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未对

1、难分 1

　　1

　　“为什么？”她不说话。

　　我笑笑：“别担心，我不会纠缠不清，只是想讨个明白。”

　　她又露出那副哀伤的面容，要知道，从前我总会被她这种眼神迷得神魂颠倒。

　　“那还可以做朋友吗？”我别过脑袋，“联系呢？”虽然并不会，但是姿态要酷啊，我僵直着后背。

　　“会的。”她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其实你......”

　　“最后一个拥抱。”我制止她未说出的话，大可不必。你已经明了，我也不做糊涂。分开吧。

　　她环住我，满怀的玉兰芬芳。我闭眼，深吸一口气，强忍夺眶而出的软弱，“是你不要我的。”她顿住呼吸，表情尴尬。

　　“好聚好散，我明白。”我从怀抱里松开，退步，保持距离。她垂着眼眸，发丝遮掩住神色，我看不清。

　　2

　　我爱她三年零两个月，她不爱我三年零两个月。一点都不曾爱过。

　　清楚，明了，透彻。然而思想的大彻大悟并未带给我精神上的分毫松懈。

　　怀中揣着台电脑，肩上挂着个背包，手里拉着只提箱。对，我失恋了。面临人生中的一道大坎。无爱，无钱，无住所。

　　我抬头，回首那间熟悉的窗口。开玩笑，我并不是留恋。我在愤慨，那只蠢猫。亏得还是我养的。

　　蠢猫伏在沙发背上，慵懒的颤着须。

　　“呆瓜，跟我走吗？”几分钟前，我使着浑身解数引诱这只猫。

　　懒猫眼都没抬一下。

　　我只得换了个方式：“猫大王，要不要跟小的换个阵营，继续米西米西？”

　　“喵~”猫不堪受扰，惨叫着逃离我的魔爪。

　　拉倒！我冷哼，不就是见色忘义，贪图美色嘛，不稀罕。

　　走了，走了。

　　3

　　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感情也是如此。不说物质层面，好歹精神上也得富足。论家庭，我比不上；论能力，我比不上；论默契，旗鼓相当却是另一位。我挫败的叹着气，怎么会有种我赚了的错觉。

　　“怎么了？”说话的是娘炮王，办公室里的好“姐妹”，他掐着兰花指，“难过啊？来来来，姐姐疼你。”

　　我翻了个大白眼：“滚开。”

　　他悻悻地戳着我的脑袋：“不识好歹，哼。”

　　我懒得理他，身子又伏回桌面，瘫软的像只无骨动物。

　　怎么会不知道呢？我继续叹息。从小到大就没好运气的我，怎么可能捡到这么大便宜，初恋就是一个有钱有貌有气质的御姐。

　　替身，很早就隐隐有感觉。当她安静下来对着我发呆时就察觉，那目光太过温柔缠绵，明显是对着我这个冒牌货在缅怀另外一人。

　　“你到底怎么了？”王子姐转了一圈又绕回来，“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呸。”我呵呵他一脸，一个娘里娘气的大男人起着这么高端大气的名儿——王梓。况且我又没有暴露癖，凭什么让别人翻着我的伤口指指点点。

　　他小眼神一抽一抽的，从兜里掏出面镜子：“气得我真想扇你一个巴掌。哟，我这皱纹。”

　　我闭上眼，不忍直视。

　　4

　　要不要逃离这个城市？我思索，这个世界毕竟太小，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碰着旧爱带着新欢秀恩爱简直不能忍。亏得今儿还是二月十四情人节，我高举心中火把，真想烧死这帮不识好歹的。

　　“瞅着谁了？”王子姐醉眼朦胧，他一把揽住我的脑袋，“来呀，不醉不归。”

　　我略带同情的看着面前这位，真可怜。情人节前夕被分手。出于人道主义，两只单身狗还是互相依偎一下。只是，我面色不善的瞪着桌子上东倒西歪的酒瓶。谁买单？

　　从王子姐紧攥着的手中扯出钱包，我啪的对着哼哼唧唧的对方脑袋来了一下，好意思么？作为半个男人，这么小气！

　　终于结束，我只想回住所，好好洗个澡休息。然而，我终究是太过天真。马路边上，我对着像只八爪鱼缠着的王子姐头痛欲裂。谁把这货搬走？刀，给我刀！我要砍死他。就在我面露凶光的一瞬，王子姐呵呵呵的对着我笑得像朵花——狗尾巴花。算了，我认命地揪着他的衣领，谁让我心善呢。

