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风》陆萨

2、第一章 “告诉你个

　　“告诉你个秘密，你要先答应我不可以告诉任何人。”武林有些神秘地悄声说道。

　　“你说吧，我不告诉任何人，我发誓。” 她最喜欢听秘密，任何人的。

　　“班上有个我想做哥们的男生，唯一一个。”武林把声音压得极低，她得使劲竖着耳朵才能听清楚。

　　“噢，是谁？” 她的全部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你左边那位。”

　　“谁？”她把头扭向左边，看着最后一排所有的男生，她已经和莫浩轩一个月没说过一句话了，已习惯性把他当空气。

　　“莫浩轩。”武林几乎把嘴贴在我耳边用气说话。

　　“他？” 她惊讶地几乎要叫出声来，“他那么高傲的，你怎么会那么看好他呢？”

　　“人家有傲的资本啊，聪明学习好体育好，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点是人品好。”

　　“那也没见你和他说过几句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武林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跟他做不做哥们不重要，倒是你可以跟他交往一下，他可是我在班上最看好的男生。”

　　“我不想自讨没趣，那么傲气”。她撇撇嘴。

　　“那是还不熟，熟了就不会的。况且过几天老班就安排我去校队做体能训练，做完训练我就不来上课了，我自有其它事情。”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哦。”她心情突然有些低落。

　　“是不是舍不得我啦。”武林一副看穿我心事的样子半开玩笑。

　　“舍不得倒不至于，我是属于那种养只小猫一暑假之后被我妈送人了还会想的人。”

　　“只要你这辈子都记得我就行了。”

　　她盯着语文课本没再说话。多年后武林一直留在她的记忆里成为人生中值得感恩的人。

　　岁月如水，洗去了江南的华丽，那一度的歌舞升平，那一度的画舫夜行。

　　岁月如潮，冲刷着江南曾被人赋予的太多不属于她的颂辞赞歌。

　　江南就是江南，江南也只是江南，那样的淡泊，那样的恬静，兀自笑得温婉。

　　过了几天武林真的没来上课了，后来也一直都没再来，就像个多彩的肥皂泡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她的语文课彻底变得无聊起来。
　　“我的2B铅笔呢 ” 她小声嘀咕着把文具袋和书包都翻了个遍居然也没看到，“今天上午两堂作文课，那我不得无聊死才怪。”
　　语文老师贺老师是界内名师，可谓名师出高徒，那个高徒自然非我莫属，可她却是全班最不爱听他的课的学生，贺老师倒也开明，知道她理科弱以后对她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作文课上真祺度秒如年，她看着正在聚精会神听课的莫皓轩，想起武林的话，她用左手托着脸歪着头小声问了句，“你有2b铅笔么？”
　　这次他倒很迅速地从课桌里抽出了支2b铅笔递给她。
　　“今天没有美术课你居然还带着2b铅笔。” 她直起身兴奋地说。
　　“我一般都会在课桌里放支2b铅笔备着。”莫皓轩的声音听起来给人特别平静的感觉。
　　她一边在精致的淡紫色的专用本子上练习着漫画，一边想“那我就跟你冰释前嫌了吧。”
　　第二天，她一到班上就对莫浩轩习惯性地打了个招呼。
　　他居然还是那个样子，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莫皓轩是一个极其安静的人，令她总觉得他有个属于他自己的空灵世界，那个世界不容许人随便进入。
　　莫皓轩是个喜欢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的人，和谁都保持着距离，但又人缘极好，好的令她有些不可思议，别人提起他总是带着几分赞许的神色。大概由于他是理科尖子吧，她从来没有见他做过多少数理化题，他的数理化习题册，到期末结束大部分都是空白的，因为他只看题然后再草稿纸上随便划几下，再翻翻后面的答案，所以每次看到他几乎满分的数理化生考卷，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因为又有不少题目他都不用老师教的通用方法，而是自创的更简洁解法，居然有一次数学老师走过来问他是如何解的，答案正确，但是过程老师没看懂，莫皓轩给老师讲了一遍，连老师都开始佩服他的算法更简便，在她眼中他就是个理科天才。
　　但他们极少聊天，大多数时光她感觉他好像处于静思状态不容许别人打扰。直到一天，莫皓轩收到一封来自新西兰的信件，他打开白色信封，里面有一张淡蓝色的信纸，还有一张照片，一个笑的很文气的女孩，背靠着蔚蓝的大海，她忍不住问，“这是你的女朋友么？“
　　“不是，她是我上高一的同桌，曾坐在你的位置上，他们全家移民新西兰了。”
　　“她看起来很有亲和力。”其实她的潜台词是不像你冷冰冰的。
　　“是啊，她是个性格很好的女孩。”
　　“挺难得。”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难得能和你这种人做朋友。
　　看完信后他居然把这封信转交给另个女生文君，托她帮忙代回一封信，她奇怪：“你为什么不自己回呢？”
　　他顿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不想让她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更不想耽误她。”
　　“难不成她暗恋你？”
　　“不算暗恋吧。”
　　自作多情了吧，她暗想。
　　“算明恋。”他补充道。
　　“她跟你表白了？”这么好的女孩居然喜欢个高傲狂，她真是不解。
　　“恩，临走前，还哭了，舍不得吧，但我只是把她当普通朋友而已。”
　　可她依然觉得这里面大概有很多自作多情的成份。
　　直到有天文君跟我说：“真祺，如果谁被莫皓轩喜欢那的确是件很幸福的事。你刚来还不知道吧，文理分科前我们班的夏岚，特别喜欢莫皓轩，非要做他的女朋友，每天下学都要粘着他一起回家，其实他俩家的住址完全是反方向耶。”
　　“莫皓轩，我没听错吧。” 她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你对他有偏见。”
　　“没。。。没额，然后呢？他同意了么？”
　　“刚开始肯定不可能啊，每天下学窜得比兔子还快。”
　　“有必要么，凡事都可以沟通吧。”
　　“莫皓轩跟她说了好多次没可能，可是她就是总粘着他。”
　　“居然有这种事，最后呢？”
　　“莫皓轩躲了夏岚好几天，然后夏岚放学后在教学楼一角围住他，对他说很想他，想跟他在一起之类的，莫皓轩就不得以答应了。”
　　“啊？！他有女朋友。”
　　“也不算吧，无非就是一起放学回家或者上街之类的，算是很特别的朋友。”最后几个字文君特意加重了语气，“他从来承认过夏岚是他女朋友，当然夏岚也没这么说过。”
　　自从这件事以后，她对他的态度和看法转变了很多，可以以一种很平和的心态和他交往下去。
　　慢慢地她发现，他虽然骨子里有种傲气，但仍不失为一个随和的人，比如她经常会拿一些数理化题目请教他，无论任何时候打扰他，他从未厌烦过，每次都超级有耐心地给她讲解，甚至一道题目讲3种方法，老师教的传统方法，他自创的简便方法和针对此题的速解法，他还会强调速解法仅用于选择和填空题，如果用于解析题会由于步骤太少而改卷老师不会给分的。对此她常佩服的五体投地，就这样他们的关系越来越熟络起来。

