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风》陆萨

1、楔子

　　故事，应该从那场萧瑟的秋雨开始。

　　2004年的夏天，江南水乡边的这座小城，亦如既往地安静，记忆中总是细雨如丝，迷迷蒙蒙，在窗外泛起片片涟漪，宛如我飘忽的思绪，时而忧郁，时而飞扬。雨水在檐头汇成水晶似的珠子，沿着屋檐上的飞鸟花纹滴落下来，她总将手伸出窗外，伸得长长的，等待那“啪嗒”一声，凉凉的一滚，在掌心绽放出一朵美丽的小水花。

　　“该死！”她暗想着，皱着眉看着精心熨烫过的米白色铅笔裤后腿上被不小心溅上的泥点，“一天的好心情全给这泥点毁了。” 她眼睛盯着窗外的雨丝，耳朵里传来班主任孙老师的温婉声音：“就要分开了，希望大家今后能更好地融入新的集体中。。。” 她猛然想起今天是文理分科分班的日子，一向有怀旧情结的她竟然没什么眷恋，对新班级倒是充满了憧憬，希望高二生活能有个全新的开始。

　　其实在这所全国重点高中能有什么新鲜的内容呢，每天统一着装，清一色的左胸刻着校徽标识的蓝色校服——曾被校长在晨会上自豪地宣称为已走向世界各地名校的标志，还说同考入Stanford大学的一男一女由于穿着本校校服被彼此立刻认出曾是校友，后来共坠爱河云云，她差点没在下面笑岔气，引来一片惊愕的眼光。

　　“待会你们五个轮流做下自我介绍。”新班主任文飞把大家带到班门口说道，他是体育老师和教练，高大健硕的身材，一副很沉稳的样子。

　　十三班，她看着班牌若有所思，“下一个轮到你了”李永政带着那副天生的坏坏笑容说道，她看到欣欣和晶儿已经做完自我介绍被安排到新的座位上，挺开心能和两个闺蜜分到一起，她信步走上讲台去，说道：“大家好，我叫真祺，希望能尽快适应新班级，请大家多多指教。”

　　“恩，好，你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中间那个位子吧”文飞温和而有力地说道，并用手指了一下。班上每三人的课桌是并在一起的，她走过去，掀开课桌把书放进去，顺手把书包挂在桌子左侧的挂钩上，“Hi，你叫什么名字？” 她调出个笑容问左边那个男生，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高挺的鼻子，浓密的眉毛叛逆的稍稍向上扬起，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有着一双像朝露一样清澈的深邃眼睛，无一不在透露着一种文质彬彬的优雅。时光就此定格，多年后的她如果知道结局，似乎就不该打这个招呼，但很多故事都是这样在这不经意间开始的。。。

　　她居然连头都没偏一下，只是用手点了点桌角的作业本，上面写着莫浩轩三字，气宇轩昂的字，真是应了那个词字如其名。

　　“名字就不能给我说一下嘛，开口会死啊。” 她有点不爽，一向不喜欢高傲的人，立刻把头偏到右边，问了同样的问题。

　　“武林”
　　“武林大会的武林么？” 她有点惊讶。
　　“是啊”他偏着头带着点得意的神色。
　　“他叫少爷”武林前排胖胖憨憨的男生回过头说道，他外号白菜，武林的追随者之一。
　　“去去去”武林摆出一副有点厌恶的神态，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全校最特别的人物，由于家世好的缘故他是唯一不用考试就被录取的学生，他父母都是省级高官，家里生意做的也是财运亨通。自小她的学习成绩不是全年级前几名也算优等生，不过她对成绩差的学生倒从没任何偏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和活法。

　　武林几乎每天上课都头枕课本呼呼大睡，他的课本用到学期末都是崭新崭新的跟刚发下来别无二致，班上谁如果忘记带课本都可以来找他借，他倒也慷慨大方地乐善好施，那些几乎没跟他说过话的性格腼腆女生来借，总是会小心翼翼地询问，武林向来眼睛都不扫一下，抽出书潇洒地一挥，“拿去”，多少有点大侠风范，顿时她对他好感倍增，“挺仗义的嘛”，她心里暗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自然是最优先受益者，不过作为同桌她却不能白用。

