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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没有悬念的选举 ...

  •   (1)
      牙浩国仰头听着村委会喇叭里的广播,脸上逐渐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今天是牙柳村村民选举的第一天,也是最重要一天,今天村民门会选出村支书、村长和副村长三个职位。说是三个职位,其实只需要选择两个人,牙柳村的多年来村支书都是兼任村长,所以被选为村支书的人,同时也就成了村长,别人也就没有了竞争的机会。
      或许很多人都难以想象,在改革开放多年之后,还会有像牙柳村这样遵循传统的村落。在现代社会来说,传统成了落后的代名词,牙柳村在周围的村子来说并不算贫穷,反而要富裕的多,当然这种优越感也是因为周围的村子生活资源匮乏的原因。牙柳村跟其他村子差不多,也是根据村子居住人口的姓氏来命名,顾名思义这里只有两个姓,一个牙姓,一个柳姓。很多村子都喜欢把自己村子的由来说的神乎其神,牙柳村的人也一样,不过人人都这么炫耀般的夸大反而让人失去了探究的兴趣。不管怎么说,牙柳村是一个还在按照传统生活的村子,很多时候都得按照祖上传下的规矩办事。
      选举这天,全村两百多户的大人们都被召集在村委会的大院里,大院的铁门被一把大锁牢牢锁住,谁都不准随便进出。第一天的选举基本已经落下帷幕,经过了一整天紧锣密鼓的选举,大部分人都已经累了,很多人都蹲在村委会的大院里聊天或是抽烟。大家看起来并不怎么关系选举的结果,或者说结果早就没什么悬念了。
      牙浩国在选举之前就已经对自己充满信心,之所以这么你自信也是跟牙柳村的传统有关。牙姓一直是牙柳村的大族,人口比柳姓的人多,特别是男人比较多,所以一直掌管着牙柳村的主要事物。牙浩国今年五十岁,在他的记忆中,牙柳村有过七位村长,每一位村长无一例外都是姓牙的人。柳家的人虽然这么多年也为村子做了不少贡献,但是柳姓的大家长却只是做副村长,从来没有当过村长。牙浩国今年竞选村长也是众望所归,现在姓牙的人里,比他德高望重的要么早已归西,要么现在已经老去,他是现有同龄人中最德高望重的人,大家一致推荐他来当下一任村长。
      社会的转变虽然已经让村长这个位置不再具有完全统治的权利,但还是村里最具话语权和行使权的人。不管是谁,只要是有能力的人都会想要村长,但是很多人都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个资格,不过每次选举的时候还是象征性的会有那么几个候选人。
      因为选举持续的时间太长,统计的效率很慢,所以很多大人和孩子都已经有些忍受不了了,特别是孩子。选举进行了一天,大人们村委会还会给发些吃的,村里的孩子因为没人做饭饿了一天了。村里很多孩子开始想尽办法翻越村委会的那道铁门,跑到村委会的大院里找自己的父母,不过他们很多人并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吃的。孩子们忘了,夫妇也在里面窝了一天了,也得吃饭也得喝水。
      “文全,你使点劲,我都快掉下来了。”文磊对底下的文全喊道,他等着大眼睛朝院子里看了看,没有发现自己爷爷的身影,稍微放心了一点。文磊对自己的爷爷很害怕自己的爷爷,不对,应该说是全家人偶读很害怕文磊的爷爷。
      “文磊,你快点爬,我快坚持不住了。”文全满头大汗的推着文磊的屁股说。
      文磊姓牙,是牙浩国的孙子,文全姓柳,是柳姓大家长柳浩生的孙子。两个人同岁,都在村里的小学上三年级,他们从能跑就在一起玩,平时形影不离。他们看到很多人都翻墙进来找自己的父母,按耐不住也来翻墙。文全比较胖,铁定是爬不过去,只能帮着文磊爬过去,文磊平时也经常爬自己家的墙,不过村委会的墙太高,他想翻过去得花一番功夫。文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了进去,他进去之后隔着有菱形漏洞的石灰砖对文全说:“你等着,我去我爸妈那找吃的,呆会就回来。”文全说:“也去我爸妈那帮我要点。”
      大院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大部分又都蹲在地上,文磊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自己的父母在哪。他想喊两嗓子,不过怕被自己的爷爷牙浩国听见,免不了又得挨打。没办法文磊钻进人群,在或蹲着或站着人群里找着自己的父母,他边找边想早知道就记住今天父母穿的是什么衣服了。文磊又找了一会,终于在几个站着的人当中找到了自己的父母,他飞奔到了父母面前。
      文磊的父亲牙德兴看文磊来了,有些意外的说:“文磊,你怎么进来的?文磊老实的说,爬墙进来的。”
      牙德兴有些不高兴,他不希望儿子做这么危险的事,文磊知道自己的父亲不高兴,刚想转身走来,他的母亲王琴把他叫住了。
      王琴拉文磊拉到身边说:“中午在你爷爷家吃饭了吗?”
