又爱上了戏园。别看他天天往那个什么什么园子跑,却连那个戏园子叫什么都没记牢。
至于戏曲本身,
“估计也是他华少爷没法把听进脑子里的戏挖出来,不然......哼。”画鬼冷哼一声,不再做计较,但言下之意却是分明。
要说故事开始,就起源于荆城这个戏园子里的一个伶人。
“戏园子他大少爷没记住,戏子他倒是牵扯了不少......”画鬼啧啧舌,本不欲多说,然而抬头看了看身前那人,又张了口。
“就说那个姓童的伶角儿吧,要是说勉强说喜欢,轩大少爷他也只能喜欢这个童烟儿了。”
童烟常扮的是生角,粉面的小生,口里说着我心不离,心里想着颠鸾倒凤,身旁伴着不知几度红袖添香。
轩哥儿懂不懂戏?肯定不懂。他大少爷看账本能看出情趣,看美人能看出佛心,看戏?旁人好歹有时还看个热闹,他少爷心里不定飘着几日的账本和那些经史子集。
画鬼记得,有个古人说过什么词为艳科,轩少爷老了估计就是这种人,不过他是真的嫌这些个风月之事无聊,不像某些人,明明心生渴慕,还满面清高。
画鬼这么想着,面前的人却只见他的不语,一时心中也颇不是滋味。
闲话不说,回到戏园。轩少爷不记得,画鬼也对它不甚了解,画鬼只记得那门上的大匾印着个有雅有俗的名字,醉春?觞杏?无外乎一边醉生梦死,一边春意盎然。话又说回来,这种地方,又有几个不是这样迷茫的风光呢?
画鬼不是一个风雅的鬼,甚至,因为他的出身,他是极不愿意谈论什么琴棋书画,吟风赏月的。他说不清那些扮相,只记得童烟极不喜欢扮女角,但最后进了轩哥儿那顶青帐里,却天天穿个薄纱红裙,像最缠绵的花旦一样,委委屈屈地问郎君,郎君为何不看奴一眼?
为何?画鬼不知道。他只是知道,华兰轩的爹把这个似乎在轩哥儿心尖儿上的戏子看的一文不值。因为轩哥儿执意要赎他,一气之下把这个独子赶出了家门。
为何?为何?画鬼有时也会问自己,为何要执意跟着这个纨绔的大少爷,毕竟一开始,画鬼只是欣赏华宅唯一一间没有字画的屋子罢了。
但不管为何,画鬼总归是跟着大少爷离开了这座大宅子,搬到了一座小宅子的房梁上。有时,画鬼会想,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这个轩大少爷?但是每每看他和烟儿翻云覆雨,他又觉得心中的意味变了,毕竟,就算是无心的鬼,也会为放在眉间心上的人嫉妒,也会为阴阳相隔的无奈心疼。
画鬼心有点凉,他想,自己看兰轩,似乎和兰轩看台上的童烟儿一样。人是收到眼底了,心却不知道落在何处。
画鬼就这样看着华兰轩和童烟儿,看了十年。
十年,兰轩未娶,童烟委屈。
旁人看戏,跌跌荡荡过去,所谓的好,无非是一个花好月圆,欺男霸女的员外老爷自食恶果,金榜得意找回了白发糟糠,花间浪子最后栖隐在邻家香闺上。谁知道,员外老爷指不定是不由衷地受人指使,佼佼状元郎不知又纳了多少美娇娘,而邻家香闺里,隐着的会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郎。
“故事呢,在不同人眼中当然会有不同的模样,就像城北徐郎金屋里的美妾,到了渭南,不过是中人之姿。我眼里就这么个事儿,华兰轩其人,不过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儿罢了。”
画鬼看着对面的人,有些喟叹,但奇迹的是,他嘴角竟是带笑的。画鬼的容貌其实是很美的。他目中总是有些寂寥,但是若细看,会仿佛坠入熠熠星辰。
对面的人似乎看痴了,轻轻地闭上了眼,凛然的棱角渐渐融化......再一抬眼,画鬼竟已不见影迹了。
画鬼逃了,这挺没出息的,毕竟对方不过是一个法力末微的小道士,换了其他时间,这小道士煎炒烹炸皆由他意,然而,凝出实体的永卿把玩着手里拽着残魂的残玉,又一次皱了皱眉。
“君本玉质,奈何,染上这些污秽......”记忆中,童烟微哑的声音轻响,如入晓微风。可惜,永远不会是对他讲的。
为何为何?他一个鬼,怎么知道为何?
画鬼却又无奈地想,为何为何,如今也成了鬼,他到变执着了。
玉质,玉质是不假,但怕不是兰心,一心想着那些有无,连演戏的真假都忘了。
画鬼衣角一扬,转瞬间又过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