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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徒留吾身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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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寻走在家中,听仆人说遥步会在这里停留一周,于是就将自己卧房里的东西搬到遥步的客房中,之前征得遥步同意的时候,他也着实高兴了一阵。
何寻晚上睡觉就像八爪鱼一样盘在遥步的身上,也许是天气真的很冷,遥步并没有推开自己,而是用一只手拢住自己的肩膀。
何寻自从来到北见家后,就一直是一个人睡在一间屋子里,屋子很大,里面东西也很齐全,但是不论夏天的室内有多凉爽,冬天的被炉有多温暖,凌晨四点钟他都会准时醒来,听到可能并不那么清晰的水竹声,从灰白的窗外传进来。
“并不是没有睡好的缘故。”他总是那么解释。
“但是你的眼圈都青了。”信奈心疼地抚摸着何寻的脸颊。何寻于是说:“大概是想到明天早上讨人厌的老师又要来的原因,所以做了噩梦也不一定。”
“不需要换个老师吗,我会跟他说明的。”
不,那个老师已经到极限了,并且信奈的考量,也非他心中所想。何寻试着说些什么的时候,对方已经在仆人的声音中匆匆地离去,紫色花纹的留绣衣摆在空中划过就像是娴雅的湖晕,“夫人,老爷叫你过去。”信奈转过身离去,是非常理所应当且自然的事情。并无任何值得责怪的地方,
他看着远去的母亲的背影,却觉得自己珍贵的事物一点点蒙上别人的印记,并没有感到什么伤心或是危机,只是有些意料之中的失望。从那时起,何寻就觉得任何一个人对于另外一个人都不可能是唯一,而是随时可被取代的存在。
在泽井和老人每个晚上同榻而眠的时候,他偶然也会莫名想到,自己究竟是作为信奈的儿子而受重视,北见这个姓氏而被认同,还是仅仅因为他这个人而特殊。
泽井很疼他。但是更像是一种愧疚似的弥补,这种愧疚是来自过去那份真挚的爱,已经变质的缘故。如果曾经何寻是泽井的一切,那么现在的泽井已经改变,因为她隐约感到自己对于过去情感的背叛,所以更为疼惜这个孩子。
何寻似乎明白。但他绝对没有戳破的想法,既然是假象,也就使它维持原来的样子就够了。只要外界没有什么压力,这只气球是绝对不会破的。
他已经十一岁,但是除了遥步,却不认识一个同龄人。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事物,一直活在雄城和信奈的羽翼下,不知道怎么像正常人一样和人交往,不知道适度的友情应该是怎么样的,不知道改变其实是一件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情。
何寻被叫到雄城的面前是遥步住下三天后的事。
雄城躺在床上,一旁坐着泽井信奈。
何寻移开了视线,坐到床边。
“老头,你把我叫过来干什么。”何寻说,“检查功课吗?”
老人说:“我和信奈……咳,说好了……要暂且把你送到遥步那孩子的家里。”何寻望了信奈一眼,只见母亲露出恳求的神色。
“……为什么?”
“这只是决定而已。小寻。”老人依旧那样看着自己,但是眼里却透露出不容拒绝的意思。
“你是因为不想让我看见你死,怕我难过吗?”何寻问。
“小寻……”信奈忍不住开口,神色凄凄。
何寻已经厌恶了信奈凭借此迫使自己妥协的方法,他问老人,像以往自己生气一样,老人会向他解释,他在等那个解释。
“因为不需要。”北见雄城咳嗽了几声,说,“不需要。”然后就闭上了眼睛,不愿再说一句话。
只需要两个人就够了。
雄城只需要信奈。信奈也只想陪着雄城。
何寻打了个哈欠,对遥步说:“我可以住在你家对吧?”
“祖父和你谈过了?”