      “没有,我奶奶没做饭。”文磊的奶奶不参加这次选举,王琴本来想让儿子到她那边吃顿饭,不过看样子文磊的奶奶肯定趁这个时间到别的地方窜门子了。王琴心疼文磊,从旧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烧饼塞到文磊手里说:“拿着,出去再吃。”文磊看着手里的烧饼对自己的母亲说:“妈,你跟我爸吃过了吗?”
      “我们都吃过了,吃完了回家喝点水。”牙德兴对儿子说道,文磊这才把又冷又硬的烧饼塞进口袋。今天选举村委会每人发一个烧饼,牙德兴夫妇分着吃了一个,留下了这一个。
      文磊从从父母身边走开之后,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去找文全的父母。文全比他更饿,他想帮从文全父母那边帮文全带点吃的出去。文全的父母更难找,都不知道他们躲到哪去了,文磊跑了好几圈都没找到,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不过文磊找到文全父母的时候,文全的父亲柳德平正把自己的烧饼塞进嘴里。文磊知道自己肯定不能从柳德平那里拿到吃的了,只能跑到墙边翻墙出去。
      文全看着文磊手里只拿着一个烧饼,知道自己的父母肯定没留吃的给他,失落的想要走开。文磊拉住文全说,我一个人吃不了,咱们分开吃,这烧饼特别香。文磊掰下一大块烧饼递给文全,文全确实饿了接过来啃了起来。烧饼硬的像一块砖头,每啃一口都会掉白色的渣滓,不过两个人还是吃的很香。对于小孩来说,烧饼也算是稀罕物,偶尔能吃上一会就感觉无比幸福。
      牙浩国毫无悬念的当选了村支书和村长,即便是有些人投了柳浩生的票,还是没能对他构成什么威胁。牙浩国表情平静的站在村委会办公室的大门边,很多人都过他跟前的时候,都讨好似的叫他一声村长。牙浩国虽然不是爱慕虚荣的人,但一想到自己在未来的很多年内即将成为牙柳村的掌舵人,心里还是忍不住的兴奋。牙浩国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上村支书,这么多年他苦心经营,不辞劳苦服务村名,今天总算是得到了回报。在这样的村子里,现在唯一证明你有出息的象征就是当上一村之长。牙浩国几十年在父辈人的熏陶下,俨然已经把当村长树立成自己的终生目标,今天他做到了,觉得总算对得起牙姓的列祖列宗。
      柳浩生走到牙浩国面前时,“哼”了一声,然后口是心非的说:“大哥,你今天算是出头了,以后得照应着我们。”
      “哪里,都是自己村的人,应该互相帮助。”牙浩国表现的大方得体,他的态度反而显得柳浩生有些小肚鸡肠,柳浩生更加看不惯牙浩国这种装腔作势的态度,没再说什么话扭头走了。
      柳浩生更牙浩国是同辈人,这里所说的同辈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同龄人,而是在族谱上两人同属“浩”字辈的人。“浩”字辈是村里第二大的辈分,下面依次是“德”字辈,“文”字辈,就算是文磊,也算是村里辈分比较大的人。柳浩生比牙浩国小一岁,平时尊称牙浩国一声大哥。柳浩生跟牙浩国的成长经历差不多,也是一心相当村长,除了有自己的私心之外,也想改变多年来牙姓控制柳姓家族的命运。柳浩生知道这条路任重道远,但还是忍不住生气,他觉得自己不管从哪一方面都不比那个虚伪的牙浩国差,甚至很多时候比他更加大胆。
      (2)
      柳浩生终于挨到长辈们都退了下来,成了柳姓大家长,实力竞选村长,却在跟牙浩国的第一次交锋中败下阵来。柳浩生不甘心,不过现在来看也没什么办法,牙姓的人比柳姓的人多不少,特别是男丁兴旺,在选举上占尽优势。一想到男丁兴旺这件事上,柳浩生就有些来气,他老婆生了五个闺女,却只生了一个儿子。牙浩国虽然也只有两个儿子,但是至少比他多出了一票。对于失败的人来说,总会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柳浩生正逐步走进这样的误区。
      第一天的选举总算是完了,村委会的大铁门打开,村民们都着急回家做饭。文全看村委会的门打开了,对身边的文磊说,我得回去了,省的呆会我爸妈看见我又得揍我。
      “别着急啊,再玩会呗。”文磊挽留文全说。
      “不了,咱们学校再玩吧,估计我们家今天晚上又会鸡飞狗跳。”文全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文磊知道文全在担心什么,也就不再强求。
