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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一
      秦淮楼馆,红烛盏灯。
      光掩在暗赭色的熏香里,那女子仿佛已与这熏香融为一体,沁入人的骨头里。她抱着一把琵琶,低低地露出雪白色的颈子,柔荑慢慢地勾着云雨的小调。
      重鼓抱着剑,定定地望着那女子。他靠着墙,脸隐在赭光之后,唯有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他看了一会儿那女子,觉得有些无聊,又把视线转回房中的另一位男子,他的雇主。
      雇主端坐在方台旁,那正襟危坐的姿势于这个房间的气氛却是格格不入的。虽然雇主仍然沉稳,但重鼓发现他喝酒的频率加快了。他的焦虑和紧张已经暴露无遗,重鼓想,也许雇主在等人,但这与他又有何干系?他只需保住他雇主的脑袋。
      秦淮楼的夜晚在红烛一寸寸的泪滴中被拉伸,时间在歌女的小调中被轻拢慢捻抹复挑了。
      当红烛燃至三指高度时,雇主跽身站起,向门口走去。
      重鼓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麻的双腿,等待雇主下一步的动作。
      雇主探头望了望走廊,走廊里的盏灯多已熄灭,唯余两三星火,亮堂了几尺见方。他阖上门,长叹一声,冲歌女颔首,轻声说:“止了罢,你可以退了。”
      歌女四指一抻,摁止了弦,抱着琵琶躬了一躬,低着头,窸窣着退出了屋子。
      终还是未看到她的脸,重鼓有些可惜。
      雇主对重鼓道:“今夜我们在这儿歇息。”
      重鼓颔首,抱剑,倚墙坐了。
      雇主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脱靴,刚脱了一只,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他一怔,抬头看了一眼重鼓。
      笃笃笃。
      重鼓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也是一怔。
      歌女低着头,漆黑的发顶上镀了层赭光。她仍抱着琵琶,低声道:“拨子落在屋里了。”
      重鼓回头,对雇主说:“落了东西。”说罢将门推开,歌女低头进了屋子,趴在地上摩挲着。光线太暗了,她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枚拨子。
      重鼓的手指在剑柄上流连。
      红烛已燃至一指。
      重鼓的手忽然一颤,他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女子起身,一直低着的头此时却略略抬起,露出一双黛眉。
      浑浊的烛光中,重鼓看见她右手一抖,他握着的剑立刻出鞘,“铛”一声,在半空中击落那枚拨子。声音清亮,竟是灌了铅的。
      歌女在掷拨之际,左手早已又有一发暗器冲红烛而去。“扑”的一声,室内陷入沉寂的黑暗。
      “重鼓!”雇主在一刹那惊慌地喊,重鼓立刻奔向声源,按住雇主肩膀,两人一齐蹲下。只听得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几枚暗器堪堪从他们头顶上擦过。
      忽然,屋里静了下来。
      重鼓听不见那歌女的纤弱呼吸了,但他自己的呼吸没有抖。这很好,重鼓想,因为还有一条更大的鱼。
      一声唿哨从窗外响起,只见窗外黑夜之中,三支箭矢冲重鼓二人而来!
      三枚铁箭“夺夺夺”三声,没入木桌,只余箭尾兀自嗡嗡颤抖。重鼓和雇主隔着一层木板,也能感到轻微的震动。
      重鼓心下对来客的功夫已揣测到了七八分,知晓断不能躲在这后头等着对方把自己射成筛子。然而对方速度极快,不待重鼓有所反应,便欺身向前,一刀猛得将木桌劈成两瓣!
      重鼓拉着雇主向前一滚,堪堪避过这一刀,他心下吃惊对方的手劲,转念一想,不对!对方有两个人!
      那名女子怕只是先前的引子,作扑灭烛光之用,而窗外还埋伏着另外一个人,他才是真正的刀!
      转念间,重鼓已和对方交手了几个来回,对方用着把黑魆魆的阔刀,辗转腾挪间身形都迅疾无比,他下刀力度极大,而力道撤得也十分利落,使刀如臂使指。重鼓暗道碰上一个棘手家伙,手中长刀也并不停歇,斜上着朝对方削去,对方头微微一侧,将刀轻轻一带。重鼓顿了半息才猛然后撤,腰间一块布料已被对方削开了一条小口,他感到大腿外侧一阵刺痛,怕是已挂了彩。
      他心里暗啐一声,骂了对方一句孙子,但脚步依旧稳健,心下也越来越澄澈,高声道:“足下是‘刀’吧?”
