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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白过渡的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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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黑暗边缘延伸过来的第一缕光明轻轻抚摸上他撑开到极致的瞳孔,攀附在表面的紫红色藤蔓散发出诱人的气味。
“愚人节,快乐。”
“姓名晟眠,性别女,年龄23岁……‘4月愚人案’的作案者?”燃到滤嘴的香烟因为身体的大幅度动作直接从双指之间滑落出去,“呀!”卫赞雪忍不住冲身边的人惊叫起来,“荣sir.不是吧,为什么要把这个犯人要过来?”
“你问我,”井安何板着一张脸,用手掏了掏被卫赞雪吼得有点儿发麻的耳朵,“我怎么知道?”
“不是……哎,”卫赞雪烦躁地胡乱抓了抓自己原本造型帅气的头发,“算了算了,我没有决定权。不过她怎么只是无期徒刑?”随手就翻到案底那一页。“照这个情况,不应该是直接死刑吗?我们国家难道什么时候又修改法律了?”
井安何抿了抿嘴唇:“情况所致。”
卫赞雪:“情况?”
“自首的?”
纪馥白捂住了自己的小腹,“要不要这么好笑?”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你认为荒诞滑稽的,但它本身不一定就像表面那样只会让你跟白痴似的哈哈傻笑,”荣勤岳似笑非笑地把目光从纪馥白那张冷艳的脸上揭下来,对准窗外被妄想触摸天空而疯狂滋长的浓绿遮挡住所有的一处,眼角的细纹渐渐加深,“学会在弄清本质后再下结论,我记得半年前第一次见面就跟你说过,看来是没有采纳我的建议啊。”
好端端搁在桌上的水杯被纪馥白猛地握住而后狠狠摔向地面。
“玻璃杯就算摔得四分五裂,它最后还是一摊碎玻璃,还没原来来得有价值。”
手指了指自己脚边被抛泻的石榴汁浸成猩红色玻璃渣,又指了指自己表面上毫无波澜的眼睛,纪馥白笑得极其优雅,“所以,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是这样吗?”荣勤岳哈哈大笑起来,“是这样的话,你就好好坚持自己的立场——”
“到最后吧?”
“无需你多余的操心。”把因为刚才摔杯子时而晃乱的碎发往耳后捋了捋,纪馥白看了一眼墙上挂钟的角度,“差不多要回去了,那个人,我带走?”
视线掠过落地窗外的层层草叶,直直洒向凹陷的地方。
“天气真好。”
“你来得可真慢。”
纪馥白刚刚踏进院门,一声熟悉的嗤笑就从斜上方传来。
“你还在树上挂着,证明晚饭时间我没有错过,怎么算得上慢?”
一个敏捷的跳跃,隐匿在重重叠叠的枝叶里的人霎时出现在空旷的视线里。
金言雅绕过纪馥白往她身后看了看,“搞什么,是个高中生?”
“我知道你眼神一直不怎么好,没想到已经是这么无可救药的地步。”
金言雅愣了半秒,大脑消化完毕这句话,整张脸都变得僵硬:“……纪馥白你别拐弯抹角地骂我眼瞎OK?”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嗤。”一直跟在纪馥白身后低着头的女生在金言雅准备还击的时候笑出了声,轻轻的嗔语顺着空气滑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抱歉。”寡淡的两个字,女生把头埋得更低,齐肩的黑发随着她埋头的动作向前垂落。
金言雅扯了扯左颊的肌肉,身体预备靠近却被纪馥白拦住。
“初来乍到第一天,算了吧。”纪馥白转过头去,嘴角向上眼角向下弯得恰到好处,“虽然说规矩可以慢慢学,但希望你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这是对你的忠告。”
“当然,”弧度一点点萎缩,“也是警告。”
“……”头微微后仰,透过披散的发丝间隙,泛着金色光晕的瞳孔直直地盯着眼前的人。
……
“还不进来吗?”
