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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宗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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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一个男子的策马直奔北方,不料突然其坐骑被林子里的捕兽器所伤,一青衣男子跌下马,马倒地哀嚎。
眼见着天已经快黑了,许迎风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赶路,只好处理马儿的伤口,准备就地休息一夜。
他发现不远处有一处干净的平地,走近一看,竟然是一个极大的树桩,已经被砍得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矮树桩子,那长度像是只有好几人才能抱住,年龄可能已经有几百年或者更久远。只是这些砍痕还较新,可能就是最近几日了。
这应该就是父亲所说的巨石车的支架来源吧,听闻那战车大约有几十尺那么高,也就这么一棵树才能做出那样大的完整的支架来。虽是为了战事,这么棵古树,砍了还是令人有些惋惜,不由得叹了口气。
抛去了心中的杂念,他扫去上面的落叶,躺在了树桩上,这里干净卫生,还带着些一种幽幽的木香,闻着令人安神,果真是个夜宿的好去处。
夏日的夜晚,寂静的森林里不时响起几声蝉鸣鸟叫,偶尔有一丝微风,也只是轻轻地拂打着叶子,带着些凉爽。
许迎风睁眼的时候,眼前不是挡住阳光的树叶,而是一个——光溜溜的小脑袋,练武者的机警让他下意识地抽出随身携带的配件,防御起来。
对方仍然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这才仔细瞧了瞧那孩子:“敢问这位小沙弥,您怎么到了这林子里来了?”
好在没有误伤了小师父,许迎风眼前的是一个穿着棕灰色衣裳的光脑袋的男孩,褚国佛教昌盛,出家人也很多,但是这么一个荒郊野地里,又是战争时期,却让人有些怀疑。
男孩不说话,只是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都快让许迎风以为自己像是欺负了他似的。他赶紧起身,抱拳:“小师父,刚才是迎风鲁莽了。这里不安全,附近有野兽出没,还是赶紧回寺庙里吧。”
摇摇头。不要?
“嗯?”
许迎风牵着马儿,回了头,发现那小师父竟然跟了上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你,真的是无辜极了。
“你是……不会说话么?”试探地问了一句,只见小僧人微微地点了点头。他这才停下来:“小师父,那您跟着我是有何事情?此番我将前去危险之地,实在是不宜和你一起上路。”
他垂了头,不说话,有些委屈的样子。这般不好交流,他却不曾失了耐心。只是上前俯下身子,那孩子果然慢慢地爬上了他的背,摸了摸他的脸,像在说谢谢。许迎风只是回头对他笑了笑:“小师父,没想到你小小的个子,还挺重。”那小脸噌地一下红透了,低了头,贴在他的肩上。
真像个姑娘似的。
于是重新驼了一个人的许迎风走出了树林,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他请了兽医给马儿看。眼看着奔雷不能继续上路了,他只好将马儿寄养在医馆,另外去挑了一匹好马,留下了足够的银子等待他回来接奔雷。
那小沙弥仍然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有时候他出发急了也直接不征求对方同意就抱着他上了马,不过这孩子倒是能吃能睡,一路上他背着背着感觉这孩子是越来越重了。
没时间送他去庙里安顿,只好带着他一路奔向了邱汶。
“大将军!”他直奔主帅帐营,找到了朱舍。几位将军都在,见他过来,都退下了。许迎风无法上战场杀敌,只能揽了这个传递圣旨的差事。
他直接将旨意道了出来:“皇上命你使用巨石车!”
朱舍大吃一惊,那样子连许迎风都有些奇怪:“怎的,不是说前日已经运达邱汶?难道是路上糟了损坏,不能使用了?”
“没事,没事……”朱舍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摆摆手:“迎风,你先去歇着吧,今日我还要和几位将军商议战事。”
他拱手退出,之间帐外的几位将军也都面露异色。他不由得感到奇怪,回了自己的帐篷,只见宗宗一个人坐在床上,眼眶红红的,还时不时地用袖子抹抹自己的脸。
宗宗是他给起的称呼,问他名字,只是摇头。这才发现对方是孤儿的可能性,那树林附近的确没有寺庙,大概是这孩子天生不言,被父母弃了。心下多了几分怜惜,想着以后带着他回都城安置到一个好人家去,再不成,放到父母身边养着也是可以的。
“宗宗,怎么了?想家了,哥哥在这里,会照顾你的知道吗?”
