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未对

2、错乱 1.

　　1.

　　阿舟，昨晚又梦见你。你穿着白衬衫，站在窗台边上，炙热的阳光打在你左肩，我向前，你侧着脑袋，笑得肆意张扬。

　　睁开眼，潦元睡在我边上，她微微蜷缩着身子，仿佛感受到我心底的不安，眯瞪着眼，伸出右手，精准的抚在我背上，轻缓地拍了拍。

　　我没拒绝，只是辗转之中，隐隐作痛的心房，每个叫嚣的细胞都在警示我，我的愧疚，我的不安。

　　2.

　　潦元是个好孩子，她小我六岁，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我忘记怎么认识的她，也忘记怎么答应的开始。只是习惯，她自然而然的出现在视线里。

　　不过，她与你是不同的。

　　我喜欢她的笑容，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纯善，坦然的，不带有攻击性。也或许就是被此吸引吧，眼眸晶亮，略微羞涩的，像刚吐蕊的小花。

　　放舟，放舟，我轻唤你的名字，陆放舟。那么你呢？我深吸一口气，怀里揣着的却是虚无。

　　3.

　　前一秒，潦元从厨房里蹿出来，紧抿着嘴唇，兴奋地举着手上畸形的白萝卜——像个奔跑的小人。

　　“卓清，你看，这萝卜真有趣。”她注视着我的眼眸，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那么欢乐。我招手，她走近，鬓角带着温润的湿意，我抹去她额前的汗水，我们两人间难得的亲昵。她红着耳根，带着喜悦，有些激动，声调不免拉长：“我......我去做饭。”

　　像个孩子。我心道。这样介入她的生活，我是说，与这样一个我生活，难免无趣，然而，更重要的是，越亲密接触，我越是心慌，我无法确认自己还能喜欢她多久。爱？不敢提爱，爱太沉重。

　　如果，阿舟，你还在就好了。

　　4.

　　我开始不断回忆起你，放舟。这样是不对的，眼里看着她，心里却念着另一个她。

　　我提出了分开，那孩子红了眼眶，像是电影的慢镜头，她屏住声息，微微红了眼眶。

　　“我不想。”她扯着嘴角，倔强的别开脑袋，“为什么？”

　　为什么总要问为什么？我不知如何回答。

　　“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她指着墙上的挂钟，“你再睡会儿，我不吵你。”

　　“我是认真的。”有些不忍，看这个孩子手足无措的样子。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她小心翼翼的出声。

　　我扭过头，不忍看对方卑微的神情，她不懂，我也无法将我们的故事说给她听。胸口发涩。

　　阿舟，我该怎么办？

　　“你别难过。”终是发现我的眼泪，这个敏感的孩子。潦元慌乱的把我揽入怀中，她总是不明白，我突然的悲伤，蓦然的迟钝，“我答应你，那，就分开。”她只能一味退让。

　　说话间，她已然无力垂下放在我肩头的手，她抿着唇角，受伤的眼神像只小奶猫。我过去养过的一只，路上拾到的，被遗弃的，孤单的小猫咪，与阿舟一起。

　　她安静的收拾行李，床头的合照拿了又放，用力的双手指尖泛白。

　　“好好照顾自己。”她欲言又止，“我走了。”轻轻阖上门，我沮丧的颓在沙发。

　　5.

　　是个清爽的秋夜，那阶段总是忙于工作的陆放舟突然提起要外出散心。我自然是高兴的，毕业后的七年里，阿舟事业小有成就，反倒是我，一直原地踏步。与银行日益增多的存款相比，我俩相处的时间少的可怜。而像这样，温馨而恬淡的二人世界，最近还是去年春节。

　　我们计划，从居住的城市出行，一直沿着西边，往念书时曾旅行过小镇走，短居三日，再返回。当初愈快乐的短暂时光，在悲剧发生后愈显苍白。

　　阿舟驾车，她总喜欢手肘倚着车窗，单手握住方向盘，偶尔会在等红绿灯的间隙，转过头，对着我浅浅的笑。我很满足，轻咧的嘴角不足以展示满腔的愉悦，空气里，似乎都在冒粉色爱心泡泡。当时，我满心想的只有感情，阿舟，没有自己。