　　“真祺，帮我个忙吧，要是文飞从窗口过提醒我下，我睡会，困死了。”武林挺诚恳地说道，说完也不管她是否答应倒头就睡，好像昨晚一夜没睡似的。开始她没放心上，没想到老班从窗口走过，拉开拉窗不由分说手掌劈头盖脸般就落在梦乡中的武林脑袋上，武林猛然惊醒，显然此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只是直起身子半垂着惺忪睡眼，面无表情宛若一只呆头呆脑的木鸡，班主任一走，他立刻把头扭过来用愤怒地眼神盯着她：“你操什么心哪！”说完又立刻倒头呼呼大睡。“你自甘堕落干嘛拉上我当帮凶。”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就继续认真听课了，心想：“真是个怪人，我又没答应帮你这种忙，我的话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新班级生活真够郁闷的，左边一个高傲狂，右边一个睡觉狂。。。”

　　第二天语文课上武林没睡觉，竟然一本正经地跟我聊天。他知道语文课和作文课她是向来不听的，不是在下面做数理化题就是偷画漫画，尽管如此她的语文期末成绩单科排名从没掉出过全年级前几名，她的作文最经常被当做范文朗读。

　　“真祺，你别看我不学习，几年以后我的出路我不敢说是最好的，但绝对是中上。”

　　“此话怎讲？” 她有些疑惑地偏过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不打瞌睡时真的很好看，很明亮，像小鹿的眸子。

　　“这个社会不是光看学习成绩的，更看重的是综合实力——家世和混社会的能力，你能明白么？”他似乎在耐着性子。

　　“不明白”她没好气地回答，心想“这是你个人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他没理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不是念书那块料，我考学都是凭父母权利和关系，但比学习更重要的是人品和素质。”

　　“说得对。” 她不可置否地说道。“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呢？”

　　“自己当老板做生意，这是我的梦想。”武林抬起头看着窗外悠悠漂浮的白云。

　　“做什么生意？” 她好奇。

　　“目前依我看开网吧最合适，刚兴起，以后不好说，随行就市呗，混社会，除了家世和关系，哥们儿也挺重要的，大家一起干呗，有钱大家赚。” 武林摆出一副很成熟的样子。多年后，武林已初步实现自己的梦想的时候，她依然在追梦的道路上奔跑。

　　“说的很对，但我没有你那样显赫的家世，所以我就必须好好学习。” 她认真地看着他。

　　“女人最重要的是家庭。” 他摆出出一副很老成的样子。

　　“那是以后的事，我现在就是要好好学习。” 她把头扭过去盯着黑板。

　　他没说什么继续倒头睡觉，不过她从那以后我倒开始帮他盯着老班是否从窗口过，至少她不再认为帮他是件让他自甘堕落的事。老班一连几天都没有出现，有天上自习课时突然她看到班主任影子远远的从走廊里晃过来，她立刻用右胳膊肘捅了捅正在熟睡中的武林，“老班来啦！” 她低声说，武林立刻挺直腰杆目不转睛盯着黑板，她不禁怀疑他刚刚是否真的睡着了，老班站在窗口环视了一下全班就离开了。

　　“谢谢啊！”武林扬起眉毛拿眼睛看着她。

　　“不用啦”她低头看着这几道数学题皱着眉头，真心不喜欢学数理化，一向自认为是没什么理科天分的人，天天做那么多数理化题，全年级一千多学生，单科成绩能排前三百我就挺开心了。

　　右手边，武林呼呼倒头睡去。。。

　　又过了两天，在语文课上武林竟然又没有睡觉，他把双手插在裤兜里，把脸侧过来，身体微微向我靠近些，低声问：“今天又打算做数学还是物理参考书？”

　　她听出那话里有几分嘲讽的味道，立刻说“没想做啊，今天打算画漫画。”

　　“今天别画漫画了，我跟你说”他把身子进一步靠向她低声说道。

　　“什么事儿？”她好奇地也把脑袋朝他凑过去。

　　“一个班级也像个小社会，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有正派的，也有伪君子，更有真小人，你刚来都不了解，而且看你比较单纯，我来给你分析分析。” 武林一本正经的说道。

　　“恩，说来听听。”

　　“你看咱班上的F4组合，表面上看起来挺铁的哥们，实际上整个面和心不和。” 武林的脸上显示出几分鄙夷的神色。

　　F4是班上最为活跃的四个男生，那时流星花园正被追捧的如火如荼，他们为了显示彼此很铁的哥们关系也就自比F4。阿树自认堪比仔仔，不过他确实人长得玉树临风，好看的唇角总挂着微笑，笑起来，有种很阳光的感觉。

　　“有么？我看他们整天同进同出，共进晚餐，连衣服都买相似的，说话都很铁的样子呢。”

