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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琴师 ...

  •   天光乍现,一轮盈月将坠未坠。
      大明宫内,仅一点灯火如豆,映衬着成帝的侧影如远山雾霭般缥缈。
      阴影里突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他的话说得很慢,但声音却很好听。
      “我就要死了,齐宣。”那人发出一点嗤笑,“你为什么不高兴。”
      就如同每一个将死的人一般,他毫无顾忌地直呼皇帝的名讳,既然活不长久了,哪里来那么多活人才需要遵守的避讳呢?

      成帝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抖了抖,“我怎会不高兴。”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鼓噪着的惊怒,悲伤,只留下一点点隐痛来回撕扯。“你要死了,没人比我更高兴了。”
      那人笑了笑,“我死了,你的皇位就坐得更稳了,不是吗?”
      成帝的嘴唇动了动,似是要反驳他,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翰儿今年十一岁了。”
      那人听完,竟然显得有些沉寂,不复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是么。”
      他不自觉地绞着袖口一点花纹,神经质般反复磋磨,“我知道,我知道你把他照顾得很好。”
      “朕前天才令他在下雪天的石阶上跪足了两个时辰。”
      那人像是突然被火焰灼烧般抖了一抖,“翰儿他”他稳稳心神,接着说道,“他与太子年纪相仿,又盛宠加身,那些蠢人便生出扶持翰儿与太子争锋的想法。你此时打压他,分出他与太子的尊卑,让他身后的人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未尝不是件好事。”

      成帝慢悠悠地听他分析,随手用剪子拨弄烛芯,烛火突然噼啪一下蹿起,然后无力地摇曳两下,不甘心地熄灭了。
      “诶,”成帝事不关己地感叹了一句,“灭了。”
      那人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不会就不要瞎弄。”他从成帝手中接过烛台和剪子,又重新把灯点了起来。
      成帝将被人触碰过的手放在背后,有点留恋地回味了一番,“想不想去看看翰儿?”
      那人猛得停住,火光将他的脸照的纤毫毕现。
      成帝即使对着这张脸看了足足二十年,仍然被猝不及防地惊艳到。
      他一边埋怨自己日益衰退的定力,一边深深看着眼前的人,并竭力忽视他那双如寒潭幽井般的眼瞳。
      “你就不想那个孩子?”他如跗骨之俎般附在那人耳边轻轻引诱,“他生下来的时候,才那么一点大,哭得脸都紫了,你也从没有抱过他。他生母早年生病去世,他生父,”成帝异样地笑了笑,“生父远在天涯海角,从小也没有亲近的兄弟,孤零零的在这宫廷长大,你最懂那种滋味了,对吗?”
      “寒衾冷似铁,月寒无人眠。”成帝突然极为拿腔作势地叹了一句。
      那人冷冷地看着成帝,眼神像刚开刃的神兵一样锋利,“诗念串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一样没长进。”

      成帝瞬间感觉自己回到了童年书读的歪七扭八被兄长训成一只蔫黄瓜的时候,积累下来的气势瞬间消弭。但他还是强撑着一副胸有成足的样子,“真的不想看看他?”
      那人微微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惹得成帝心里百爪挠心,就想伸手去摸一摸。
      “好。”那人退后一步,看着成帝,“我想见见他。”
      成帝极力忍住内心强烈的‘人跑了没有摸到’的哀嚎,“朕给你安排个身份。”
      “不用。”那人淡淡拒绝,“听说上书房缺一个琴师,我来吧。”
      成帝的眼皮抖了抖,目光游移。
      “怎么?将死的兄长这点遗愿,你也不能满足?”
      呵呵呵,反正被坑的也不是我,成帝内心腹诽,满面堆笑,“怎么不能,兄长开心就好。”

      清晨,齐晟正忙着把齐翰从被子里拖出来。自从冬日大病一场,又被齐晟每日惯着,齐翰便养成了晚上不睡白天不起的习惯,要他天还未亮就起床,不如杀了他。
      齐晟抱臂站在一边,看着齐翰努力缩身往被子里面拱成一片花卷,挑眉叫来强公公。
      “把咱们九王殿下给挖出来。”
      “三哥~”齐翰见混不过去,把头伸出来一点,泪眼迷蒙地打了个招呼。
      “撒娇也没用。”齐晟冷酷地揪着齐翰的鼻头,硬生生把他拖了出来,用热毛巾给他随意地抹了一把脸,飞快地盘发换衣,团成一团丢进轿子里。
      “清醒点。”齐晟拍拍他的额头,“快到上书房了。”
      “我靠着三哥再睡会。”齐翰蹭着想把头靠在齐晟软绵绵的肚子上。
      还睡个P!齐晟恶狠狠地一脚把齐翰踢出轿子。“带好你的书,快滚去上琴艺课!”
      好粗暴,齐翰揉着屁股想。