　　5

　　“时光一去不复返，往事只能回味。”王子姐跟着车内的立体声环绕音响不着调的陶醉歌唱。

　　“闭嘴。”我满脸黑线，真想打他。但是，转念一想，不能动怒。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新新精英。我咬碎银牙，好生气哦，但是还得保持微笑。

　　是的，我回来了。什么？没和你们说？哦，看我这记性。事情还得从两年前说起。在那个孤单落寞的情人节之后，我果断的抓住机会，调任B市接管原经理的职位。好啦，我当然没那么厉害。只是B市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真的是没人愿意去好嘛。咳，言归正传。好在，天道酬勤，在我兢兢业业的奋斗之下，事业总算有点起色，而后，更是凭借新结识的人脉做了一些投资，有赚没赔。虽然还没房，但是，我好歹也算有车的社会人才。

　　“想什么呢，绿灯！”王子姐在副驾驶室上抛了个媚眼，“今儿个你也算飞黄腾达，荣归故里。”

　　“得。”我受不了对方发抽的眼皮，“有话直讲。”

　　“伦家怕怕啦。”王子姐捂着胸口，“不要对我摆领导的架子嘛。”

　　我继续微笑。

　　“我要吃大餐！”王子姐伸出十个手指头，“这么多顿。”满脸谄媚的笑容活脱脱是汉奸嘴脸。我毫不怀疑，如果能脱鞋，他的十个脚趾头也敢摆到我方向盘上。

　　“可以。”如果吃能治好你的病。我豪爽的摆手，其实这么长时间，陪在身边的朋友还真只有身处A市的王子姐一人。

　　“爽快！”王子姐笑得眼都快瞅不着，“我给你透些底。你这不是要回总公司么，放心大胆上！姐们有料。”

　　我哭笑不得。

　　6

　　破镜要重圆？覆水要重收？藕断丝连？单薄的词汇量无法掩饰我矛盾的内心。那是我回A市的第二个月，代老板出席一场重要的座谈会。

　　“好久不见。”面前的是熟悉的那张脸。

　　“你好。”我皮笑肉不笑，好尴尬，是谁把我俩的位置排在隔壁？前任呐！急，在线等，怎么才能用炫酷叼炸天的姿态，同时还得貌似不经意的向前任表示我现在过的很好？可惜，对方只是淡淡打了个招呼，就将视线转回台上。

　　我松了口气。其实还得感谢她，如果不是对方给的打击太过暴虐，以我这个得过且过的性子也肯定不会有现今的成就。感激你的敌人，感激带给你伤害的人。书上说的真对！

　　然而，座谈结束后对方满脸成竹在胸的对我发出晚餐之约是怎么回事？不是我太大意，是敌人太狡猾，她用微笑麻痹了我的神经。

　　“好......好啊。”什么！我竟然答应了？不敢相信。此刻坐在餐厅的我只想切腹自尽。

　　7

　　人生四大欢：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人生四大悲：遇见前女友，遇见前女友，遇见前女友，遇见前女友。

　　我僵硬着嘴角，目光游移，试图逃离对方温柔专注的眉眼。

　　“你现在更成熟了。”她侧着脸，面带欣赏。

　　脸发烫，口发干，胸口发紧。要命的很，又是那副表情。是谁说时间是最好的治愈？完全没效啊！我扶额，完了。

　　“你也更迷人了。”

　　“迷人？”她浅笑，笑声如银铃般，“那么，还能迷到你吗？”