　　武林从鼻子里不屑的哼了一声，“几个小钱就让他们打起来。”

　　“可是我们的零用钱目前都是父母给的，当然不能大手大脚花，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信用卡无限刷。” 她把头偏过去有点不想听了。

　　“零用钱也是自己的钱，这跟多少没关系，他们之间一元钱都算得很清楚的，这算什么哥们儿。”武林继续鄙夷。

　　“那倒也是，我觉得你挺仗义的。” 她拿出诚恳的态度。

　　“废话。”

　　“那班上谁是你的哥们儿呢？”来新班两周了，她居然没发现武林跟任何一个男生有近距离的交往。

　　“学校里没有，我的哥们儿都在校外，社会上的人。”

　　“噢，可是我感觉班上有些男生很想跟你做哥们呢，比如白菜。” 她试探性的说道，

　　“切！班上几乎每个男生都想跟我做哥们儿。” 武林淡淡的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做哥们呢？” 她不解。

　　“不想啊。”

　　“一个都没有么？那白菜呢？我看他对你言听计从的样子。”

　　“他只不过喜欢巴结我而已，做哥们儿是要两肋插刀的，他敢么，看见个刀片就能吓得腿哆嗦。”武林一脸不屑。

　　“看来你很爱打架啊。”

　　“不爱。”

　　“我向来不认为打架是一种很酷的举动。”

　　“我不打女人的，你怕啥，有时候是没办法，也是一时冲动吧，不过男人之间，拳头有时候确实能解决一些问题，不打不相识嘛。”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武林又自顾自地睡他的觉去了，不过她还是挺感谢他的话，慢慢地她和武林建立起一种默契，睡觉和画漫画时互相提醒免得被老班抓到。

　　“真琪，你会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武林双手插在上衣兜里，眼神毫无聚焦地望着前方。

　　“说不好，凭感觉吧。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呢？” 她从没见过武林在学校里和除了她以外的女生说过话。

　　“我喜欢晶晶。”武林淡淡地说道。

　　晶晶是校花之一，带着种成熟之美，眼睛是她最美的地方，浓密睫毛下覆盖的清莹秀澈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会说话，仿佛一泓清泉盈盈流动，随着心情的微风泛起阵阵涟漪，有种无法言喻的魅力。

　　她和晶晶在一起就只有当绿叶陪衬的份，晶晶常说：“我们祺祺呀，太可爱。”晶晶认为可爱是对一个女生最高档次的赞美，因为这个词包涵外表、性格和心灵都是美好而令人喜爱的，而漂亮仅是单指外表美而已。

　　但那时的她倒不太喜欢这种夸赞，因为这代表着孩子气。不过她没表露出来，不会由于个人内心感受而拒绝别人的善意，这种做法被当时的我看做是种成熟的表现。那时她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气，白里透红的圆圆脸上嵌着个小巧玲珑的鼻子，眉清目秀，那时的我太爱笑，一笑起来还蹦出个单酒窝。“也难怪大家那么评价你，你看起来也就是带着一股子的孩子气嘛。”我心里暗想。

　　“真的吗？为什么？你不是说过你不会喜欢本校女生么？你说都是死读书型的，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再说也没见你跟晶晶说过话呢！” 她挺惊讶地提了一连珠串的问题。

　　“因为她长得像我前女友，那是我初恋。”

　　“可她毕竟不是你前女友，你总不能把对一个人的感情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吧。”

　　“我没有啊，只是喜欢她的长相而已，这不为过吧。”

　　“当然不为过，可你和你前女友为什么分手呢？”

　　“因为她喜欢的不是我的内在，而仅仅是外在条件。”

　　“那现在你还喜欢她么”

　　“她在我心中只不过是个具象的区壳而已，已经毫无意义，爱错人了，因为年轻犯类似的错误也在所难免。”武林用很平淡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就没什么可惋惜的，下次爱对人就可以了。”
　　“嗯，但真正令人惋惜的是没有在正确的时间里遇到对的人，也是一种错误，这就是有缘无份。”武林看着她眼圈有点红了。

　　她顿时无言以对。

　　“如果有一天你写小说，你会把我写进去么，还会记得我这么个人么”武林似乎在问她，也似乎是在问自己。

　　“当然会的，你是令我很难忘的朋友。” 她用了肯定的语气，她一向自认为比同龄人更理智和成熟，而这个另类的男生却跟我讲这些帮助我成长的话题，直到多年后，他也是她人生中能做到的为数不多之一。

　　人生如此，感情亦如此，正确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就是应了那句古语“天时地利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