纪馥白皱了皱眉,循着那道熟悉的声线看了过去。
纪馥白:“真是看不出原来你是属于狗的类型。”多管闲事。
“别整天做自我介绍,自作多情也算是一种本领啊。”nine挑挑眉,对于纪馥白一向的挑衅不留情面的还击回去,“明明是亲姐妹,性格真是天差地别啊,真不知道为什么被判刑的会是馥珍。”
纪馥白:“……”
“……嗤。”又是一声轻笑。
金言雅:“女人,所以说,对这种初来乍到的新人,我们应该这样欢迎一下才是——”
对准小腹攻击的拳头扫过空气刮起一阵微风,非常用力的一拳。
金言雅有些得意的勾了勾唇角。
纪馥白嗤笑一声。
不远处的nine有些不耐烦的撇过了头。
结果却出人意料。
像是跳舞时一个轻飘飘的转身,半长的头发在空中旋了一个弧度优美的圆,女生轻而易举的躲了过去。
纪馥白:“……”
纪馥白目光闪了闪,看向始终不露脸的女生的视线多出些意味不明。
同样变了眼色的,nine跟金言雅各怀心思。
“新来的,”nine直勾勾地盯着女生被发丝遮掩的脸,唇边些许翘动,“你,进来吧。”
女生的头偏了偏,利落得像刀削刻出来的雕塑型轮廓的脸毫无遮掩地落进瞳孔中央。眼球忽的紧缩了一下。
“nine,适可而止行吗?我还不想现在就跟你彻底撕破脸皮。”纪馥白轻轻呼出一口气,暗青色的筋脉在颚骨表面的皮肤下加速跳动着。差不多是她耐心的极限。瞥了眼仍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纪馥白摆了摆手。
“进去吧,相处的时间还很多。”纪馥白的眸色渐深,“账,以后慢慢算清楚,不会迟。”
“不管怎样,”纪馥白两边唇角翘起一贯的弧度,如同一只刚刚睡醒的波斯猫,优雅,慵懒,性感极致得蛊惑人心。
纪馥白: “还是欢迎你的到来,晟眠。你的名字,对吧?”
镶嵌了一层半透明的金色薄膜的眸子由中央向四周荡漾出波纹,头颅一点点抬起来,发丝向两侧顺撇过去。
终于露出一张脸。带着无害的笑。
井安何:“荣sir,局长让您过去一趟。”
“说是什么事了吗?”荣勤岳把从餐厅打包回来的饮料搁在办公桌上,拿了一杯表面写了“COFFee TEa”字样的打开抿了一口。
“就是不清楚,说您去了就知道。”井安何摊摊手。
“这样啊……”荣勤岳眼光微敛,“我马上去。这个,”端着杯子的手空闲出一根手指来指了指剩下的饮料,“赞雪回来,记得给他一杯。”
井安何微笑着点点头。
“叩叩叩。”
“请进。”
拧开了暗银色的门把:“安何说局长您找我有事——”是什么事情?荣勤岳一句话在看清门里的情况时猛的断开。
“你好。”
坐在软皮沙发上的女生听到来自身后门口的动静,缓缓站起,转过去,对荣勤岳颇有礼貌的欠了欠身。
从头到脚散发着一股千金小姐独有的高傲。荣勤岳也礼貌的点了点头。表面上不动声色。
倒真是一个不容小觑的角色,警惕性还挺高。女生微笑的直视着面前这个三十来岁即将奔四的男人,心里的浪潮翻涌。
“女...同志,”称呼什么的麻烦死了。荣勤岳暗暗抱怨两句一边以和蔼的面孔对着女生,“你有看到我们局长吗?”那个肥头大耳的老头儿。
“我正要说这个,”女生挑了一下眉,从嵌有Burberry标志的暗红色手包里拿出一张印满黑色字体的纸来。“从今天开始,我将接任肖局长的位子,让您过来也是我的意思。以后若是MIO有什么紧急情况,希望您可以像从前依靠肖局长那样依靠我。”
伸出一只手:“这时候做自我介绍希望没有迟到。我叫柳雾,荣组长,以后可要您多多关照。”
接过女生递过来的纸,荣勤岳仔细地瞅了瞅。
【人员调动通知:即2015年4月1日起,原T市警察柳雾担任C市市警察局局长一职,接手局内一切事务。C市特殊规划区,即MIO组织管辖小组,也照从前一样划在C市范围内。特此通知! 中央执法机关 2015.3.30】
“既然柳局长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推辞什么。”虽然情况有些突然,到底是在这圈子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手,荣勤岳也只是在短暂的惊讶后立刻消化了事实。
柳雾:“既是这样,那么第二件要拜托您的事我也直言了。”
“啊...柳局长请说。”就说还有坑等着他埋呢,怎么可能就是来个上下级和蔼可亲见面会。