　　呃，我卡壳：“不敢，哪还能那么犯贱。”话语吐出的那刻，她惨淡着脸，我心觉不妙，却仍旧硬着心肠。

　　这顿晚饭算是不欢而散。临别时，她叫住我，我转身，温香软玉在怀，我再次死机。

　　“我很高兴，真的。”她面带眷恋的抚过我的眉眼，“还能见到你真好。”她轻声呢喃。

　　啊，啊？一路上我都是保持着这副痴傻的神情。估摸着这是让被三的我当三的节奏啊。

　　我没原则，别诱惑我。

　　8

　　按照剧情的发展，留有旧情的两人久别重逢，怎么说也得是天雷勾地火，缠缠绵绵。等等等，因为，并不是。

　　人可以犯错，但绝不能在同一处再跌倒。惹不起，那便躲吧。我屏蔽了她发来的短信，忽略N多的未接来电。忙，不约。我埋首工作。这下，她总该知难而退吧。

　　只是——

　　“喂，我说，那个宝7美女又在外头等着。”王子姐借着工作的名义又偷溜到我办公室，他暧昧的眼神在我与对方的身上来来回回，“什么情况？”

　　“没情况。”我嫌弃的推开八卦的这位。

　　只是嘴上说着不要，内心却很诚实的缴白旗投降，我板着脸走到对方身前。

　　“有事？”恩，语气要坏一点，我将视线投到脚尖。

　　“进去说。”

　　我看了看周围，一个个开启了八卦小雷达，尤其是王子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听！

　　“恩。”假装勉勉强强的答应，“请进。”

　　“你在躲我？”哇哦，一开始就问的这么直白。我实话实说：“对。”

　　“原因。”她不怒而威，我有些发怵。

　　“反正就是这样。”我含糊其词，试图浑水摸鱼。

　　她凑近：“胆小鬼。”我吓得后背冒汗，干嘛靠的那么近。

　　“过去是，现在也是。我还以为你有所长进。”她贴近我的面颊，“那么换我来。”她轻轻扣上我的唇。

　　对方是什么时候走的，走了有多久？别问我，我已经石化了。

　　9

　　我在慌乱。她步步紧逼，我退无可退。该给对方机会吗？实话是我仍不可救药般，还痴傻迷恋有过污点的爱人，像吃屎。

　　“那就从了呗。”看不惯我的优柔寡断，身边王子姐在多嘴。

　　你知道什么。我扯扯嘴角。她可是有前科的人。狗改不了吃屎。搁着这么一位放你枕边，你放心吗？我陷入沉思，爱上一匹野马，然后头顶绿成草原。我抖了抖，太可怕。

　　“口是心非。”王子姐翘着兰花指，从我抽屉里顺走一支进口护手霜，“走了啊，瞅着你就烦。”

　　唉。我长吁短叹，遇人不淑，交友不慎。如果我是过去的我，还存有几分天真的小少年，或许会被对方还算诚挚的态度挽回，满心欣喜的享受这种‘初恋的感觉’，然而，我不是。何况，她谁啊？仗着好看就能随便欺负人了吗！没门。

　　10

　　“你在害怕什么？”躲过初一，没逃过十五。

　　“回答。”对方逼问。

　　“行得正，坐得端。”我挺直胸膛。

　　“呵。”她冷笑。我看着对方阴郁面色，后背汗涔涔，脚步轻移，我想跑。

　　吱——刺耳的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你疯了！”差点吓尿，车轮差一点点就能碾到我前移的左脚。

　　“对，疯了。”她笑，带着妖冶的感觉。

　　“那就吃药。”嘴永远比脑袋快，我很忧愁。

　　“上车。我只给你三秒。一，二......”

　　现在掌嘴来得及吗？我在对方凶恶的目光里哆嗦着挪到副驾驶室。

　　“你是在报复吗？”她咬牙切齿，油门踩到底，车子开得呼呼响。

　　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我害怕，妈妈救我。

　　11

　　“说话。”车子停在江边，我保持沉默。她躁乱的拍打方向盘，骤然响起的喇叭惊起岸边停歇的麻雀，叽喳着扑棱翅膀从车边掠过。

　　哈，不知为什么我想要笑，笑出眼泪。挺好玩的，向来优雅镇定的对方竟然会被我逼成这副模样。真了不起。

　　大概知道我不愿开口说话，片刻后她便挫败的伏在方向盘。江边的灯亮了，我们像木头一样杵着，不知疲倦，不知饥饿。是在惩罚谁呢？

　　“我送你回去。”许久，她抬头，声音飘忽，目光游移，像是透过朦胧的夜色在凝视什么。

　　“够了。”我从静默中爆发，歇斯底里，“谁的错？怪我吗？”够了，够了，够了。我不要再作伪装，好累，铺天盖地的疲惫侵袭而来。

　　“从来都是你。”她表情淡淡的，“你想，你认为，你觉得。你永远在逃，我捉不住你。”