　　然后，一个熙攘的十字街口，漫长的红绿灯，再过半个钟头我们就该到家。阿舟侧身，贴着我的耳畔，她说，她说什么？

　　我没听到。

　　我看到的是阿舟惊慌的眼，车身被巨大的阴影笼罩，是要下雨了吗？我疑惑。突然的加速，阿舟猛打方向盘，安全带勒得我喘不过气，发生了什么？弹开的安全气囊，车厢猛遭重击，一片黑，还有失去意识前那抹鲜艳的红。

　　6.

　　陆放舟救了我，然而，我恨她。

　　她用十四年的时间让我肯定生活的美好，却留下半生的岁月让我质疑世间的无常。

　　所以，阿舟，你到底在哪？我找不到。黑暗中是你隐于寂静的浅笑模样，我忘不掉。

　　7.

　　在过去，我总以为世界是美好的，阳光是灿烂的，人，又怎么会遭遇悲伤呢？

　　初识陆放舟还年幼，也有蓬勃的朝气，校园恋爱，从高中到大学。还记得彼此青涩的样子，她齐肩短发，我扎着短马尾。

　　当时是校际运动会，她作为学生代表上主席台发表讲话，我是不喜欢这种场合的，人多嘈杂，加之自身不喜运动，觉得不如泡在图书馆里消磨时间来得自在。

　　“小卓，快看！那学姐好帅！”身边的好友激动地轻晃我左手，无奈，只得从课业里抽神。待我抬眸时，恰巧这边发出不小的动静，引得主席台上陆放舟的注意，只一眼，我便怔住了。

　　什么感觉，我找不到形容词，她背对着太阳，阳光打在她身上，衬着她整张脸闪闪发亮，虽然隔得很远，我却清晰的可以看到她脸上的细小绒毛，她捧着演讲稿，身形瘦削，明明前一秒语气还是带着些许不耐，转瞬，望着我的方向，却俏皮的笑了起来。

　　那笑，真好看。我挪不开眼。

　　于是，那一年，收集与其相关的消息变成了我的另一消遣，然而彼时也还没意识到，对一个人产生莫大兴趣的同时还意味着什么。

　　8.

　　小心翼翼的靠近，比如课间不经意的相遇，放学后拐角的擦肩。说来好笑，向来淡漠的我本是另一个性子，却被感情变了样。

　　每日的情绪因着对方的状态高低起伏，记事本上密密麻麻满是关于对方的摘录。很奇怪，我摸着胸口，好像世界都不一样。

　　是耐心且漫长的三年，我卑微无处盛放的爱。随着陆放舟的脚步，我亦步亦趋。

　　9.

　　终是。

　　陆放舟注意到我，寡言害羞的小学妹。某日，在夏季林荫下的小道，她侧着脑袋，皱眉思考：“嘿，小跟屁虫。我是不是见过你？”

　　我紧张的屏住呼吸，棉质的衣角被攥的皱巴巴。

　　“你是不是迷路了？”

　　有些尴尬，我不知如何作答。

　　“开玩笑的。”她咧开嘴角笑，伸出手揉散我的头发，“你怎么这么可爱。”

　　我逐渐红了脸颊，心跳却在下一瞬漏了几拍。

　　“我记得你。卓清，我们是高中校友，过去经常会在学校遇到。”她笑眯眯的，“真是巧，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不巧，我看着对方熟悉的面容，眼角有点发涩，但却又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没白费。

　　好久不见。

　　10.