“啊……对啊,谈过了啊。”
遥步温暖的手掌抚摸着何寻的背部:“是的,你想住多久都行,我的父母都非常喜欢你。我和他们谈论过你。母亲她时常抱怨我的严肃,她似乎也希望家中出现一个活泼一点的人吧。”遥步破天荒地讲了许多话,他絮絮的话语沉静中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何寻于是睡着了。他其实并不怎么悲伤,对于他而言,这一天的到来也像是早就预料到的。
遥步和他离开的时候是十一月中旬。他们坐在汽车里,何寻并没有回头和信奈告别,因为他觉得很快就能再见面,更何况他当时是有些恼怒母亲的。
但怎么也不会想到,回去的时候,竟然要面对两具尸体。
08年,北见老人过世的那一年,雪和以往的1月一样下得很大,反正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泽井信奈则几乎是在同时离开的。
这种被欺骗背叛的感觉非常糟糕,没有比这更加糟糕的,何寻甚至连看都不想看两人一眼,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完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已经没有值得珍惜的事物了,自己也是,随便吧,反正已经被彻底抛弃了。
仆人们的低声谈论仿佛还近在耳旁,他们说,老爷和夫人真是恩爱啊,连死都要死在一起。这句话在他听起来,总是讽刺多于其他的,泽井她从来都没有身为一个夫人的自觉,她在下人面前从来没有一个夫人的自觉,她更像是七十多岁的雄城的小女孩,他宠爱她,照顾她,然后在生命的最后从另一个人生命中带走了她。
春天已经来了,院子里开了一些不知名的花。白色的粉色的很漂亮。
遥步在东京的父母已赶过来参加完了丧礼,临别之前遥步就坐在何寻的门外。
也许并不知道如何安慰,所以只是沉默。
“如果要接近一个人,就要小心翼翼的,然后顺其自然。老头就是这样一个无趣迂腐的家伙,如果喜欢的话,不应该想尽办法靠近吗?”何寻的笑容还在眼前,他的眼睛笑起来非常温柔。
“本思已忘怀,徒留侬身,莫非君之遗物。”何寻对靠着门的遥步说,“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信奈觉得雄城走后,她在这世间的躯体也成了遗物而已。这就是她留给我的唯一解释。我呢,只能被动地接受。”何寻突然笑起来,胸膛都在轻微地颤动着。
“我恨极了这个地方。”何寻说,“遥步,你难道不讨厌这个总是在变化的世界吗?”
“已经得到的东西无法维持原来的样子,于是就在那样事物改变前提前抛弃它。为了避免看到不想看到的局面,于是就掩耳盗铃地自我逃避。懦弱的人就选择了这么做。”何寻自言自语,“我不想这么做。”
“但是不这么做的话,就会变得和我一样可怜。”何寻说,“我不想同情自己,但是你看到了。他们是在为我着想,但却使我变得更加可悲。”
何寻说:“老头死去是既定的事实,信奈死亡是她的选择,我的话可能会继续活下去。懒得再去追逐他们的脚步,反正都领先我这么多了。”
“如果,如果我留在这里,如果雄城、信奈和我一起约定死在一起,我会很开心的。”
“我会非常地开心。”
“比起这样活着,那样可能快乐许多。”
“已经一个月了,”遥步说,“我要离开了,最后一个问题,和我一起去东京居住吗。”
“…………”
“不论怎么说,活着总是更加有意义的。小寻。我一直觉得信奈阿姨死前……一定想到了你,所以才会挣扎,她可能最后想活下去,为了你。”
何寻把门打开。
昏暗的室内一下子涌进大量的光线和空气。遥步转头,看见何寻走出那个房间,他的脸色很不好,头发也蔫蔫的,身上还有陈朽的气息。
“不要再说了。”何寻说,“我是出来为你送行的。”他穿着木屐走了很远,然后顿住了脚步,朝遥步招了招手:“给我点面子吧,家里的仆人都被我遣散得差不多,我已经许久没有吃到什么好吃的了,所以大概你也不要抱有什么期盼了。”
何寻的身形在春日中闪闪烁烁,看不清楚,仿佛一瞬间长高了一些,又或者是消瘦产生的错觉。何寻的脊背微微有些弯着,虽然弧度很小,但是遥步记得何寻以前一直把背挺得比谁都直。
何寻看遥步动了,也转过头继续前行。
“我会记得你这个朋友的。”何寻看着遥步把面汤喝尽后,说,“你到东京后,我会和你通话。倒不是我不喜欢东京,或者对这里有多少留念,只是在这里住久了,不想有太多的改变。”
遥步沉默地点头。
何寻微微笑,然后说:“其实我挺想像你说的那样大哭一场,但是每次声音就梗在喉咙,出不来。”
“不论是雄城还是信奈,都对我很好,如果只是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怨恨他们,就实在太自私了。所以我大概只是想要发泄一下,你也不用再担心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