“您肯定猜得到,是关于MIO。”柳雾指了指沙发,示意荣勤岳可以坐下。“虽然圈子里也有很多关于这个组织的传闻,但终究不是真实的资料。我也问过肖局长,不过他说详细的资料只有您有。啊当然,”递过去一杯茶水,“我并不是强迫您,该知道该了解的我都清楚,现在询问您这些,是因为要请MIO的人们帮忙,尽管我不太想承认,”柳雾耸耸肩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些拿着国家的钱用着国家的资源的兄弟们,一个个的能力的确是不够看。”
荣勤岳挑挑眉,有点儿意思。居然会这样直接说出来,不知道是天真呢是觉悟呢——还是其他的。
“既然柳局长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荣勤岳打着官腔,“我没什么好推辞的,为人民服务嘛。”
“那么,”柳雾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白纸黑字,“我们的第一个项目,要合作愉快了。”
午饭过后。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卫赞雪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想起刚到这边时看见的情景就身心俱疲。要不是荣sir.有先见之明给他们打了个电话过来了,照之前这些人互殴的架势MIO恐怕是要换个地方整顿。
晟眠绕过他,靠近门口望了望里面。
“有采光好一点的房间吗?”她眨了眨眼睛,“我喜欢阳光充足的地方。”
“...阳光充足?”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这样的话,”卫赞雪伸手压了压额前翘起的一撮头发,“跟我走吧。”那个房间,肯定是阳光最充足的。
所有面朝屋外的墙都被换成与房间同等高度的落地窗,又是向东的方位,绝对是能达到她要求的住处。
卫赞雪:“这里可以了吧?”
晟眠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卫赞雪有些不太自然,明明资料上写着是一个背负了十几条人命的杀人犯,怎么越看越觉得没有威胁感。
不不不,都是假象。有哪个坏家伙会到处扬言自己的劣迹呢。
“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道谢不过出于习惯。”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有吗?”晟眠微笑着直视卫赞雪的眼睛,“我刚才不过是自言自语,难道警官真的是这么想的?”
“...”他能回答是吗?一个比一个难应付的家伙。
“必需的生活用品等等给你送过来,”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转移话题。“虽然全是玻璃窗,不过想要离开这里还是很有难度的,进MIO算是一次活得更久的机会,你听得进去听不进去我也只是在执行自己的工作提醒你,千万不要擅自离开,除非你活腻了,那便可以试试。”
还以为警察什么的会有一个例外,结果一样恶心。晟眠自然的向摆放在阳台上的单色无脚沙发靠过去。
“我晓得了,你请走好。”两下踢掉鞋子,整个人窝进沙发,总喜欢往前拢的头发再次遮盖住面无表情的脸。
“...等会儿我再过来。”太不美好的感觉,卫赞雪快步走开了因为女生而变得厚沉的房间。
“嗤。”非常轻的一声讥笑,却因为思绪不断朝某个方向延伸扩大到笑声撕裂,混着持续不断的从眼角挤落出去的透明,爆裂在压抑的空气里。
“终于...”
能够见到了。
伸手不见五指。
井安何的视线缩小到只看得见这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鼻尖氤氲着微微潮湿的牛奶糖的味道。
他走进去,很快适应了黑暗的瞳孔焦距一寸一寸过滤掉不相干的空间。半分钟后,定位在桃木色书架旁的一团隆起上。
“...睡了?”
他盯着它,专注的观察它改变的每一个细节。
大概十秒钟,隆起的不明物轻轻朝左右两边晃了晃。
没有睡觉。
“那,就不要把自己藏起来,会坏的。”井安何说这话时大步迈向控制灯泡的开关处,貌似面无表情的,完全不征求同意的按开了灯。
“不...”