      不怪齐翰这么抵触上课。君子六艺之中,齐翰的琴艺最为差劲,齐晟只听过一回,便评论他在琴之一道上是千年朽木,雕之即腐。但上书房掌令偏不信皇子中还有此等顽石,分配给他最多的琴艺课,逼迫他熟能生巧,早日将琴艺练至能入耳的地步。
      齐翰跨入暖阁,懒洋洋地将琴摆放在桌上,意外地发现原先的女琴师换作了一名男子。
      他的长相实在是太过俊美,如庭生玉树,使得齐翰看见他的时候竟然愣了一下。
      琴师淡淡道,“请殿下恕在下身有不便,不能起身见礼。”他示意自己身下的轮椅。
      “是学生鲁莽。”齐翰连忙道歉。
      琴师摆摆手显示自己并不在意,问道,“殿下的琴练至何等境界了?”
      “。。。。。大概还未入门。”
      “那便请殿下随意抚一曲吧”
      齐翰硬着头皮弹了一曲,感觉京郊弹棉花的匠人都弹得比自己好。
      一曲完毕,琴师竟然鼓了鼓掌,溢美之词尽言于表,“殿下琴音竟如此悦耳,令人听之忘俗。”
      他品味了一会,说道,“殿下方才弹的可是汉曲——《渔樵问答》?”
      不,其实只是普通的指法练习。齐翰讷讷不敢答。
      琴师以为他只是听见自己表扬他有些羞涩,满意地点点头。“殿下不必自谦,以殿下的资质,必成一代琴曲大家。”
      即使脸皮厚如齐翰也觉得羞愧,急于摆脱这窘境,于是说道,“可否请老师为我弹奏一曲?”
      “可。”
      “那学生为老师摆琴——”
      “不必。”琴师打断他的话,接着一挥袍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站了起来。
      起来。
      齐翰目瞪口呆。
      “老师您。。。。”
      琴师一撇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好笑地扬眉,“只不过是一代步工具。”他以为齐翰对他方才未行礼心有不满,又解释道,“刚刚跪坐得久,腿有些麻。”
      还不如不解释!
      琴师并不理他,施施然坐了下来,倦懒如流云舒缓,轻盈灵动若青鸟羽翼划过平湖,一举一动皆可如画。
      他把莹白如青葱美玉的指节放在琴弦上,一边弹,一边唱了起来。
      那画面太美,但齐翰只想捂着耳朵逃跑。
      那如群魔乱舞,大风刮过的琴音配着那荒腔走板,没有一句在调上的唱曲,简直让人想死。
      太难听了!实在是太!难!听!了!
      齐翰觉得,与琴师相比,自己的琴音简直能称得上是悦!耳!动!听!
      一曲完毕,琴师抬起头瞅着齐翰,一副‘弹完了你竟然不夸奖我’的表情。
      齐翰看着他的脸,竟然不忍将实话说出来。
      “太好听了。”他干巴巴地说。
      “琴师以前可曾在别人面前弹过曲子?”他忍不住问。
      “弹过一次,”琴师淡淡地拂过琴弦,手指在琴尾处轻轻抚摸。“那个人说我弹得很好,我很高兴。”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情,眼睛里染上了星点笑意,风流雅致,视之有情,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齐翰捂着心口和鼻子,讷讷道,“好像有点懂那个人的心情了呢。。。。”

      成帝和齐晟站在琴轩的门口,望着里头两人。
      齐晟长相极为肖似成帝,站在一起,就像是镜面里的两人同时走了出来。只不过一人如朝阳初升,一人已攀盛年。
      “父皇,你这样把他带回来,不怕被人发现么?”
      成帝把目光拉回来,打量自己的儿子。
      齐晟这半年褪去了婴儿肥,不笑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个有了一位储君的威仪。
      “朕手握权柄二十一年,没有一天不在等他回来。”成帝挑眉笑了笑,“皇权稳固,谁又敢对朕的一点小事置喙?”
      “父皇就不怕这皇位动荡?毕竟在许多人看来,他才是名正言顺的那位。”
      “倘若能博美一笑,送他又如何?”
      父皇您真是好有昏君的风范。“这天下是您的,但将来是我的。”齐晟挑衅。
      “哦?那朕便等你来取。”
      两人目光相对,刚擦出一线火光,一阵难听到极点的拉琴声便打断了这微妙的对峙。
      “真难听。”齐晟直白地评价。
      “长得好看就行。”
      “没有我们家翰儿貌美。”
      成帝瞪他,“你是不是瞎。”
      于是等齐翰和琴师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两父子为到底谁美的问题争得脸红脖子粗。
      “三哥~”齐翰跑过去。
      齐晟接住他,抬眼时正好对上琴师的目光。
      ‘是很美,’他想,‘但还是我家翰儿好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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