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翻云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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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腐肉气息。明明是正午时分，天空中却遍布黄沙，恍若残阳即逝的傍晚。
本应草木蓊郁的青山，却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毒雾笼罩，连天地都失却了颜色。
黑衣少年一剑解决掉几个邪气入体的妖物，俯身下去查看。
“獠牙利爪、猩红皮毛、周身泛出紫色妖气……师兄此行定是要除妖了。”身穿蓝白色短衫的少女从掩身的枯树后走出来，柔顺的秀发简单扎成双髻，黑色瀑布一般垂在肩后。
少女带着浅浅的笑意，俏丽的神色给令人难以忍受的环境带来几分温暖。
黑衣少年皱眉：“这一路，你一直跟在我身后？”
少女走到黑衣少年面前，稚气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就连屠苏师兄答应苏家上山寻人时，我都在师兄百步之内……许是我脚步轻，师兄一直不曾发现。”
黑衣少年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毫不留情地呵斥道：“胡闹！师尊若是出关，发现你我皆不在山上，是何道理！芙灵，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芙灵敛目垂首，不敢有半句辩驳。
“速回昆仑！”
芙灵抿了抿唇：“是。”
明明答应了，脚步却一动也没有动。
百里屠苏看着眼前小小个子的师妹黑黑的发顶，心中升起一阵无奈——都说越是脾性温驯、温柔如水的人，固执起来便越是厉害。他这师妹从小到大没有违背过一次长辈的意愿，没有同他顶过一次嘴，可偏偏这次犟起来，连师门责罚都不怕了。
二人之间似乎陷入了僵持。
百里屠苏向来寡言，做不来其他师兄弟那般温言去哄着年幼的师妹。看芙灵乖顺却无声反抗的模样，也不好再加责备，只得拂袖离去。
她爱跟着，便跟好了。
芙灵见状，赶忙走上前去追上黑衣少年的脚步。
天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竟隐隐让人听出欣喜之意，接着便有一只母鸡大小的胖鸟一个猛子扎下来。像是藏好的贝齿不小心被露出来了般，芙灵脸上浮现出欢喜的笑容。
胖鸟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抓住芙灵瘦小的肩膀，站在了她的右肩上，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似是在撒娇。
芙灵小声道：“阿翔，师兄现在一定已经猜出我偷偷喂过你，这个时候还敢下来？”
话音未落，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辨喜怒：“阿翔，过来。”
肥鸟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向主人飞了过去，不料却被一把抓住了翅膀，倒着提起来。
百里屠苏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单手抓着大鸟的翅膀走了一路——阿翔自然委委屈屈地在他的手里被甩来甩去，直到主人抓累了才被放到天上去。
自来到此山，百里屠苏便觉四处淡淡妖气弥漫，如今寻到翻云寨，便找到症结所在。
按山下居民所说，此处原是一座山贼的大本营。从前那些山贼还算安分，最多打劫过路之人觅些钱财。如今不知发生何事，这处山寨竟被妖物占领，寻常人只要踏足山上一步便被掳走，生死不知。