　　我们是在大三下半年开始正式交往，六年，我掩藏着的心思，终于被摊开来。是陆放舟先开的口，也是可笑，越爱越怯懦，我本不准备让任何人知晓这个念头。

　　那天，我们先是看了场电影，回学校的时候已经临近熄灯时间，陆放舟送我到宿舍楼下。

　　“卓清。”她叫住我，神色认真。

　　我停住脚步。

　　她看起来有点忐忑：“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大脑一片空白，我暂时失去语言能力。

　　“可能你会讨厌，但我还想这么做。”她凑近，略微弯下腰，面对着面，我能清楚的感受她的呼吸：“我喜欢你。”

　　凉凉的，唇角相触的感觉。

　　我强忍雀跃的内心，只是这表情让陆放舟误以为是拒绝，她有些失望。

　　不知该说什么，整个脑子都乱乎乎，那只有用行为表达，拉住欲离开的对方，我踮起脚尖。

　　像是经历了一场长途赛跑，抵达终点后才能喝水歇息。良久，唇分，我手还揽在对方肩头，好半天，才重新在混乱里夺回语言的控制权：“我也是。”

　　冷风吹乱头发，我们的耳朵红通通，一个劲儿的傻笑。

　　11.

　　我们的感情很艰难，因着我，阿舟跟家里断了来往，她向来傲气，不愿和父母低头，自然，毕业后失了出国深造的机会。至于我，与家中的关系虽没阿舟家那么糟糕，但也好不到哪去。于是，每年春节，无处可去的我俩便窝在出租房里，头靠头，十指紧握，听着窗外热闹的人声，伴着烟火声，酸涩又暖心。

　　“我爱你。”我们贴着彼此的耳畔，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轻声呢喃。然后，天明开始收拾心情，继续工作或是生活。

　　或许也有过疲累。

　　12.

　　阿舟下葬的那天阴雨绵绵，她的父母当时对我俩的关系基本是默许的状态，只是谁也不曾想，除了家庭的压力，还有死亡能让相爱的两人分开。我搀着陆妈妈，眼泪已经流干，空洞的双眸，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干。

　　葬礼结束，阿舟的父母把我叫到家里，他们理出了一纸箱的杂物，那是阿舟生前用过的物品，还有孩提时期的照片，圆嘟嘟的脸。

　　伯父伯母说，本来今年想让我们双方的父母坐下来好好聚聚，还想过几年，计划着，筹备孩子的事情。还有，他们说：“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你是个好孩子，阿舟的事情不怪你，只是，看着你，我们心里难过。”

　　我应下，抱着纸箱告辞，大家都不容易，要相互体谅。

　　人的出生，成长，明明是那么漫长庞大的事物，最后只缩减成一个小小的四方纸箱。

　　13.

　　失去她后，渐渐我活成了她将变成的样子。同时也刻意的回避与其相关记忆。恨也好，爱也罢，所有的计较都随着陆放舟的死而毫无意义。

　　14.

　　与潦元分开后的第三十六天。

　　雨天，阴凉潮湿。生活像是复制黏贴，连窗外的那盆花，梗上的几片叶子，舒展的姿势也一成不变。

　　我倚在窗前，伴着阴暗的时光昏昏欲睡，迷蒙间，思绪却回到那年冬天。

　　与潦元的相恋仿佛始于一场梦境，明明是偶像剧般的开演，却变成苦情剧。我置身于回忆之中。

　　16.

　　我不知道其他人失去挚爱之时会是如何应对，歇斯底里，或是抑郁度日，生不如死。

　　那段时间我不去上班，把自己困在小小的房间，哭，没有眼泪，每天喝下数不清的名为酒的液体，酒从嘴角灌入喉咙的刹那，仿佛在无声的抽噎。再后来，越在熟悉的环境待着，越是空乏，眼中看到的每一寸景色，呼入的每一份空气，都在我的心尖跳蹿，我不是我，生活不再是生活。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处着，不说话，安静的存在，大脑放空着，世间的喧嚣与我无关。

　　而潦元。

　　那几个月我出入城市里的若干酒吧，把行踪固定在某些点，周边来往的人们大概是不愿注意这位失意邋遢的女性，他们光鲜亮丽，眼带贪婪，满心憧憬着的是邂逅绮丽的爱情，我面带嘲讽，冷眼旁观。

　　你还好吗？潦元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她向我递上一张薄纸巾。举着酒杯的手略微停顿，我哑然失笑，原来竟已泪流满面。接过纸巾，她不去看我的动作，贴心的把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善良的小人儿，她在为我留下空间。

　　后来我慢慢了解，她是这家酒吧老板的妹妹，我知道她姐姐，很酷的一位女士，漂亮利落的游弋在人群中，只是，想不到竟然有位体贴腼腆的小妹。

　　她是历史系的学生。
　　她成绩很好。
　　她与姐姐一起生活。
　　她偶尔会来酒吧帮忙
　　她，很多的她。

　　17.