宗宗抬了头,抱住他,眼泪浸湿了前襟。他摸摸宗宗的脑袋,还挺滑溜的,他想。
半个月后。
一个多月不见儿子的许夫人见到那张风尘仆仆的脸,激动的老泪纵横:“我的儿,你总算回来了,知道娘有多担心你么?”她伸出双手想抱住儿子,却意外地发现了他身侧的矮个子,“这……怎么出去一个多月,我连孙子都有了?呜呜……”何凝香掩面哭泣。
“娘……”许迎风哭笑不得,家里两个男人,没有谁能够制的住这位兄长是宰相,女儿是王妃,丈夫是兵部尚书的许夫人。
“他名叫宗宗,虽不会说话,但是特别懂事。不是我的孩子,他被父母弃了,我看他可怜,带了回来准备给他安置个家。”许迎风解释。
十分有眼力见的宗宗慢慢地走到她跟前,拿脸蹭蹭她,像小狗似的向人撒娇。许夫人抬了头,看见了这张虽有些脏兮兮的圆脸蛋,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怜惜。儿子从小就被他父亲教的独立,她也只有在他病了的时候才能好好地照顾。突然来了这么个小孩子,不管了,她一拍桌子:“不管他是谁了,你带回来的孩子,我就认了当做养子可成?”
深宅八卦多,远离战争的皇城百姓完全无法体会战争带来的动乱。
“咱家大少爷真厉害,不仅能文能武,相貌英俊,连孩子都比别人家长得快!”
“傻春桃,不懂事就别瞎说,你家的孩子一个多月能长这大?那明明就是私生子好吗,不过少爷也真是比常人要厉害很多,那孩子都快有六七岁了吧,没想到少爷十五六岁就有孩子了。”
“……”
许迎风突然停下了脚步,宗宗疑惑地看着他,大眼睛里全是无辜。还真不知道这个确定是对还是错,叹了口气,又继续往前走。
交给总管安顿好宗宗,他立刻换了身墨绿色的朝服就进了宫。猷献帝正在太后那里,说来这位太后也是他的表姑,而猷献帝则是他的表哥。作为都城最尊贵的世家子弟,却二十二了还未娶妻,老大难一个。
“迎风,好久没见你了,你又被天逢派到了那邱汶,可曾受了伤?”太后关心地问。
“回表姑,迎风未曾受伤,让表姑担心了。”
知道下一句就是要给自己介绍哪家的姑娘,他赶紧向唐天逢求助。猷献帝自是会意:“母后,儿臣还有要是要和迎风商议,就先行告退了,晚膳时儿臣再过来陪你。”
“去吧去吧,”太后摆摆手:“我个老太太就不耽误你们了。迎风记得留下来一起用晚膳。”
本以为逃过一劫的许迎风身躯一僵,唐天逢暗自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迎风告退。”
“儿臣告退。”
御书房里,皇帝也不立马打探他关于战事的消息,只盯着眼前明显有些疲态仍难掩俊秀的表弟,道:“听说你这回去带了个孩子回来?没想到一向不近女色的许公子连孩子都有了。怎么,难道是以前出游时看上了哪家的农家女,暗渡了陈仓……你要是怕尚书和尚书夫人反对,有朕在,朕帮你娶回来。”
“皇上,臣可是去给您递消息去的,您就不担心有什么异变?”
“不担心……我就担心明天都城里未嫁人的少女们听到这个消息都要心碎死了。”皇帝戏谑道。
“……”
都城一直都有个都秀榜,分为文榜和武榜。文榜录的都是当朝最具盛名和才气的书生才子、文官等等也不乏有才华的女子,而武榜则是录的当朝最骁勇善战的将军官兵或者青年。许迎风曾经以文科状元之头衔获得了文榜的第一名,但是其善武术,面相俊秀,又被世家小姐们所追崇,故而录榜者迫于压力又将其排在了武榜的第七名。至此,许迎风又有了更多的仰慕者。
打趣了他一会儿,皇帝才正经起来:“确定那孩子没有任何问题?”
许迎风也正了正神色:“肯定不是敌国奸细,但是身份尚未明确,我带回来放在身边看着,也好放心,母亲已经打算收他为义子。”
“行,那你就养着吧,朕什么时候得了空儿去看看这个小表弟。”
“军中……”许迎风正要禀报他路上所见闻,被唐天逢一挥手打住了:“我一切知晓。”沉默了半晌,猷献帝又道:“迎风……你可愿我坐上这天下最高的位置?”
许迎风猛地抬头,吃惊地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不,不仅仅是表哥,更是他所效忠的君王,一个在二十五岁这年动了一统天下心思的君王。
不一会儿,男儿的热血战胜了心头那对战争仅有的一丝疑虑,半跪下拱手:“臣愿意追随陛下,至死方休!”
“好!好!好!……”唐天逢大笑,“我必待你如我左膀右臂,让你许家与我褚国,共同走向那盛世!”