      “那咱们明天再一起玩。”文磊跟文全约定,文全匆匆点头然后钻进回家的人流里消失了。
      “文磊,回家了!”王琴招呼儿子,文磊回到父母身边,抬起头问:“选完了吗?”牙德兴对儿子摇摇头说:“没有,还有两天。”说完又补充的说了一句:“不过可以当是已经选完了。”
      牙德兴之所以这么说是有原因的,虽然选举是规定的三天,但是第一天选完村支书和副村长之后,后面的职位基本都是村委会的人内定,选来选去也没多大用处。村名们彼此心照不宣,第二天开始陆续都不会再来,对于很多人来说宁愿在家或是下地干活都不愿意再被困在村委会的大院里。对于村名来说,只要知道谁是村支书就行了,甚至都不用知道谁是副村长,村支书在投票表决的时候一个人可以有两票,所以有绝对的话语权。
      当天晚上牙浩国刚吃过晚饭,牙姓的人都蜂拥而至,他们大都带着些酒水或是肉类来庆贺牙浩国荣任村长。牙浩国对此早已尽有所准备,他父亲当村长的时候就他就已经见识过了,每当新村长诞生,村里人都会拿上东西来道贺,这已经成了一种习俗。牙浩国承诺全心全意给牙姓家族的人办好事,办实事,并且保证会改善村里的不良状况。他的这些话也都是从父辈那里学来的,牙柳村现在基本没什么事可做,也没出现过偷鸡摸狗或是破坏团结的事。
      牙姓家族的人走了之后,柳姓家族的人也带着东西来了,他们是特意等牙姓家族的人走后才过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所有柳姓家族的人在村里比牙姓家族的人低一等,不管干什么事只能排在第二位。柳姓家族对感受到一些平衡,可现在还是牙姓家族当家,所以他们只能虚情假意的来道贺。牙浩国把刚才跟牙姓家族的话,又跟柳姓家族的人说了一遍,以此证明自己的公正无私。
      当天晚上牙浩国家门庭若市,很多人带着东西进进出出。牙浩国的大女儿牙徳乔拿着笔和本正在记录送来的东西,她记得很仔细,谁什么时候送来了什么东西。牙徳乔今天是被特意叫回来的,之前家里的人情来往都是她在记录,因此今天还得她来。牙柳村的人喜欢人情来往,几乎每家都会有这么一本账,专门记录别人给自己家送的彩礼。等别人家有婚丧嫁娶之类的事,就翻开账本看看之前大家有没有彩礼往来,如果有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一倍给人家送去。
      牙浩国从成家之后,家里就有很多这样的账本,当然都是记录送别人彩礼的账本。在很多人看来这样的账本有些麻烦,但对牙浩国来说这样的账本越多,越说明自己在村里的地位越高。从另一个方面说,礼尚往来也是联络感情的一种方式,这么多年来牙浩国不管是亲近或是不亲近,有关系或是没关系的人,只要人家家里有事,都会带上东西跑过去帮忙。开始的时候牙浩国的老婆陈玉红很不赞同,但是现在牙浩国的方法起到了效果,家里人也不再说什么。一晚上的功夫,牙浩国多年来在村民身上花费的钱和物都回到了他手里,而且都已经翻了倍。
      相比之下柳浩生这个副村长的家里,就太过冷清。晚上吃饭的时候,柳浩生的一杯一杯的喝着闷酒,家里人都不敢吭声。柳浩生只有一个儿子柳德平,结婚之后柳浩生没有分家,而是一大家子人继续住在一起。从这点上来说,柳浩生就不如牙浩国明智,牙浩国在大儿子成婚之后,不仅跟大儿子分了家,顺便也把二儿子分了出去。现在牙浩国的两个儿子都在供养牙浩国,但是柳浩生却还在养着自己的儿子。
      柳德平的老婆兰香用手肘推了推他,柳德平从嘴里发出“嗞”的一声,然后瞪了兰香一眼。柳德平知道兰香是在提醒自己,不过现在柳浩生情绪这么差,他怎么开口问。一家人闷头吃着饭,柳浩生的老婆在地下忙着盛饭端菜,没有人帮她,她也只能等其他人吃完了才能上桌吃饭。
      “爹,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柳德平硬着头皮说道,他实在忍受不了兰香不停的推他。
      “恩,什么事,说吧。”柳浩生抬起头看了柳德平一眼,把酒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棕黑色的脸瞬间变得微红。柳德平看自己的父亲似乎是喝醉了,更加不敢说,不过话已经说出口又不好意思说没事。
      “过两天果园不是给果树剪枝吗,兰香想去果园干活。”柳德平小心翼翼的说。
      柳浩生一听不高兴了,脸拉的老长,嘴里喷着酒气说:“地里的活都干完了,整天净想着往外跑!”
