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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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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宝金跪在地上,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晓得,三哥胸膛起伏也变得明显,慢慢冷下去的身体渐渐有了让人欣喜的温度。
而那些被乱石划破的血肉眨眼之间就不见了伤口,像是从未伤过一般。
他很想发出欢呼声,但真正出口的,却是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三哥好了,三哥好了。”
眼泪滴下来,正落在地上那个人的嘴角上,透明的水珠从唇边渗进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水迹。
月白鹿送给自己恩人的礼物,一直悄无声息藏在他的身体里,不被主人发觉,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有什么用处,是什么样的宝贝。甚至他不知道它的存在,更不记得它的来历。
然后在这个蠢货的无知无觉中,就这么给了另一个人。
锦鳞眼神淡漠看着这一切,如果换了别的妖怪,也许眼前两个运气太好以至于显得特别蠢特别该死的凡人就真正死透了,杀人夺宝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常见。
他冷眼看了这一场救命的把戏,觉得有些无趣味,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便不顾还在欣喜若狂痛哭流涕的徐宝金和还昏迷未醒的齐叔元,抬起手,把两个凡人都“抬”起来。
徐宝金手脚被看不见的风束缚,身不由己浮在半空,不由摇手蹬腿胡乱挣扎起来,然而未等他挣扎出什么个结果,转瞬就被锦鳞又丢在了地上。
他摔得背痛屁股麻,坐在地上觉得全身都难受,简直起不来。此时才发现三哥也被丢在了一旁,闭着眼,不知道伤得如何,手忙脚乱爬起来,扑过去紧张兮兮到处摸摸碰碰,生怕失而复得的好三哥又摔出个好歹。
他满肚子的焦急慌张,也有满肚子骂人的话,可现在叫他去骂锦鳞他是不敢的,这个妖怪本领高强,又恶毒凶狠,若是惹怒了不晓得会怎么收拾他们。便是再厌恨,他也不敢骂出来。
锦鳞哪管他在腹诽什么,踢了一脚道:“快点。”
徐宝金因趴在齐叔元身上,不敢躲,硬生生吃了他一脚,好在浑身上下到处都是酸痛难耐,显得这一下也不是十分痛了。他茫然抬起头,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又被锦鳞带回了那个山泉旁。
到底还是要他再“试一试”。
他转而去看锦鳞,锦鳞冲他笑,笑容里满是狰狞。
“你以为你三哥没事了你就不用求我了?”
这个妖怪,抬抬手指,就能叫人浮起来,自然也能把人送到山崖边,把人丢下去。
“你三哥再摔一次,还能不能如此命大?”
徐宝金又恨又怕,更多还是害怕,他晓得这个妖怪是做得出的,也有这个本事。
此刻,他曾经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没有用,丝毫帮不上忙,也无法抵抗这个妖怪丝毫。他没经历过生死,没见过活生生的人离开人世,没见过那些狰狞的伤口和那么多粘稠湿滑的鲜血。
看一次,便叫他吓破了胆子,再不敢去想,不敢去再看。
所以他只能咬紧牙关,慢慢走进那越发冰寒刺骨的水中,让冰冷的水漫过自己足踝,染湿本该柔软温暖的衣裳。
他什么都没看,低着头,浑身上下发着抖,慢慢把那一句已经背熟的话再一次重复。
“云庆郁郁,夜霜泠泠,容容月朔,杳杳日明。”
十六个字,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妖怪说,当初双娘子,那个神奇的女人就是这么喃喃念着这十六个字,然后让枯木回春污浊化净,让一切不好的坏的都散去。
一次又一次,看似那么轻易地就做到,救了妖怪救了无数人。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仅仅就只是站在水中,念这十六个字?如果这般容易,为何其他妖怪不行?
妖怪们都疯了,所以才会来逼他。
酸痛、饥渴的感觉都模糊了,甚至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也因为冻过头而变得麻木,身娇肉嫩从未吃过苦头的身体第一次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他此刻说的话,做得事,体会到的感受,都不是他自己的。
也许此刻这一切本就不是真的,这是一场梦,梦里的事情又奇怪又叫人害怕,一时半刻他醒不来,就只好硬着头皮做下去。
梦里全是一个名字,双娘子,双娘子。双娘子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她到处去救人,像是菩萨一样,可她不是,她甚至不是人。她非得生下他,然后就死了,把他丢在一群凶恶的妖怪之中。为什么呢?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心里轻轻念了一句阿娘。
你真的是生下我的那个人?你没有教过我任何东西,我想救三哥,我好像做到了,现在我还是要救他,我不要他去死,你再教教我,或者让我从噩梦里醒过来。
穿着像是倒扣着的巨大荷花做成的裙子的女子,身披月色,慢慢从水的那头走过来。她面目模糊,像是被蒙上了层层轻纱,或者说她整个人都是模糊的,仔细看去,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可就这么一个轮廓,便叫人觉得安心,六月初夏的月光照在身上一般,叫人只想扑过去,哭一场,或者睡过去。
他混混沌沌,脱口喊了一声阿娘。
他没见过,也从来不知道,今天终于有人说,他的阿娘是爱着芙蓉衣的双娘子,就算是妖怪说的,还是不由自主地去在意甚至是相信。
其实就算真的是妖怪的孩子也不要紧,只要阿娘还活着,他是有爹有娘的孩子,一家人好好的,都疼爱他,那他们是不是妖怪又怎么样?
他心里钝钝的,还有一点涩,不很明显,只是有那么点难受。不过他一直都开心快活的,就显得这点难受明显。他觉得自己没了气力再站着,便慢慢蹲下`身,水漫过膝头,扑打在脸颊上。哭了一天,脸上的皮肤被泪水浸了又干干了又浸,绷得脸皮刺痛,冰水一浇,倒舒服了一点,人也清醒了一些,哪里有什么双娘子,不过只是发了一场癔症罢了。
他慢慢张嘴,小声道:“云庆郁郁,夜霜泠泠,容容月朔,杳杳日明。”
水中的少年一动不动,好像在抱着自己膝盖取暖,可被无处不在的冰寒山泉包围着,怎么暖得起来?
锦鳞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这个孩子几乎在崩溃边缘了,可还没崩溃。这倒是看不出来。
不过他很快就觉出了不对,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那个少年身上是燃起了火焰?转瞬即逝,一抹淡得看不出颜色的火焰,从少年的身体里烧起来。灭得太快,就像是是从来没有过。
但锦鳞是神鸟后裔,一双眼睛最利,他不可能看错。
他脸色一变,扬起一道水柱握自己手中仔细查看,半响才目光复杂地转向水中还在念着咒语的少年。
泉水中的杂质和死气全部不见,清甜明澈生机勃然,就像世间任何一处滋养万物的水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