      对方没应声,手中黑刀看准空子,刺向重鼓心窝。重鼓举刀一挡,“铛”的一声,对方的刀尖擦着刀面划过,迸出几粒火星,对方手中的黑刀歪了道儿,倒也不恼,握着刀柄的手臂向上一抬,顺势发出一个肘击,就往重鼓心窝袭去。
      重鼓腰部一软,上半身弯了下去,躲开对方这一击,整个人仰卧在地上,双脚一蹬,如同与老鹰搏击的兔子一般,直踢向对方小腹!
      对方小腹却猛然一缩,连连后退。重鼓借着这一蹬之力整个人又站立起来,手中的刀耍了个花子,刀尖“唰”地一下直挑着对方:“勿要插手此事,劝足下速速退下!”
      窗外,月亮拂去了乌云的纱罩,露出一点点微光,屋内的一切都漆上了一层阴影,重鼓就着这微光,打量着对方。
      对方着一身黑衣,短打装束,口鼻蒙着黑巾,眼眸深邃,却不时爆出点微光,好似一对离弦之箭的镞头,刺得人眼睛发痛。
      重鼓在心里一赞——好眸子!
      就在两人相互打量的时候,站在一旁的雇主冷冷开口道:“是甫黔老狗派你来的吧?也惟有他才能做出刺杀之下等手段。”
      刺客没说话,只是和重鼓相互绕着圈子,慢慢踱步,寻找对方的破绽,仿佛一只觅食的秃鹫。
      两人在一个刹那看到彼此的破绽,瞬息之间已经缠斗在一起,这次的节奏比上次要快上许多。第一回合的试探已经结束,第二回合的过招更带上一种要刀刀见血的狠意。
      刀和刀在黑夜之中不时相击,迸出尖锐的声音,两人都不再言语,只是沉默着后退,进击。整个世界被无限地缩小,重鼓的耳朵里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和兵刃碰撞的声音。他把自己的感官调动到最大限度,耳朵捕捉对方的刀划过空气的声音,肌肉舒展收缩,手中的刀刃仿佛从手掌中生发出去一般,随心而动。
      很久没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战斗了,重鼓的心神渐渐凝聚到战斗之中,外部的世界都与他无关。
      雇主看见重鼓的表情越来越专注,不再往自己这边望来时,暗道一声不妙。
      谁也没有看见,屋外的檐脚下,一个贴伏在梁上的,漆黑的影子忽然动了动。
      重鼓听到破空之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赶不到雇主那边去了。
      当他回过头时,看到雇主的眉心沁着一点殷红,脸上吃惊的表情永远地凝固了,接着他慢慢地倒下去。
      重鼓身上的力气在一瞬间流失了,这一瞬间的恍神,让他露出了空门,对方的刀毫不留情地在他右肩上一刺,一个呼吸间他感到如坠冰窟,痛感如潮水般袭来。他全身脱力,双膝一跪,捂着右肩,血从指缝间汩汩地涌出来。但他拄着刀,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去。
      女子在刺客的背后显形,她还是低着头,长长的鬓发遮住了她的脸颊,手里握着一缕头发。她用着轻柔的声音说:“一击,毙。”
      刺客点了点头,最后冷冷看了重鼓一眼,哂道:“‘鞘’也不过如此。”
      重鼓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对于自己来说,任务是失败了。而对于他们,却是完胜。
      刺客和女子转身,走向门口,他们将要离去了。
      重鼓在他们背后忽然高声道:“足下!你我交手,谁胜谁负?”
      那刺客脚步一滞,顿了半响,头也没回,说道:“之于你我,无胜负,唯任务成功与否耳。”
      说完这句话,他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和女子走了出去。
      重鼓拄着刀的手臂再无力气,颓然倒地,右肩在猛烈的撞击下又传来一阵痛感,他咬着牙,把自己翻了个身。左侧,雇主的尸体睁大了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重鼓也望着那月亮,它又隐入了乌云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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