      兰香也不是吃素的,她早就有些看不惯这个趾高气昂的公公,她没嫁过来来之后,几乎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兰香吃着饭,头也没抬的说:“眼看快冬天了,地里的草我也早锄了,浇地的活我干不了。”
      柳德平没想到兰香会顶撞自己的父亲,紧张的看着柳浩生,柳浩生的酒劲上来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说:“一个女人不老实在家呆着,整天想着跑到外面风流,连个地都浇不了,那你到底能干什么。”
      兰香被公公的话搞得很恼火,不过不敢发作,只能坐在旁边生闷气。她不停的戳着柳德平的后背,意思是说柳浩生这么侮辱自己,他也不知道给自己说两句。柳德平也看不惯自己父亲的做法,但现在自己什么都靠着父亲,根本就没资格说话。
      “爹,你的话不能这么说,兰香确实浇不了地。”柳德平语气不悦的说,结果这一句话让柳浩生彻底爆发了。柳浩生把手里的酒杯猛的摔倒地上,从土炕上站起来指着柳德平和兰香骂道:“你们两个人一个游手好闲,另一个就知道整天往外面跑,到底能干点什么!”
      柳浩生的老婆正站在灶台边,听到响声跑了过来,看着酒杯在地上碎了一地,劝道:“德平他爹,你这是怎么了,有话不能好好说。”
      “还有你!”柳浩生回过头指着自己的老婆说,“你什么都不会干就算了,多生几个儿子都不会!”
      柳浩生的老婆很想说,生儿生女自己也控制不了。前几个孩子都是女孩,柳浩生非得坚持生男孩,如果不是生了柳德平,估计柳浩生的老婆到现在还得继续生。在农村来说生孩子是件苦差事,怀胎的时候吃不上有营养的东西,生完孩子立马就得下地干活,因此大部分女人都是落下这样或那样的毛病。比方说文磊的母亲王琴,王琴还算是比较不错的,是在医院接的生,但是因为怀胎的时候一直没得到休息
      和充足的营养,生完文磊之后大腿浮肿。文磊经常觉得自己母亲的腿很有意思,按下去很长时间肉都不会弹上来,不过等他长大了之后发现这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这饭没法吃了!”柳德平从土炕上下来,对自己的父亲说,“爹,你说我也就算了,别说我娘,她又没碍着你什么事!”说完,给兰香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朝外面走去。文全正在灶台上吃饭,饭还没完就被自己的父母拽着拉回了屋里。柳浩生的老婆在后面边追边喊:“你们让孩子把饭吃完。”
      (3)
      第二天牙浩国把全家人叫到一块吃饭,算是为自己当上村长庆祝。对于全家人来说,这是一件大事,所以很早家里就忙活开了。文磊盯着菜案上那些的菜和肉,忍不住流出了口水,要知道对于农村家庭很久才会改善一次生活。菜和肉不见得有多贵,但是相应的人的收入也是低,像牙浩国家里算是不错了,两个儿子都有正经职业,钱多少都能挣些。
      牙浩国的两个媳妇在炒菜,两个女儿在切菜。牙浩国安坐在屋里的土炕上,喝着早已经泡好的清茶。牙浩国的老婆陈玉红没有参与做饭,自从儿子们取了夫妇之后,像这种场合,她从来不动手帮忙。陈玉红觉得找媳妇就是来伺候自己的,不是让她伺候媳妇的。陈玉红这个人有些自私自利,甚至在很多事上斤斤计较,对于自己儿子和孙子的生活漠不关心。牙浩国本来并没有急于想要把二儿子牙德兴分出去的打算,但是陈玉红说牙德兴已经能挣钱了,应该给他们养老。
      牙浩国身为牙姓的族长,同时身为牙柳村的村长,在很多事上都很有主见,但是对于自己的老婆陈玉红却没有任何办法。家里的事很多都是陈玉红说的算,牙浩国有时候都不能违逆陈玉红的意思。陈玉红在人前话不多,她喜欢在背后说人坏话,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陈玉红觉得自己的这种做法很聪明,她觉得这样别人不知道,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只是不说破而已。
