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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逼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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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宝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血。在徐家,什么时候宝少爷手指头上破了点口子都是天大的事情,自然就有许多人围着他看着他,不叫他弄伤自己。年幼时候见外头的小孩子人玩雀鸟,扯得乱七八糟血肉模糊,其他人拍手叫好,就他是惨白着小脸回去,晚上回去就发了高热,请了大夫就不抵用,还要请收魂的大师来,说是小孩子眼睛太清亮,撞了邪祟。后来连徐大小姐都习惯了,不叫他见这些事情,连厨房都不许他去。说来不怕惹人笑话,这位少爷活到十六岁,单晓得爱吃的荷叶鸡是那满地乱跑的鸡烧成的,至于怎么烧的,那就不晓得了,也没想过。
此刻他就跪在齐叔元身旁,看那殷红的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三哥身下的泥土。他不敢动,不敢去碰三哥血渍鲜血混杂,皮肉都翻出来的脸,不敢去碰他那血肉模糊的,露出森森白骨的腿,他什么都不敢做,像是对着一块快化的冰,怕自己一不小心多呼了口气,就毁了对方。他只能哭,眼泪拼命掉,跪在三哥面前哭得像是只有两三岁,什么都想不到,只有伤心,伤心得像是下一息就会死去。可是也只能是伤心。
两三岁的孩童,伤心的时候除了哭还能做什么?
锦鳞善心大发,帮他把人从下面石头上运上来,但再多的,就不准备做了。他本有心顺水推舟叫这些猴子弄死徐宝金,回头就说,他放了人,然而这位宝贝儿自己半路上跑去寻那些猴子们麻烦,叫猴子们绑回去吃了。总之是他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再计较也不过是杀了一窝猴子替他报仇,也就是了。
可若是真死了,便说是与自己无关,可到底还是他和山君把人绑了来,回去的时候没了,也是要牵连到他和山君头上的。彭祖如珠似宝养了这位宝少爷这么多年,看得他极重,到时候真翻脸了,也是不好。
他行事向来随心所欲,如今却不由得踟蹰,既想杀他,又不愿为了这个人真惹怒彭祖。心里怎么不恼?平日里若是心情好,随手救一个凡人,也就救了,现在他看徐宝金不顺眼,动不得他,还动不得他这个所谓的心上人三哥?
猴子们抓人抓到悬崖边,他远远看着,见那人被逼到绝境竟不慌乱,眼神沉稳面容沉静,毫无惧色。能从猴子洞里逃出来,等无路可退了,审时度势后竟准备就擒,保全自身以待时机,可见不是鲁莽强拼之辈。这人城府不浅心志坚定,必定也是狡猾之徒,又生得一副好容貌,怪不得叫徐宝金神魂颠倒。不过再狡猾也是一个凡人而已,他动动手指,一只毛猴爪子一伸,这个凡人还不是要摔下去,成为一团肉泥?
齐叔元只能说是命大,摔下去只怕真的是要摔成一滩乱肉了,可他让半山凸出来的大石头接住了,断了腿,脸上也被锋利的石头划得乱七八糟,其它还不晓得是伤了哪里,流了一地的血,闭着眼昏迷不醒,气息微弱。锦鳞见多了生死,一眼就看出来只怕是摔伤了肺腑,若不及时医治,只怕命不久矣。
徐宝金哭得肝肠寸断,看着像是要把心脏肺腑都哭出来。锦鳞欣赏了一番,心满意足了,再看就觉得腻味,便故意道:“你再哭,我便把你的三哥丢到乱石堆里,叫豺狼扯断了脑袋四肢,吃干净皮肉,骨头都嚼碎来。叫他死,也死得凄惨,不得瞑目。”
徐宝金紧紧攥着齐叔元的一根手指头,全身颤抖,可他还是听到了锦鳞的话。他慢慢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直直盯着锦鳞。
锦鳞仰起下巴,冲他笑:“小宝儿,你不哭了?”
徐宝金抖着唇,嗓音被粗碳磨过一般,沙哑难听。
“你救救他,救救他,好不好?”
妖怪和人的力量还是不一样的,如果是他,根本没有办法下到山崖下去,可妖怪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把重伤的三哥“抬”上来。
锦鳞笑道:“宝贝儿,你又要求我救他?那你准备拿什么来换,我不是说了,光是干巴巴嘴上求人,哪个一定得帮你?”