　　我哽咽着，双手捂住面颊，抽泣的像个孩子。

　　故事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我恨你，更恨自己。”她轻笑，泪水伴着嘴角牵起的弧度往下落，“我和她没什么。你其实是知道的。你装的太好，我信以为真。你要走，我不留，想着你倦了就会回来。只是，线断了。我找不回你。”

　　是，是我。泪水滂沱，想来一定很丑，那就丢脸吧，我不管不顾。

　　12

　　要从最先说起。弱跟强的搭配，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刚开始我就似喝醉酒般漂浮，多好。完美的恋爱关系，从不强求对方做何改变，不计较谁付出多，或是少。她关心我，我体贴她。很长时间，我都处于这种热情之下。然而，激情退却，恐惧如影随形，我开始患得患失。之前也有提过，我是个没太大抱负和志向的人，但是她不同。她的家庭，事业，朋友圈，我格格不入。她总是安抚我，也不以为然，“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她总是如此劝慰我。但是我不能，我尝试去做，但是周边的压力太大，每回聚会，我强扯笑容应对，虽然她们不说，可是我明白，从小到大我对这种蔑视的眼神最过熟悉。我不甘，不为自己，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个污点，对她而言。

　　有一回，聚会临时离场，她去停车场拿车，我有东西落在餐厅包厢，半路折回去取。我听到了，里面大家在嗤笑，取笑她奇葩的审美眼光。东西自然没拿回，我嘲笑自己，像个小丑，偏生逗不乐台下的观众，多惨。这事她不知道，有些情绪我承担就好。

　　她勇敢，披荆斩棘，将我护在后方。我不愿扯她后腿。同样，也是倦了。而她的身边出现的前任，便是最好的借口。我以此为由头，不断挑衅对方底线，争执，矛盾，随之而来，她终是忍无可忍，我们的感情有了裂缝，不可挽回，我提出分手。许是装的太像，久不能出戏，慢慢的假象就被当作事实。

　　她聪明，冷静后很快明白事情的源头，但不戳破，小心翼翼的维护我微弱的自尊。祈盼我能回头，只是，我不屑。她大概是寒了心。

　　13

　　“不准走。”我紧抓对方右手，“不能不要我。”我在后悔，我不要逃了。

　　“我知道错了。”我胡乱抹干脸上的泪，“你回来好不好。”多卑微，却是自找的。

　　她久不出声，仿若角色对调：“我不信你。”

　　我紧紧攥着她的手，好像一松开对方就会逃似的：“原谅我。拜托。”我祈求，什么尊严，我全抛诸脑后。

　　她又在轻笑，我不安，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答。

　　“是我累了。”她抽出手，认真的，一遍又一遍打量我的脸，目光眷恋，带着某种决然。

　　我方寸大乱，慌乱中将对方扯到自己怀中：“不要，不要，不要。”我不知疲倦的重复。

　　“求你。”我带着哭腔。

　　她注视我，轻颤的睫毛带着泪珠：“你总是这样，所有话都藏在心底，我总要猜，猜的出是这样，猜不出也是这样，我分不清。我爱你多得多，那你才会透露一点点的小心思。”

　　“我改。”真的，我举起右手起誓，“从头来过好不好。”

　　她仍不说话，我面如死灰。

　　14

　　三月后。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泄下，房间里暖洋洋的。我睁开眼，她在我怀里，门外是懒猫呆瓜的叫声，它饿了。

　　阳光，我，她，猫。真好。

　　她的呼吸萦绕在我颈间，和我的呼吸，交织缠绕。

　　或许不是每份感情的伤害当事人都能释怀，但时间是良药，真心是配方。我有错，我知错，我愿把一生交付与她。所幸，她肯停在原地，稍微等等我。

　　对于周边的朋友，过去觉得不能跨越的障碍，在与可能失去她的比较之下都显得微不足道。我要什么，我从不曾如此确定。还有其他的，一切都很好。王子姐也开始新的恋情，世界和平，春光正好。

　　15

　　至于接下来的——

　　好了，故事就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