      文磊实在馋的不行,偷偷凑到母亲王琴身边。王琴正在炒菜看到文磊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假装常菜从锅里找了一块肉塞到文磊嘴里。文磊的嘴被烫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开始嚼了起来。王琴拍拍文磊的脑袋说,去玩吧,呆会别忘了回来吃饭。文磊满足的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文磊跑开之后,王琴转过身发现自己的婆婆陈玉红正看着自己,看样子刚才的事都让她看到了。陈玉红是个矛盾的人,他讨厌孩子,但是家里又不能没有孩子,她不希望小孩拥有跟她一样的特权。
      文磊喜欢在牙浩国家后面的山上消磨自己的时间,说是山其实只不过是一大堆土,平时没什么人来,特别是天冷的时候。不过文磊却特别迷恋这个地方,这是他和文全的秘密基地。文磊钟情于土山的理由是,土山前面有一潭积水,夏天的时候里面有鱼,冬天积水附近的泥土里能挖出很多好东西。很多人都不信,但文磊真的在积水附近的泥土里挖到了一块没有表链的电子表,电子表在当时可是稀罕物。这潭积水虽然没达到河的规模,但文磊还是倔强的称之为河。
      平时这个地方只有文磊和文全来,他们会玩角色扮演的游戏,一般都是两个勇士恶斗某个怪兽之类的。偶尔需要公主或是女巫之类的角色时,他们会带学校的女孩过来玩。不过女孩们来过一次之后,就不会再来了,她们觉得文霖和文全的游戏太幼稚,再说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文磊比较讨厌女孩参与,他觉得有女孩文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说话的时候结结巴巴,动作也不像以前那样潇洒,经常会为了逗某个女孩开心莫名其妙摔倒。
      现在土山上只有文磊一个人,他自己玩着角色扮演的游戏。文磊自己发明了一个人分饰两个角色的方法,他用不同的声音来扮演勇士和怪兽。每次自己跟自己玩的时候,文磊总感觉脑子里会出现两个不同的自己,他们各持己见,有时候还会争吵。文磊曾经把两个人在自己脑子争吵的事告诉过自己的老师,老师的结论是这孩子脑子有病,不过碍于牙浩国是文磊的爷爷,所以没告诉文磊的父母。
      “文磊!”王琴站在土山对面的空地上喊文磊,文磊知道到吃饭时间了,他得尽快回去吃饭,否则自己的爷爷会不高兴。
      文磊回到爷爷家里的时候,直接跑到灶台旁的板凳上坐下,王琴给文磊拿了饭和菜就回到自己的桌子吃饭去了。牙浩国家吃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得坐在自己相应的位置,否则就是破坏规矩,牙浩国会很不高兴,甚至大为光火。房间里的土炕上坐着牙浩国和陈玉红,以及两个儿子。牙浩国的右手边坐着他的大儿子也就是文磊的大伯牙德胜,陈玉红的左手边坐着二儿子也就是文磊的父亲牙德兴。地下的桌子坐着牙浩国的媳妇们和女儿们,文磊母亲王琴的两边分别坐着文磊的大娘和大姑,对面坐着文磊的二姑。
      所有的孩子都围着灶台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我爱碗,碗里盛着混合在一起的菜。在灶台上吃饭的孩子中,只有文磊是男孩,其他都是女孩。牙浩国只有文磊一个孙子,大儿子牙德胜结婚到现在没有子嗣,大女儿和二女儿生的都是女孩。牙浩国骨子里的思想是重男轻女的,他认为只有生儿子才能传宗接代,所以对于牙德胜没有孩子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每次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坐着,文磊虽然不明白,但是他从一出生到现在从来就没上过饭桌。