一声细微若蚊的阻止并没有让井安何停下机械的按键动作,他像是故意,慢条斯理的一下一下把所有灯都启亮。
转过身来,那一团东西在瞳孔深处变得清晰。
“之前就说了你不能再这样,”井安何缓缓的,一步一步的再靠近过去,“纪馥珍早告诉我你的情况,怎么?是认为我只会依你乱来吗?”
“...我,没...”
断断续续的呢喃一般的话语。井安何无奈叹了一口气,弯腰,伸手把那罩住人的一层被子利落地掀开。
然后就看见瞪着被清潭泉水常驻的大眼满布恐慌的色彩。
“不要躲,”薄凉的手轻柔地覆上带着无措表情的脸,“你要好起来的话,这是最基本的治疗,知不知道?不要躲,我会难过。”
“...”她颤颤巍巍的把目光跟面前的人对上。
“安,何...?”
“是我。”
一个猛扎进他的怀抱,夫黛的语调和表情明显亮堂了许多。
“认出来我的样子了?”井安何宠溺地揉揉那一头柔软的发丝,习惯了的奶香从丝缕间逸出来,被自己深深吸进肺里。
是她独有的味道。
“咳咳咳...”门口处传来一阵装模作样的咳嗽声,纪馥珍眨巴眨巴两只大眼,手捂着嘴似乎很害羞的样子。“我是不是,来得很不是时候?”
井安何: “...”
“...”夫黛有些怯怯地朝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可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站在那里的人的轮廓。
井安何:“没关系,慢慢来。”
低头就看见她努力的睁大眼睛的样子,井安何心里有点儿矛盾。又希望她能够以积极的态度面对这些,又心疼她过度的努力。
纪馥珍看着面前的两人,眼底里倒映的却是其他人的模样。如果他们也能够这样的话...睫毛颤了颤。
但愿能够吧。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能够有过一次,他主动拥抱自己。
“我其实,是想单独跟你谈谈。”纪馥珍微笑着,“不会占用多少时间。”
“...好吧。”井安何依依不舍的放开夫黛,“乖,我一会儿过来。”
“...嗯。”夫黛耷拉着脑袋,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个模糊的身影彻底不见。
MIO内部会议室。
“还真是新官上任势头旺啊,”纪馥白盯着荣勤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吐露出来的话从来都带着毒刺,“你现在表达出来的意思是,除了你要臣服在那个新来的什么狗屁局长的淫威之下,还要我们跟着你一起摇圆尾巴讨好她?”
“当然不是。”荣勤岳挑了挑眉。
“不是?”金言雅的脾气有点儿按捺不住的征兆,不顺心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本来就不算是个多么有耐心的人,不满积累得多了就转化为行动。但也几乎是在金言雅想要冲过去对荣勤岳做点什么的同时,坐在她右手边的人瞬间拉住她。
殷茵:“听听看他的理由。”
淡淡的看向站在最上方的人,“你答应她的条件,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被抛出来,所有人的眼睛焦距全对准忽然就笑得意味深长的人身上。
荣勤岳拍了拍手,“不愧是殷茵,总是能猜到我要说的重点内容。”
沉默一阵,荣勤岳开了口。
“我就问你们一句,”一下子变得严肃异常,“想要活着走出这里吗?”
活着?离开?
“杀人犯精神病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所有人一怔。
“是想要在这里耗过去,还是想要出去做你们想做却没有做完的事——”荣勤岳把搁在桌上的文件夹拿起来晃了晃,“决定权,在你们自己。”
“照你的意思,那个负责MIO的sir.可是一条老狐狸。”仝羡伶端起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手磨咖啡浅啜了一口,嘴角挂着一挑微笑。
“但他自己提出来这样的条件,算是正和你意了吧。”
“你觉得呢。”
这栋建筑物最让柳雾觉得满意的地方,便是它高得从巨大落地窗往下望去,整座城市的模样尽收眼底。她的视线放射到窗外,某处离城市僻远的地方,一种复杂的情感交融出现在她漆黑的瞳孔中央,同时变化的是微微翘起来的嘴角。
“我早说过,我会不顾一切代价。”
仝羡伶耸耸肩,对于柳雾的话没来得及做评价,随便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开门。——H.