回了府上,父亲早已经泡了茶在那里等着他了。他恭敬地跪在地上,上身挺得笔直:“父亲,此番离去,儿子未向父亲说明,是儿子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哼,”尚书大人将茶盏一摔,砰地一响:“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
“父亲,此番前去是奉了陛下之命,陛下不让儿子透露自己的行迹,当天晚上就给了儿子一匹马上路了,儿子……”
“好了好了,别的不说,你怎么随随便便就往家里带人,以前总抱些猫猫狗狗回来了,现在世道乱了,你竟然还抱了个孩子回来!你说,那孩子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许承气的胡子直吹,翻起来像是个活动的尾巴。
“那是孩儿在前往兵营途中遇到的孤儿,孩儿可怜其身世,他年幼又不能言语,就带了回来。准备给他安置个好人家,不至于挨饿受冻。结果母亲见了,替儿子收了他作为义子,皇上也知晓了此时,要孩儿好好抚养,抽了空要过来看看。”许迎风如实禀告,许承听了皇帝的话也无法再发作什么了。
从小将儿子养的这么独立,结果到了现在,二十二了还没成家,逼着他选妻子。他就以受父亲教导“要自己做主自己的事情,不能依靠别人,或只是听他人之言没有主见”。一句话将父母压得死死的,连太后都没有办法。
“行了,你走吧,别在这儿让我看见你心烦。”
“儿子告退。”
走出书房的许迎风总算是舒了口气,这一个多月不回来,一回来就是三堂会审,难啊,难啊。走着走着就到了宗宗住的屋子,离自己的仅一个走廊。屋子里已经暗了,他直接去了自己的房间,略微梳洗一番。
刚准备躺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嗖得一下窜到了他的床边。
“宗宗,你怎么来了,不是已经睡了么?”他惊讶地看着他努力地往自己的床上爬,想拦住他,“你不是有自己的屋子,快回去睡吧。”
谁知宗宗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不听话,终于爬上了他的床。之前两个人在赶路时,为了安全和方便,不管是露宿还是住旅店,都是在一起的。夜晚的时候,宗宗理所当然地跑来了这边。
宗宗跟个糯米团子似的黏在他的床上,怎么掰也掰不开,只好放弃。他摇头自嘲,还真给自己找了个弟弟回来了。
没办法,他只好帮他脱了外裳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只露了一个脑袋在外面。灯光下,他看清了这孩子的脸,没想到洗干净之后也是白白净净的,眉清目秀的。还颇有些自己小时候的样子,难怪大家都怀疑他是自己的孩子。
他摸了摸他的脑袋:“明天父亲大概就会宣布收养了你,总不能只叫你宗宗,得给你起个名儿,起什么呢?……不如叫林遇,我是在林子里遇到你的。好吗?”他想寻求他的意见,结果一低头,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也十分平缓,已经睡着了。
第二日,许尚书就公布了自己收养义子的事情,只说宗宗是远方的侄子,没了父母,接过来收养,起了名字——许林遇。阖府上下都知道新添了一个小少爷,名唤宗宗,不会说话。还清了私塾先生过来教书,也有嬷嬷丫鬟们在身边伺候,跟少爷的待遇一样。
三个多月过去了,大概是宗宗熟悉了许府,许夫人和一群下人们对他越来越好,越来越和蔼,竟然也不怕许尚书了。反正两人交流就靠眼神,许尚书除了对儿子,对谁都是笑眯眯的,抱不了孙子的许尚书就将他当孙子疼。那许夫人更是喜欢这个孩子不得了,越看越像儿子小时候的样子,乖巧懂事。一双大眼睛看着你,恨不得要将人溺在其中。
唯一一点就是不喜欢他的夫子和教他规矩的嬷嬷,一天在课堂上睡着的宗宗被夫子打了戒尺,第二天夫子就被人将胡子全刮了。知道是他干的之后,气的差点晕倒过去:“你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说罢拂袖离去。
一项尊师重道的许尚书也是不停地赔不是,结果他怎么让宗宗道歉他都不肯,气的许承怒道:“都说慈母多败儿,我看我当时教迎风还是对的,至少他从没这么皮过!”
一旁的许夫人也在不停地劝导夫君,生怕他罚了这个可爱的孩子:“算了算了,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好,毕竟也不是亲生的,咱们就把他养的白白胖胖的就行了。以后谋个安逸的差事就可以了,难道你要咱们家再出个状元不成?”她使眼色给宗宗,宗宗会意,立刻抱住许尚书的胳臂,低着头,耷着脑袋,做出愧疚的样子。
一个唱和,另一个则是及时地表现出了愧疚之情,许承也不好再发作什么:“你明天去给夫子赔不是,他消了气愿意重新教你我就原谅你,还有”他叫住了府上的管教:“许安啊,在夫子回府之前,小少爷的伙食减半,免去一切零食,倘若有人给他送吃的,罚半年工钱。”
“是。”许安干脆利落的一声回答。
众人的眼光一时间都落在了宗宗身上,痛心疾首地看着许夫人就这么将当初那个可爱的小光头喂成了如今这个球状物体。看到那张因为受到惩罚而感到扭曲的小脸,大家一致地无视他求救的眼神。
正在失落自己的食物变少了,宗宗眼前多了一个身影,一身深蓝的长衫,脸上带着微笑的神情:“这是怎么了?宗宗怎么一个人在那里不高兴?”
许尚书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拜倒在那位跟前,顺便拉过了一旁的宗宗和和夫人。
您哪位啊,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