一路上百里屠苏不知解决掉多少面目狰狞的半妖。说是半妖，便是因为他们不全是妖，身体还保存着作为人的特征，然而却生出利爪獠牙，肤色青灰，有的甚至长出粗壮的臂膀和兽尾，丑陋至极。
更显眼的，便是他们暴戾的气息和嗜杀的本性。
终于行至一处，芙灵的脚步慢了下来。
“屠苏师兄……”
黑衣少年回头，发现芙灵脸上惨白一片。
橘红色的火焰照射出冰冷的光芒，在昏暗诡异的天色下，升腾翻滚。火焰之上架着一口巨大的玄色铁锅，锅内咕咕冒着水泡，飘出一股恶臭。
百里屠苏这才注意到脚下的异物，他踩到了一节断了的指骨。
芙灵情不自禁地握紧手掌，声音微微发抖：“这……他们，这里煮的是……”圆润的指甲掐入白嫩的手掌心，生疼。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从脚底升腾起来，耳边水泡翻滚的声音传入耳膜，仿佛一阵阵阴风吹到脖颈，带起一串细密的小疙瘩。芙灵睁大着眼睛，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百里屠苏伸出右手：“凝神静气，勿怕。”
芙灵把左手放进师兄干燥温暖的手掌里，恐惧的潮水慢慢消退下去，掌心的冷汗也随着师兄灵气的运转消失不见。直到芙灵脸色好转，百里屠苏才放开手。
“多谢师兄。”
百里屠苏微微摇头：“此处甚是诡异，跟紧。”
他率先离开了散乱的白骨堆，叮嘱了小心行事，却再没说出让芙灵离开的话。芙灵运转灵力，用力驱散脑海中可怕的画面，跟上了百里屠苏的脚步。
“噤声——”
行至一座山洞前，一人高的枯草遮挡了二人的身形。只见两个青面獠牙的半妖守住洞口，正在相互交谈。
下行的风将二人断断续续的对话送到百里屠苏和芙灵耳中：“仙丹……活人……锅里煮……宝贝……”
芙灵听得脸色煞白，紧紧攥住了百里屠苏的衣袖。
半晌，她才低声道：“山洞里关着的那些人，还有山下不见了的百姓……莫不是，都被他们用来炼了所谓的‘长生不老药’？”
芙灵自幼在昆仑山上长大，除却师门兄弟以及长辈再没见过外人，自然是没有碰到过用活人来炼药的残忍之事。
此时，她心里冰冷的恐惧已经消退，转而升腾起炽热的怒火：“屠苏师兄！”
芙灵往常一贯温顺的眼睛里闪着泪花，双手紧紧攥住。她的手上还未沾过血，哪怕是历练，师兄师姐们也习惯性把天生不能练剑的师妹护在羽翼之下。如今跟随屠苏师兄出了山门，芙灵第一次生出了与她温柔天性相反的念头。
作为师尊的徒儿，她也要像天墉城其他弟子那般，斩尽恶妖！
当她第一次用法术幻化的冰棱刺进妖物的心脏，看着面前丑陋暴戾的半妖倒下，身体中紫色妖气慢慢消散时，她终于体会到一直以来她无法理解的，师兄师姐们战斗的酣畅淋漓之感。她终于明白，每一位天墉城弟子习剑之前所要秉承的信念究竟何意。
从没有过这样一刻，芙灵觉得屠苏师兄手起剑落的姿势充满了魅力。在他清冷的目光之下，额间鲜红的朱砂仿佛燃烧起来的鲜血一般熠熠生辉。
芙灵的手指有些发抖。
“很好。”
阿翔在远处高声鸣叫，像是应和一般。
芙灵轻轻地说：“师兄，我们进去吧。”
到了山洞之中，却又是另外一种景象。嶙峋的怪石突兀地竖起，在闪动着蓝紫色光芒的火盆之下幻化出巨大的闪动的黑影。每行几步便有骨瘦如柴之人被缚在巨石上，已经断气。
一路上屏气凝神，终于在洞穴深处，芙灵听到了低声交谈的声音。
只见冰冷的石穴中囚禁着几人，衣容虽不很整洁，看上去精神却尚可。看来这些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你们可是家住琴川之人？”
一位儒商打扮的中年人问道：“正是，请问你是……？”
百里屠苏道：“我受人所托，前来救你们出去。”
在这个昏暗绝望的地方待了好几日的众人，猛地被得救的喜悦冲击。然而在那阵激动过后，看到来人竟是一副少年模样，身边还跟了一个娇弱瘦小的姑娘，不禁带着些希冀问道：“不知少侠一行，一共几人？”
百里屠苏道：“只我二人。”
众人仍不死心，问道：“这……敢问少侠和姑娘，可是先行上山探路？”
百里屠苏道：“待我毁去牢门，你们与我一同离开。寨中不过一些道行浅薄的小妖，不足为虑。”
听了此言，年长的儒商仍是一脸愁绪，一旁浅蓝衣衫的书生却一下子弹了起来，兴奋地走近：“哇！山上那么多妖怪，你们才两人就敢上来，功夫一定很厉害吧！”