俩字儿一标点。
“啧,她到了。”伸了个懒腰,仝羡伶边打着不雅的哈欠边走向门口。“咔嚓”一声,一双纤尘不染的Air Jordan首先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往上便是某人笑容满面的脸。
“好假。”仝羡伶搓了搓胳膊,呲牙咧嘴的浮夸表情惹得艾迟瞬间收回覆盖在表面的虚假笑容,纤细的手指准确掐住面前的人俏挺的鼻梁。
“嗷——”难忍的疼痛霎时传达到神经中枢,仝羡伶一只手搭在艾迟控制住自己的鼻梁的胳臂上,卡住后大力扭转并急速拉开距离。
“反应不错。”
艾迟挑着眉盯了接触过仝羡伶皮肤的手指一秒钟,果断掏出上衣口袋里的手帕出来认真的擦了三遍。
“...真他妈跟原来一样欠揍。”努力使额头上突突直跳的青筋回归原来的位置,仝羡伶把目光投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旁边悠闲的看戏的人。
“幸灾乐祸?”
柳雾装模做样地咳嗽两声:“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艾迟点点头,瞥了一眼脸部表情不太好的女生,走过去,不由分说的轻轻推了她一把,在仝羡伶反应过来之前迅速远离。
“...别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找机会报掐鼻之仇。”
“行了。”这还没完没了了。柳雾好笑的看着这两冤家,“正事还没开始操办,你们这就内部开战,不然我还是把你们遣回非洲?”
“你讲。”首先认清形势的艾迟径直走去沙发面前,凹凸有致的身材化作一条圆滑的优弧抛向柔软的面料。以一只手来支撑住自己的头,姿势慵懒。
“关键在于,”仝羡伶瞥了一眼跟拍画报时model习惯性躺姿如出一辙的人,心不在焉的提出自己的意见,“那个叫荣勤岳的组长提这样的要求,作为一名为人民服务的警察,主动要求给本该老死或者即将被处死的杀人犯减刑,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无论什么目的,”柳雾微仰着头,露出一副胜利者的高傲模样,“如果还想多呼吸几年空气,他要做的也只能做的,就在他该站住的地方乖乖待着。”
柳雾:“人要是不安分一点,下一秒就会有人想取你的头。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要跟我说什么?”
井安何跟着纪馥珍在庭院七拐八拐,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先开了口。
纪馥珍看着他,几度欲言又止。不愿告诉他,但不告诉又不对。内心挣扎半天,她还是打算把事实告诉安何。
“最近的检验报告出来,夫黛的报告上——不是一切正常。”
井安何顿时僵住。
纪馥珍看着瞬间变了脸色的人,剩下的话不知怎么可以再说出口。
“...照实说。”
他低下头,刚刚好看见脚边的灌木丛叶片表面滚落下来浸入黄泥巴里的微凉水渍。
“...右脑神经最集中分布的地方,发现有一粒直径4.2㎝的圆状物,脑科医生给的答案是...”
“...恶性肿瘤,癌细胞已经在向四周扩散。”
纪馥珍边艰难的陈述着事实边观察着井安何的面部表情。
面无表情。可本来就不红润的双颊完全褪去血色,连着眼神都明显涣散。
“...多少。”
“...手术成功几率,百分之三十。”
三十...
“考虑到她的实际精神状况还有经济能力,百分点起码...还要再下降5点。 ”
“百分之二十五,是吧。”
语调相当平静。而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无一不是紧握成拳。
“那,做不做手术,黛黛她,能有多少时间?”
“一年,手术如果成功,5年。因为切割肿瘤会损伤她内部大部分神经。”
“...”
井安何不再说话,纪馥珍也只有跟着沉默。
久久不动。
“叩叩叩。”
“...请进。”
卫赞雪提着一大袋杂七杂八的东西进了晟眠住的房间。
“牙刷毛巾洗发液,餐纸木梳卫生巾...嗯,差不多都有,”
卫赞雪扒拉了两下塑料袋里的东西,确定没什么遗漏的,把袋子搁在桌子上。
“还需要什么,你可以提。”
重新缩回沙发的女生调整了一下姿势,被头发随意挡住的瞳孔像具有强劲的穿透力似的一动不动盯着卫赞雪。
“什么需要,都可以?”