      牙浩国看了看周围,又透过墙上留着的一个小洞看了看灶台,拿起筷子说:“都来了吧,吃饭吧。”牙浩国伸出筷子随便夹了一筷子,其他人才动嘴吃了起来。家里人吃饭的时候一般不怎么说话,孩子们之间也都是偷偷的打闹,不敢太过放肆。如果有什么事的话,牙浩国停下筷子,所有的人也都得放下筷子,除了在灶台上的孩子们之外。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文磊总能得到一些奖赏。”文磊刚吃了几口饭,就听到自己的爷爷牙浩国叫自己,文磊放下筷子端着自己的碗跑到土炕前,牙浩国夹起一只鸡腿放在文磊的碗里。文磊咧着嘴刚想走点,王琴拉住他说:“还不快谢谢爷爷。”文磊知道自己得意忘形了,他重新转过身对牙浩国说:“谢谢爷爷。”牙浩国对自己孙子的疼爱溢于言表,他笑了笑说:“去吃吧。”文磊怕自己又忘了什么,看向说自己的母亲王琴,王琴朝儿子点点头,文磊才放心的回到灶台上吃饭。
      文磊刚回到灶台上,姐姐和妹妹都朝他这边看过来,看的出她们也很想吃鸡腿。一只鸡在正常的情况下只有两条腿,所以基本没有孩子们的份,文磊现在能吃到鸡腿,姐姐和妹妹当然很羡慕。不过羡慕归羡慕,两个姑娘没人开口跟文磊要,她们知道如果被自己姥爷听见免不了挨骂。文磊没有直接擎着鸡腿啃,而是用筷子把鸡腿的肉剃了下来,然后把肉夹到姐姐和妹妹的碗里。文磊的母亲王琴告诉过文磊,如果自己有什么好吃的,一定得想着别人,不能一个人全都吃了。
      文磊低头吃饭的时候,土炕上爆发了一场争吵,事情是由牙浩国的大儿子牙德胜挑起的。一开始文磊并没听清楚,到后来大伯牙德胜又重复了一遍之后,他才终于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牙德胜放下筷子对牙浩国说:“爹,我想承包咱们村的果园,你能不能帮我说说。”
      牙浩国抬头看了一眼牙德胜说:“别想些没用的,老老实实的压你的面条就行了。”关于承包果园的事,牙德胜不是第一次提了,但每次牙浩国回答的都是同一番话,这让牙德胜有些受不了。
      “爹,压面条又赚不了多少钱,我都压了这么多年的面条了,想干点别的。”牙德胜抱怨道。
      “那你就干点别的,别整天惦记着承包果园的是事。”牙浩国没有因为全家人都在而给牙德胜面子,这让牙德胜更加恼火,他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说:“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比人能承包果园,为什么我就不行,整天就知道让我压面条,我总不能压一辈子的面条吧。”
      牙浩国把筷子重重的放在桌子上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果园不承包给个人,现在都是村委会的人在打理。”
      “你都当了村长了,就不能给自家人行个方便,我又不是出不起钱。”牙德胜嘟囔着说。牙德胜的生硬虽然很小,但是牙浩国却听得特别清楚,牙浩国皱着眉头对牙德胜说:“跟你说了多少遍,村里的规矩不能变,我看你是吃饱了撑得。”
      陈玉红怕大儿子再说些惹怒牙浩国的话,插嘴对牙德胜说:“你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回家去,看看有没有人来压面条。”牙德胜本来还想说什么,不过母亲已经说了让他走,他也只能站起来往外走。文磊大娘看自己的丈夫走了,放下筷子也跟着走了出去。
      “嫂子,你还没吃呢。”王琴跟自己的嫂子说,不过文磊大娘已经跟着自己的丈夫走了出去。
      牙德胜走后,吃饭的热闹气氛骤然降了下来,牙浩国低头喝酒,家里其他人都放下了筷子。二儿子牙德兴本来也是有话要说,不过看自己的父亲这么生气,想好的话也只能咽回肚子里。跟自己好大喜功的大哥比起来,牙德兴显得忠厚老实多了,到现在为止他一直听从着父母的安排,不管是婚姻还是工作。
      (4)
      文磊的爸爸牙德兴,是家里最吃苦耐劳的人,小时候就比别人能干活,但是对于上学没什么兴趣。他小学毕业之后,就跑到外打工,外出这几年倒是干了很多行当,只是没学到任何手艺。陈玉红对自己的二儿子没什么信心,觉得在混下去也没什么出息,就让牙浩国把他招了回来。对于文磊来说,父亲现在能经常在家算是件好事,不过对牙德兴自己来说,却是件头疼的事。在外面呆了这么多年,牙德兴一回来就要面临失业的危险,这让他心里很是不舒服。