　　第四章
　　语文课在一段时间内变成了整蛊课，李可，很乖巧的女孩子，小巧玲珑的个子，瓜子脸上嵌着一双特大的眼睛，笑起来像个娃娃。她也不爱听语文课，在理科班像真祺这种偏文科型不多，大概由于这种共性她俩很快熟起来，于是她就成了真祺的整蛊对象。
　　比如那个时候真祺会在一张纸上写上“吻我”二字，然后让莫浩轩很轻地贴在李可后背上，课间她去卫生间的时候，一路上就会遇到很多惊讶和偷笑的目光，她还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不一会李可就拿着纸来找他俩算账，真祺早就跟莫浩轩商量好如何应对了，她说：“这不是我贴的。” 莫浩轩说：“这主意不是我出的。”李可自然不信，我俩就开始轮流指天发誓等等，因为他俩说的都是实话，发哪门子誓都理直气壮的气势，弄得李可也怀疑起自己的判断，真祺当时就笑趴在课桌上。
　　时间长了语文老师也感觉他们三个上课气氛不对，把真祺点起来回答问题，可她完全没听不知道老师讲到哪里了，求救也来不及了，周边同学们只好纷纷投来爱莫能助的同情目光，她急中生智：“老师，请您再重复一遍您的问题，我坐最后一排没听清。”
　　“请讲述一下作者陶渊明意在通过《归去来兮辞》表达的思想含义。”
　　“此文叙述了他辞官归隐后的生活情趣和内心感受，表达了对官场的认识以及对人生的思索，表现了他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的精神情操。作品通过描写具体的景物和活动，创造出一种宁静恬适、乐天自然的意境，寄托了他脱离仕途回归田园的生活理想。” 真祺一气呵成，不过她只是把自己的感悟讲述出来而已。所有的课文她早就读过不止一遍了，真祺有个习惯，每学期新语文课本一发下来就会立刻当小说集开始品读。
　　“坐下！”语文老师依然脸色阴沉但真祺的回答又无可挑剔，感觉他多少对她有些无奈了，不过后来她也很少再这么嚣张，又恢复了偷做数理化题或画漫画的常态，就算是得意门生也要适可而止。