徐宝金还是盯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又涌出来,他茫然无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要我去弄那个水,你们就是要我去帮你们弄那个水,可我不会,我没学过,没人教过。就算,就算双娘子真是我阿娘,她早早就死了,她没教过我。”
锦鳞道:“我父亲是灭蒙,我母亲却只是明琴。一个有是凶名的神鸟,一个只是柔弱的灵鸟而已。”
他蹲下来,抓起徐宝金的手放在齐叔元的脸上,一道道伤口下是脆弱的血肉,露出来,色泽再新鲜也叫人害怕。血还在流,但没那么急了,所以可以看到手慢慢得沾染鲜血,甚至恍惚能感受到那温热的液体在指尖肤体上慢慢变冷。
徐宝金已经要崩溃了。
“你没了解过传承的力量,越强大的,就越固执,血脉里抹杀不了的力量。我就算从小到大都长得像明琴,可终究,我还是灭蒙。你母亲是双娘子,如果我没猜错,她与我父亲应该是一样的。你父亲不过是一个凡人,他的血脉怎么可能盖过双娘子?你生下来的时候不是人,是双娘子洗了你的躯体,硬生生要你做人。可你不该是。”
继承双娘子力量的后人,才能救得了月白鹿。
“山君不会逼你,他们都舍不得,可我不会。你要求我,拿你的本事出来,我就帮你。不然,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三哥死在你面前。”
说到底,还是要徐宝金去净化山泉。
本来百黄岭的生死与锦鳞无关,可现在他在这里,山君想救山林,彭祖想偿还恩情。那就让徐宝金体内双娘子的力量醒过来,那百黄岭就有救了,而彭祖,他也不必时时要拿修为去替徐宝金修补躯体。
至于双娘子临终前想要徐宝金做一个凡人的愿望,那是那个女人死前犯糊涂了,若是她还活着看到自己的孩子成了这么一个草包,还不知道会后悔成什么样子。再说了,无论是寿命、力量,凡人都只有那么一点,在快活能活几年,又能快活到什么地步?
“你三哥暂时还不会咽气,我会帮他续着,但也就如此了。你什么时候做到了,我什么时候救他。你做不到,他就得躺在这里,像一块烂布一样,慢慢就真的烂了臭了,可还死不了。那种滋味,只怕他恨不得立即就死了。——起来,过了今晚你就得忘了今天了,别白费了时间,你也该活得像双娘子的孩子一样。”
徐宝金难以自已得抖个不停,他其实还不能了解锦鳞嘴里说的是什么,那是他从来没接触过也没想过的另一个世界的可怕和残忍。可他却看懂了在那笑颜后的狠毒,妖怪的手段,只会比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事情还要可怕。
他垂下眼,看到泪水滴在三哥的脸上。那张好看得叫人做梦都能笑醒的脸,此刻真的是不能看,伤口那么深,怎么办呢?三哥肯定很痛,该怎么办?
这些妖怪非得说他是谁的孩子,说她那么有本事,还说他救了什么月白鹿,断定他肯定也很厉害。可他真的有那诸多本事,他怎么就做不到,不能救三哥,不能去弄那个泉水?或许是要妖怪们弄错了,他什么时候救过什么鹿呢,他自己都不知道。可怎么说它们都不听,现在要拿三哥的性命做要挟,一定要他做到。
他救过一头鹿吗?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真的是他做到的就好了,他有办法,也就能救三哥,不要叫三哥痛,不叫他就这么躺在荒野之中,流着血,全身都是伤口。他能救他,就像救那头鹿一般。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救你,我想救的。”
他动了动嘴唇,小声喃喃道。
他做过的梦里,有月亮从天上层层乌云中跳下来,围绕着自己转了几圈。然后他们一起走,不知道是去哪里。远处都是黑漆漆的,可月色照着,他看见的那一路上都是亮的,所以走得很安心,也很快活。他们像是要去哪里踏春游玩一般,兴高采烈的去了,然后再高高兴兴回来。
回来的时候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月亮回到天上去了,可他还是欢喜的,因为有一捧月色就攥在他手掌心里,所以还是亮的,不黑,不会害怕。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竟昏了,或许是这一片山林暗下去了。然后月光,皎洁却朦胧的一捧月光,从徐宝金抚摸着齐叔元的那只手手掌心慢慢生出来。
那是一捧如凝固的羊乳,流动的羊脂玉一般,叫人目眩神迷的月光。
它从徐宝金的掌心生起,凝聚,然后从齐叔元渗血的嘴角处慢慢流进去,直至全部消失不见。
天色再一次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