      即便牙德兴很早就开始赚钱养家,但在家里的地位还是比自己的哥哥低。没办法对于牙浩国来说,还是比较看重对长子的栽培,他也确实在牙德胜身上花费了不少心血。就拿牙德胜现在干的压面条的买卖来说吧,都是牙浩国一手张罗起来的。压面条的机器本来属于村里,但是后来牙浩国买了过来,以前村里人压面条都得去村委会压,现在都得跑到牙浩国这里,牙浩国怕别人说闲话,就把机器连带房子给了大儿子牙德胜。
      压面条这个买卖虽然不轻松,起码比种地要强,牙德胜这几年也确实挣了不少钱。不过牙德胜觉得远远还不够,他这么多年一直盯着村里的果园。不过他想承包果园,首先得先过牙浩国这一关,牙浩国不想因为自己的儿子而落人口实。
      坐在灶台旁的文磊看着大伯和大妈离开,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大伯不愿意压面条。文磊家的早饭基本上都是面条,但他并不喜欢吃面条,倒是非常喜欢压面条剩下的碎面片。文磊听别的大人还偷偷的议论,说是听羡慕大伯有压面机,村里可就这一台,谁想吃面条都得去找大伯,不仅能赚钱还能让别人求你,这是多好的事。
      陈玉红用手背碰了碰牙浩国,牙浩国重新拿起筷子说:“吃饭吧。”所有人像是得了命令似的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不过经过刚才的事几乎没什么人把心思花在吃饭上。只有坐在灶台旁边的孩子们,没有收到任何影响,继续把他们的饭吃完。
      中午的吃饭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按照习惯晚上大家还得聚在一块把剩菜剩饭吃完,不过晚上文磊的大姑和二姑已经回家了,不留下来吃饭。文磊的大伯和大妈晚上也没过来吃饭,陈玉红让文磊去叫自己的大伯,不过文磊却看到了让他惊恐的事。
      文磊刚走到大伯家门口的时候,就听到屋里面传来了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大伯大吼大叫的声音。大伯的嗓门出奇的大,文磊在门口站着都感觉耳膜被震得嗡嗡响。文磊推了推门,门关着,这难不倒他,家里的墙一般都比较矮,文磊没怎么费力就爬到了大伯家的平台上。文磊刚想喊大伯和大妈去吃饭,不过却被大伯的辱骂声吓了回去,他像是做贼似的趴在平台上看着大伯家里发生的一切。
      牙德胜手里攥着一根粗长的擀面杖正在砸自己的压面机,边砸边喊着:“整天就是面条面条,老子都烦了,今天我非砸了这破机器不可!”说着,牙德胜挥舞着擀面杖朝压面机砸去,房子里到处回响着乒乓的响声。文磊看着大伯面怒狰狞的用擀面杖砸着压面机,行为近乎于疯狂,让人感觉谁要是现在上去拦他必死无疑。文磊实在弄不明白,大伯到底跟他的压面机有多大仇恨,非得砸坏了不可。如果压面机砸坏了,他岂不是就没有碎面片可吃了。
      文磊正想着,看着大娘从里屋跑了出来,嘴里喊道:“你别砸了,砸坏了咱们靠什么吃饭,砸坏了咱们怎么跟爹交代。”文磊看到大娘的眼睛有些红,应该是刚哭过,大娘跑到丈夫面前想要阻止他。牙德胜在就失去了理智,腾出一只手把文磊的大娘推倒在地,大娘结结实实的坐在了地上。
      大娘坐在地上还是劝牙德胜:“德胜,你别砸了、、、、、、”
      牙德胜不仅不听劝,反而把手里的擀面杖挥向了自己的老婆。文磊看到大娘疼得在地上打滚,差点喊出了声音,不过他怕大伯到时候连他一块打,只能忍住了。大娘应该是发现文磊了,文磊感觉大娘在用眼神告诉他让他离开。文磊不敢站起来,只能慢慢的朝后面拖动身体,因为没注意差点从平台上摔了下去。文磊慌忙伸手抓住平台的边缘,身体悬挂在空中,他还能听得到大伯的打骂声和大娘的哭喊声。
      文磊回到爷爷家里,奶奶问他:“你大伯和大妈怎么没来?”
      文磊不敢说实话,支支吾吾的说:“大伯家门关着。”
      奶奶显然对文磊的答案并不满意,不过全家人都在等着,她也就没再追问。晚上饭大家吃的并不轻松,牙浩国因为大儿子没过来吃饭气的没什么胃口,其他人也没怎么动筷子。饭快吃完的时候,文磊拿着自己吃了一半的包子往外面跑,王琴拉住文磊问:“去哪啊?”