　　时光就这样在欢乐中飞逝，转眼间高三了。刚进入高三的日子是压抑的，每个同学的书桌前都竖立着一整列厚厚的参考书，每天我们要隔过这参考书墙才能够看到黑板，压力铺天盖地而来，但是真祺却没有感觉到什么压力，因为这时妈妈告诉她要送她去瑞士念书，手续正在由中介办理，无需参加高考，等到明年四月份参加汇考拿到毕业证后，就会送她去念语言学习班。
　　“真琪”莫皓轩停顿了下来。
　　“怎么了？”真祺听到他这么郑重地叫自己的名字，不由地也郑重起来。
　　“如果咱俩以后穷得只剩一个面包，那我肯定给你吃。”
　　要是按照平时真祺的个性，肯定会跟着打趣说：“是肉松的么？不是的话还是你吃吧，哈哈。”可是今天的严肃气氛，让她根本开不起来玩笑。
　　“所以你做我女朋友这件事你考虑一下，不用着急回答我，我给你三天时间。” 莫皓轩说道。
　　一整晚，真祺的心情都很复杂，九点钟就上床睡觉了，妈妈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推脱说是昨晚没睡好今天有点累，妈妈没再说什么，只是关了壁灯就离开了，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在真祺看来一个人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都是在大学时期形成的，几年国外留学之后的她莫皓轩是否还能接受，就算能接受自己也很难再适合他了吧，可是她又不忍心拒绝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就在矛盾和纠结中渐渐地睡着了。多年后回顾往事，那份真情却永远留在她心里，让她懂得何为真心，但抓不住的终归不属于她。
　　三天之后，她来到学校刚坐下，莫皓轩就说：“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莫皓轩又问了一遍，她依然沉默。等了一会，说道：“我再问你一遍，如果你依然沉默，那我就认为你是默许了。”
　　“我。。。” 她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了。”
　　高中时期的谈恋爱三部曲，吃饭、逛街和看电影。真祺坐在麦当劳里，时间还早，点了一大堆食物，本想点几样莫皓轩喜欢的，居然一无所知，只好多点一些，她一边看漫画一边等他。
　　“怎么这么早，我是不是迟到了。”
　　“还差二十分钟呢，是我来早了，都点好了呢。”
　　“你怎么不吃？” 莫皓轩拿起一个汉堡，咬了一口。
　　“等你呢。”
　　“薯条，番茄酱够么？”
　　“你怎么知道我爱薯条？”这是他俩首次一起吃饭，真祺通常都是找闺蜜。
　　“你说过的。”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还说过这样的话。
　　天南海北扯了一通后从麦当劳出来，“你都没怎么吃。” 莫皓轩说道。
　　“天太热了，吃不下。”六月的江南艳阳高照，晒得人头晕。
　　“走，咱们去吃冷饮。”
　　“好啊。”
　　他俩就这样沿着马路肩靠肩走着聊着，莫皓轩点了她最爱草莓雪泥，她惊讶似乎他对自己的了解远远超乎想象。
　　从冰品店出来，莫皓轩问：“我可以牵你的手么？”
　　她没说话。
　　莫皓轩就很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想起不久以后的出国安排，真祺心里一阵别扭，把手抽出来，说：“还是不要太快比较好。”
　　“只是牵手而已，情侣一般都是这样的，那好吧，我随着你的感觉。”和莫皓轩在一起没有太多的浪漫，但却有种贴心的温暖。不过真祺总是刻意跟莫皓轩保持着距离，这让他的情绪越来越不安。

　　晶晶送了真祺一只粉色Kitty猫密码锁，她挺喜欢立刻把它挂在自己的书桌上锁起来。
　　“真祺，你为什么上锁？你的书桌从来没上过锁的。” 莫皓轩说。
　　“噢，喜欢而已。”
　　“你是不是在写日记啊，所以要锁起来。”
　　“没有，你别多心。”
　　“那你告诉我密码。”
　　“你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呢，没有写日记。” 她向来不喜欢被质疑。
　　结果那天中午莫皓轩没回家，他用排列组合法一个个试密码把密码锁弄开了，下午她一来上课就看到放在课桌上被打开的密码锁，顿时她有些火冒三丈。
　　莫皓轩正在安静地看书，见她来了，说：“还真的没有日记本。”
　　“我说过没有的，你干嘛非要看，还撬锁，你就那么不相信我么？”她生气地坐下来不再理会他。
　　“我就是不想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莫皓轩正色说道。
　　“我。。。我没有。”
　　“你真的没有？”
　　“没有。”
　　莫皓轩看着她的眼睛没再说什么。
　　她不是诚心隐瞒他，只是她希望他可以安心高考，等高考过后再告诉他一切，为此她跟所有朋友隐瞒了这件事，除了晶儿，欣欣是个太有自己想法的女生，她担心欣欣会自作主张做出什么为自认为为她好的举动，所以连她也没说。
　　“真祺，你一定有事瞒着我。”
　　“没有，你别多心，好好复习。” 她继续埋头做着数学题。
　　“我没多心，我觉得你最近有心事。”
　　“我哪有什么心事啦。” 她向来惊讶他对自己的洞悉力。