　　我应该要厌烦的，在放舟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爱与人接触，不喜说话，也不该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但是，大概是她太安静，静的像是夏夜林间的风。

　　我习惯于她的存在，会在没有她的酒吧偶尔黯然失落。她的姐姐，就是很酷的那位女士，我以为家长应该会很抗拒孩子走不一样的路，但她与众不同，明里暗里那些撮合我们的动作，达成小小目的后，姐妹俩俏皮的眼神。我哭笑不得。

　　18.

　　我逐渐振作。在漫长无期的堕落后，进化成新的，陆放舟想要将要没来得及变成的模样。

　　一年后，我与潦元开始正式交往，至今。

　　19.

　　我打了个冷战，秋天大概要到了，风带着几丝凉意。我伸手准备阖上窗，转身看到潦元站在门边上，手握着一串钥匙，有点无措的样子。

　　我......漫长的停顿，她小心翼翼的从背后拿出一瓶酒。

　　这是我从姐姐那偷偷拿的。深呼吸，她鼓起勇气。我认出她手上物品的包装，总之是非常难得。之前从她姐姐的宝贝酒柜里看到过。

　　我们快点把它瓜分掉。向前，她拉住我的手，像是从未分开过般亲昵。我愣神，仿佛已经看到她老姐气得跳脚，却又舍不得对这位宝贝妹妹动手的样子。

　　潦元的眼神晶晶亮，我从里面看到很多很多，忐忑的，伪装成若无其事的紧张，她攥着我的手，手心滚烫，我的心墙逐渐塌陷，眼角酸涩。

　　好。我轻声应下。

　　我是爱她的，那为什么要因愧疚推开距离。

　　20.

　　阿舟，我大概是真的要忘掉你了。

　　与潦元在一起的日子很平淡满足，之前，因无法正视爱上除你之外之人的背叛感折磨我许久。越是幸福越是不安，可我无法忽视真实的心。

　　好的，坏的，对的，错的，不想去评论，我相爱过，我失去过，我茫然过，我迟疑过，我坚定过，我感激着，永远。

　　能爱，还能爱。

　　21.

　　圣诞节，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非常适合约会。机场，文肆在焦急等爱人的到来，她结束公司为期三年的国外进修。她按捺雀跃的内心，她将手抚在飞速跳动的心口，她不经意的抬眸，迎面是女友甜美的笑，她，也笑了。

　　是的，女友，世间太多相似，总该有些不同点缀。她们坐上计程车，十指紧握。车急速行驶，窗外略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恍惚中好像记起那张熟悉的脸，陆放舟，本来进修的人选是这位，隔壁部门的同事。她隐约有印象，大概相同的人太少，难免多添几分关注，她有位非常漂亮的女友，而且好像比较黏人缺点安全感，总之，她了解到的信息大概是不会接受远距离恋爱的那种。而陆放舟，这位优秀的同事，事业心比较强，肯定不愿放弃进修这个难得的机会。确定人选之前有进行过一段忙碌紧张的选拔，之后陆放舟有请了短假，可能是和女友摊牌，分手或是妥协，文肆无从判断，毕竟之后发生了场惨痛的事故。

　　然后，陆姐的女友呢？她后来好像偶然碰面过，俨然另一幅模样，破裂后重组，淡漠的神色完全变成崭新的另一个人。不知道后来过得怎样，不过，那是别人的故事。

　　文肆悄悄的凑过身，偷偷的亲了女友一口。她现在很幸福，漫长的远距离恋爱后，最初的人还在身边。

　　雪还在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