      我去找文全玩,呆会就回来。文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还特意朝爷爷那边看了一眼,牙浩国不希望文磊跟柳姓家族的人在一块玩。不仅是文磊,家里的大人基本也不跟柳姓家族的人来往。
      呆会我们就回去了,你直接回咱们家吧。王琴在文磊手里又塞了一个包子,文磊把包子藏到衣服里,说了声“知道了”就跑了出去。

      文全正要往外面走,他父亲柳德平叫住他问:“大晚上的干什么去?”
      “我出去玩会,一会就回来。”文全嘴上这么说,但是没获得父亲的允许还是不敢跑出去。他跟文磊约好了,这回文磊估计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忍不住朝外面看去。
      “老实给我在家呆着!”柳德平说道,他今天在自己父亲柳浩生那里受了一肚子气,正好没地方发泄。
      “朝自己孩子发火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你爹说去!”文全的母亲兰香从从厨房走出来说,她手里端着一盘炒糊了的菜。
      “你还有脸说我,什么活都干不好,净给我丢人。”
      兰香把手里的菜往桌子上一放说:“我在家伺候着你,伺候着你父母,还想怎么样,当初我嫁到你家来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文全对自己父母的争吵已经习以为常,母亲也不是真的替自己说话,只不过是看不惯柳德平而已。文全父母眼看就要动起手来了,文全趁机跑了出去,他刚跑出去就听见父母互相骂了起来。
      文全从家里出来,听见墙边上有人喊自己,他知道是文磊。文磊和
      文全穿过村子铺满沙子的大路,一口气跑到了最近的麦子地里。麦子地里杳无人迹,只有整齐划一的墨绿色麦苗,两个人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土地上。现在已经进入冬天,土地一点都不松软,被冻的很坚硬。文磊和文全喜欢在麦子地里玩耍,特别是在玉米刚收,地被翻过之后,他们经常在麦地里打滚或是摔跤,不过现在他们不敢,怕第二天起来之后浑身疼痛。
      天气很冷,文磊和文全被冻得嘻嘻哈哈,不过还是并排坐在地里眺望远处村里亮着灯光的房屋。每次他们从这里看村子,感觉村子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反而增加了许多陌生感。
      文磊看文全不说话,就问文全:“你今天怎么出来的这么晚?”
      文全把头埋进自己的双腿之间,用手指拨弄着地上的土块说:“我爸不让我出来,我是偷偷出来的。”
      文磊理解的说:“你爸妈是不是又打架了?”
      文全在黑暗里点点头,他看着文磊说:“今天我们家的人都挺奇怪的,晚上我爸妈也没到爷爷那边吃饭。”
      “大人的事永远那么难懂,咱们还是别管了。”文磊故作成熟的说,他喜欢以一种成熟的口吻安慰文全,其实他都不太明白自己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了,你吃饭了没有?”文磊说。文全摇摇头说:“没吃,我妈的刚端上来我就跑了出来,估计现在有菜也被打翻了。”
      “我这有好吃的。”文磊把母亲给他的包子递给文全说,“你出来的晚了,包子都凉了。”
      “你的呢?”文全看文磊只拿出来一个包子问道,文磊伸出另一只手拿出自己吃剩下的拿半个包子说:“我也有,刚才你出来的晚了,我先吃了半个。”文磊看文全还是不肯拿包子,笑着说:“这是我妈做得包子,可好吃了。”
      文全接过已经凉了的包子咬了一口说:“真香,你妈真会做饭,我妈做得饭连我爸都不愿意吃。”文全也不是故意说自己母亲的坏话,文全母亲兰香的饭做得确实不怎么样,因为没分家所以都是兰香的婆婆做饭。如果文全的父母跟爷爷闹矛盾,或是两个人打架,那文全都会没有饭吃。
      “哎,文磊,你说我父母怎么老打架?”文全吃完包子觉得身上暖和了一点,忍不住打了一个嗝。现在文全肚子里不只是由一个包子,还有一肚子的凉气。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理解大人们为什么每天都得争吵,好像每天不吵架就生活不下去似的。”文磊想起大娘,也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了,大伯下手好像很重。
      “怎么才能不打架呢?”文全有些犯愁,他实在是有些忍受不了自己父母整天无休止的吵闹。
      文磊想了半天,在文全都快忘记这个问题的时候,突然说道:“不结婚不就行了。”文全挠着头说道:“结婚这种事离咱们还远着呢。”两个人有点冷,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腿。文全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回家,父母估计现在还在打架,文磊想陪着文全,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看着远处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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