　　第四章

　　过了几天放学回家她刚要进楼门，就被同校低一届的发小田田叫住：“真琪！”
　　“田田，你怎么还没回家，今天晚自习下的晚，所以我才刚到家。”
　　“真琪，我专门等你的，有个叫莫皓轩的男生找我问你的事，他说是你男朋友，你交男朋友我怎么都不知道，你们是刚开始吧。”
　　“莫皓轩？他问你关于我什么事？” 她挺惊讶。
　　“问我最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他，如果不想跟他说可以先跟我说说，我都不认识他，他是通过我同学找到我的，他俩都是校队的，看来他对你很上心呢。”
　　“我。。。我没心事，是他多心了。”
　　“哦，那好吧。”田田定定地看着她。
　　第二天一到班上真祺就开门见山地说：“莫皓轩，你昨天去找田田了，我最近只是想好好复习而已，我不希望影响任何人，我希望我们都有个好的前途。”
　　“真琪，大学毕业就可以结婚了，高中时代的恋爱是最真的，我们都要珍惜。”听到珍惜二字，真祺心里一阵绞痛。在她人生第二次有男人跟自己提结婚竟是十年之后的事了，这大概就是缘份。
　　“如果我们没考到一所大学呢？”
　　“能在一个城市就行了，我不在乎你念哪所学校，只要我们能在一起。”
　　她没说话。
　　“如果你一定要念你喜欢的大学，我们不能在一个城市，那我可以等你。” 莫皓轩情绪有点激动。
　　“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想好好复习，不要影响高考，现在是人生的非常时期。” 她感觉自己语调听起来是那么不近人情，还拼命掩饰着自己的悲伤。
　　“恩，我会好好配合你。” 莫皓轩居然平静下来，“可是真祺，你还喜欢我么？”
　　“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又过了两天，莫皓轩对我说：“你知道欣妍么？我们学校校花，比我们低一届。”
　　“不知道，我向来不关注这种花边新闻。”
　　“我觉得她挺漂亮的。”
　　“你见过了？”
　　“恩，挺和眼缘的。”
　　她明白了，这恋爱中的必经之路吧。
　　“其实你可以去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真祺清楚莫皓轩只是在用激将法。
　　“她跟我打招呼而已，我没兴趣。”
　　“我没认为你有兴趣，只是下次人家来认识你，你不要太冷冰。”
　　“你什么意思？你想吵架是不是？我说过了我没兴趣。”
　　“了解。”
　　“真祺，就算我追她你也无动于衷吗？”
　　“你不是说没兴趣么，而且你会追女生？难以置信。”
　　“真祺。。。”
　　看到莫浩轩有点痛苦的表情，她赶紧住口，两人一旦从朋友变成恋人说话就得开始注意措词。如果多年后真祺知道欣妍就是莫皓轩的新娘，她很难确定自己现在类似红娘做法是否真的妥当，至少在众人看来欣妍是很适合莫皓轩的，彼此找到真正合适自己的人也是另一种Happy Ending。
　　过了两天，莫皓轩说：“我主动找跟班主任沟通，把我俩的位子调开，你在我身边我根本复习不进去，他已经同意了。”班主任果然把他俩的位子调开了，把她调到第三排，她隐约感觉到莫皓轩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汇考过后真祺很快就被妈妈安排离校去念语言班。江南风从发梢溜走，记忆中的下弦月，独梦廊桥，梦中摇曳着的风的裙摆，细雨缠绵，如流水般奔腾东去，而时光依旧在西岸守着鸢鸟，是四月的江南，草长莺飞的时节。

　　对于莫皓轩而言真祺像是从人间蒸发似的，他没有急着去找她，因为他还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但真祺却由于出国日期提前走得匆忙连招呼都没来得及跟大家打就上了飞机。如今她还清楚地记得，在北京国际机场，即将走进绿色通道前她回过头，妈妈朝她挥了挥手，她的人生从此跨入了一番新的阶段。

　　“天空不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泰戈尔如此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