“当然不是。”卫赞雪无语地撇了撇嘴,“我的意思是,不过分的关于生活需要的东西,我可以考虑给不给你提供。”稍微有点儿脑子也该明白他的意思吧。
嫌弃的表情很明显,晟眠无声的冷笑了一阵,并没有其他的行为。而目的——
“测验之前,从我这里收走的手镯。”
晟眠仰起头,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眸子紧紧锁定在卫赞雪身上。
压迫感。如同铺天盖地的沉沉雾霾席卷而来,卫赞雪神经兀的绷到极致。这个女的...的确不简单。
“我——只——要——那——个。”
每一个字音都跟戴上了铁盔似的重量十足。
“...我可以帮你问问看。”卫赞雪挠了挠头,“嗯...或许——不,一定可以拿来,已经检查过不是什么危险物品,荣sir.会放过的。”
其实他并不保证,但一接触到女生冷得如同实质的目光,卫赞雪没勇气说出“可能大概也许行”这种话。他还没活够,还不怎么愿意把自己宝贵的生命搭在一只对自己而言毫无意义的破手镯上。
“谢谢。”
第二次听见她道谢。
虽然仍旧别扭,但卫赞雪再没有什么这女生挺无害的荒唐想法。
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带着剧毒。
他看着晟眠露出来的被余晖抹染成淡淡暖金色的大半张脸,心里默默下了定义。
眼前的人,就是毒。
“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真是一分钟也不想久待。
沉默,表示随你乐意。
卫赞雪抖了抖略微发麻的腿,感觉舒服多了以后,毫无犹豫地走了出去。
于是又变成一个人。
MIO里某个人的房间。
“为什么要提这种要求?”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疑问句。
荣勤岳本来低着的头闻声抬起,连带发出一串爽朗的笑:“为什么非要有什么‘为什么’?难道做一件事就不能没有理由?”
“当然可以,但也要看看,是什么事情。”
“拥有太敏感的神经,可不大好,”荣勤岳笑呵呵的,“不过因为是你,被人这么逼着的感觉没我想象中的差。”
“我要这么做的理由也很简单。或许你也已经猜到了,不是吗?”他挑着眉,如鹰爪般锐利的视线投射在面前的人身上,“从前我对他的承诺,我一定要用正当的理由把你放出去。——既然答应了,就必须做到。崔舜昭,这是我欠的。”
“...”
一直背对着自己的男生转过身来,属于21岁的年轻脸庞上带着复杂的情绪。
崔舜昭:“其实我在这里,就已经很好。难道出去对我就是好的?他不明白,你也不懂?”
荣勤岳:“不是不懂...”
因长年握枪而磨出一层薄茧的虎口紧紧贴合在眼睑上,或许有东西渗透了出来,又或许没有,但来自他心里难耐的痛苦,崔舜昭看得真切。
荣勤岳:“我是个普通人...背负的罪恶感太沉重,早晚我会疯的——必须得找到一个赎罪的法子...你知道吗?明白么?”
“但我是社会败类。”崔舜昭愣了愣,随即讥笑一声,“你为了赎你自己的罪把我这样的人放出去,害死更多的人——你就不会有罪恶感了?”
“我相信你不是。”
荣勤岳稳了稳情绪,以一种笃定的口吻说着崔舜昭不屑的话:“现在的你,并不是真正的那个你。我有信心——把你变回去。”
“嗤,是吗。”
崔舜昭忽的笑得像开心极了的模样,清俊的面容焕发着一股子青春昂扬的气息但——只维持了不到5秒的时间,所有的比春风更加滋润的画面全部被阴寒替代。
“既然你那么想要尝试一定会失败的事,就试试吧。”
我绝对,不会如你所愿。
井安何并不清楚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回去跟夫黛告别的,有可能还是努力咧开嘴朝着她微笑了,但似乎做得并不是特别好,因为临走时他感觉到了夫黛忧心忡忡的目光。
“说说看吧,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出事了,关于夫黛的?”