百里屠苏并未言语，少年书生仿佛打开了话匣，全然不似在牢狱之中，更是将适才面临的生死危险抛在了脑后：“都说江湖侠客仗义助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今后一定也要多离家走动走动，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见师兄眉头微皱，脸上虽无甚表情，却早已不耐烦的模样，芙灵轻声道：“这位公子，如今不是谈话的时机，可否容我师兄先将牢门打开，与诸位一同下山，再叙不迟？”
少年书生嘿嘿一笑，忙道：“正是正是，你看看我，一说起话来正事都忘了……”说着还拿好奇的目光上下扫了一眼芙灵，又念及对方是位女子，赶忙收回了唐突的视线。
正待百里屠苏准备用佩剑斩断铁索打开牢门时，一位黄衣青年制止道：“少侠且慢。”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明明身处石洞囚室，却全然没有该有的窘迫之感，反而透露出从容与闲适。芙灵听他的声音亲切温暖，不禁对此人有了些许好感。
“那些半人半妖的山贼曾强迫我们服下‘软筋散’，百步之外便会使人倒地不起。”
百里屠苏问道：“可知解药何在？”
黄衣青年摇头道：“此药并不难解。不瞒少侠，在下自幼习医，随身携带的包袱内有各种丹丸药粉，如今被山贼搜去——”
少年书生愤愤道：“说起这件事情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这群山贼真的是贪婪又野蛮！谁的东西也抢——”说着他举起拳头，对着空气狠狠地敲了两下：“若不是我的通灵佛珠被一道收走，定要将这伙可恶的山贼打得落花流水！”
众人流露出诧异和怀疑的神情，只有芙灵，从未见过如此活泼多话之人的她，对蓝衣少年微微弯了唇角。
书生同样对芙灵报以热情一笑。
黄衣青年继续道：“前日被擒时，在下无意中听到山贼会将近日抢夺的财物堆放于山寨主厅之中。不知少侠可否先将在下的包袱取回？待众人服下解药，自然方便行事。”
“自是如此。”
百里屠苏不欲多言，正待离去，却被黄衣青年叫住：“少侠留步。”
青年拱手道：“在下欧阳少恭，这位是方兰生，方才急于逃脱多有失礼之处，尚未请问少侠与姑娘大名？”
百里屠苏眉头轻皱，芙灵微笑道：“这位是我师兄百里屠苏，小女子芙灵。”
说罢百里屠苏已转身离去，芙灵脚步轻灵，同他一起走出了山洞。
“茯苓，屠苏……这二位的名字，未免起的太不走心了……莫不是吃茯苓糕，喝屠苏酒的时候，随便起的名字吧？”
方兰生一脸纠结，嘴里面碎碎念着。倒是欧阳少恭摇头轻笑：“我倒觉得那位百里少侠的名字暗藏玄机。百里乃是南疆姓氏，而‘屠苏’则有‘屠绝鬼气，苏醒人魂’之意……看这位少侠装束打扮，或非中原之人，恐怕不简单。”
欧阳少恭说完这句话，便陷入了沉思。那位姑娘……为何看上去面容似曾相识？
山洞之外，芙灵用法术将妖物的尸身处理之后，走向百里屠苏：“师兄在山洞中，似是不愿多言？”
百里屠苏摇头：“今日之缘，明朝逝水……又何必在意。”
芙灵扬起微笑：“芙灵不似师兄那般想。”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是很浅薄，除却死别，又有那么多的生离。可是，谁会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愿得到？
她轻轻拉住百里屠苏的衣角，就像年幼时常做的那样晃晃：“既然是缘分，哪怕仅仅是一日的相聚，芙灵也愿珍惜。”她说这话时，闪烁着温柔的眼神里分明掩藏着阵阵哀伤。
百里屠苏脸庞上未起波澜，平静道：“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翻云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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