已经沉默地走了好几百米的路,卫赞雪瞅着井安何沉重得跟刚参加完葬礼似的表情,实在忍不住先开了口。
井安何机械式的向前走的脚步因为赞雪的问话停顿了下来。
“...嗯?”一脸茫然。
“我说,发生什么事了?你这样的状态回去不是找荣sir.骂么。”卫赞雪皱着眉。
“...”
“...”
“得了,不逼你。”卫赞雪一把揽住井安何的脖子,“但这样下去的确不行。走吧,找个地方喝一杯去。一醉解千愁啊!”
可醒后愁更愁。后半句话他自然没有说出口。
几乎是生拉硬拽的把人从街上拖到负一楼的酒吧里,再一把摁住他坐到吧台前,卫赞雪对于自己力量的强悍又一次自我感觉无比骄傲。
“这里很不错的。”
此时的惊蛰还很安静。虽然是负一楼的位置但光线却很充足,斜上方一溜儿小窗还在往里头填进淡金色的阳光,确实很不错。
“喝点儿什么?”
“随便。”
卫赞雪招了招手,“那就跟我一样吧。两杯‘destroy’。”
装着透明液体的两支酒杯很快递到他们手里。
井安何没怎么考虑的就往嘴里灌了一口。卫赞雪没能来得及阻止,想要截下杯子的手顿在半空中,就听见身边一连串无规律的剧烈咳嗽。
“这酒可不是你这么喝的啊...”还真当自个儿灵魂出窍后感官也失灵了啊。
“咳咳...这个咳...这酒多少度的?”辣得舌头都没办法撸直了说话。
卫赞雪眯着眼,饱含深意地对井安何一笑,两只手伸出来比划成“八”和“五”的组合。
“五...五十八?!”
“嗯...”卫赞雪端起杯子浅浅的舔了一下,高纯度的酒精立刻包裹住舌尖处所有的味蕾。
“是八十五。”
“...”
果断把面前的酒水推开。他是有想喝酒的欲望,但还没到这么自虐的地步。要这一杯全部下肚,嗯,自己一定会长眠。
“来一杯纯度低的,”井安何招来了服务员,“‘第七个愿望’应该有吧?我要一杯那个。”
“啧,那完全就是果汁了好吧?”卫赞雪撇撇嘴,‘第七个愿望’他就是喝十杯都不会有任何反应除了想去WC。
“我乐意。”
卫赞雪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摊着朝井安何摆出一副“你是大爷你随意”的逗样儿。
“...谢谢。”
快速且含糊的说了这么个词,井安何端着新上桌的淡粉色液体猛倒了大半杯进嘴里。
卫赞雪笑了笑,对于这个跟自己共事了三年时间的伙伴,有的时候是不需要过多的语言的。
“你就是喜欢死撑。我就是想告诉你,身边还有人在呢,别老把自己弄得跟孤独侠客似的。”
他嘬了口酒,目光忽然就变得遥远起来。
“任何事都积压在心里,迟早会溺臭腐烂的,到时候可就没有任何的药可以治好你被殃及的肝脏了,懂?”
井安何看着他,神情从卫赞雪开口时的错愕化为迷茫,到最后了然低笑。
“卫赞雪,你是卫赞雪?”
“...我不是难道你是?”
“哇——想不到,”故意露出一副崇敬的模样。“我们今年才刚刚21岁的青年警察有着心灵鸡汤的主持人一样沧桑的情怀。真是,深藏不露。”
“...大哥你损人也太明显了。”
“现在嘴巴都能毒得跟蜂针似的,那心情好多了?好多了的话,我们就回去?看荣sir.之前的样子,是应该还有事对我们讲。”
点点头:“行——”
“啊——!!!死人啦——!!!”一阵扯着喉咙吼得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激到正商量回去的卫井。
卫赞雪:“似乎,不太安静了啊。”
“叮咚。”
井安何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看完发来的短信内容,他的表情不太好看:“有人打110报警说,‘蜉蝣’那边发现了两名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