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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   这一晚,她回到家,灵魂好像被掏空了。她一言不发地淘米,炒菜,收拾屋子,洗衣服。她男人回了家,边看电视边吃饭,喝着散白,直咂嘴,一双汗脚搁在凳子上,骂骂咧咧跟她抱怨着班儿上几个小年轻的总是找他的茬。她坐在一旁,怅然若失。一瞬间憎恨起自己的丈夫来。他怎么这么庸俗,这么无能,自己怎么就嫁给了他!生生窝囊一辈子。她又不爱他!况且——她当年明明可以,她明明可以……

      这些都还是其次,她最痛的是,向东原说:“我的心,一直挂念你,你不知道么?”

      “你不知道么?”

      “你不知道么?”

      “你不知道么?”

      水龙头里的水哗啦啦放着,无助的,颓丧的,撒泼似的,就像她的悲痛。她也拷问自己:“柳含燕,他对你,你从来都不知道么?”

      错过,错过,错的不是某个人,错的是时光,是天真的心。该抓住的抓不住,沙子似的从你手心流走。有的东西,你从未拥有。有的东西,只有在成为回忆时才显现出那血红色,璀璨的美好——然而是那样触目惊心的血红,触目惊心的痛。

      第三天,她没有出摊儿。却一个人悄悄躲在小学校旁边一溜的小卖店旁边,等着。他果然来了。远远看他,他也老了似的,她对他凭空生出那么多那么深的怜惜,就好像本该给他的满满一生的爱现在一股脑都挥霍出来。向东原在她平常出摊的地方来来回回转了很久,渐渐地,就心灰意冷下去。她几乎不忍,想冲上去,到他面前。可是她不能再出现。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是这样。他傻等着她,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傻看着他。她的心一生没有同时遭受过这样的甜蜜和疼痛。像花海,像尖刀,冰火两重。沉淀了三十年的爱情。她是克制的,却从不知道,在他心中,她轻轻把一缕头发掖到耳后的动作,她蹙眉,微笑的神情,真的很美。

      可是,他能等她几天呢?他等她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他的心大概很受伤。或者,他也明白,她躲着他,是故意的。她要眼睁睁看着这段刚刚复苏的爱情死去。她对自己总是不公。

      回到家,她依旧失魂落魄。男人跟她吵了几句。说她越来越心不在焉,家里乱成一团。仿佛是借题发挥,她大大地发作一场。不骂人,不说话,只是把锅碗瓢盆砸碎了一地。她男人惊愕得说不出话,连生气也不会了。毕竟她一辈子温顺老实,从没发过火。男人站在一边,默默地把一地碎片收拾起来。这个家,这样小,这样穷,这样漆黑,没有希望。四十五岁了。向东原,他凭什么在她最不堪的时间出现!让她连认命也不能。

      听着水管子里的水一滴一滴掉落,简陋的屋子里静得使人窒息。她想大哭一场,却偏偏绷紧了,不肯发作,和自己作对似的。

      晚上,在北京读书的女儿,在市里念高中的

      儿子相继打回电话。两个孩子贫得很,把一颗心如置冰窖的柳含燕一点点烘得暖和起来。

      “妈,你别光顾着卖菜,打扮打扮,我给您邮了面膜还有除皱霜,外国牌子,可贵了呢!我奖学金买的。你得捯饬捯饬,看我爸让漂亮小姑娘勾搭去了呢”

      “妈我今天考试了,还行,就那样。我姐给我邮的书,看了,她就知道外国小说。崇洋媚外。”

      “妈,叫我爸少喝酒。干活儿注意安全。别让我们操心。那么大人了……”

      “妈,我下礼拜回家,我要吃烤肉……不用不用,咱家那个平底锅煎就行,嗯……主要是买点儿蘸料,孜然的那种最好……”

      随着电波,孩子们快乐的声音,就像小学校门前那些嬉闹的小孩子一样。她的快乐也一点点复苏了。

      撂下电话,她有些发怔,心里却觉得满满的,很踏实。这时候,她男人走进来,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没有说话。他高大而有些佝偻的影子黑洞洞的,遮住她的脸。

      “老大还是老二?”他问。

      “两个都打了。”

      “咋样?”他问,笑嘻嘻的。

      “好!好!都好!老大叫你少喝酒!老二吵着要吃烤肉!”她有些不耐烦,然而,有一些星星点点的幸福跳跃着在黑漆漆的小屋里闪现。

      她看着他,这个有些邋遢,有些软弱,又笨拙,又小气,偶尔耍小聪明的男人。他怎么跟向东原比得了呢?

      可是,他那样近,那样熟悉,二十多年,他和她,契合得宛如一体。他的邋遢,他的软弱,笨拙,小气,小聪明就像他们家这老房子的砖瓦,像陈旧乌黑的灶台,像她手上的老茧,像她一双儿女的眼神和笑脸——早已熔铸在她的生命里,不可分割。

      是张爱玲太悲观。

      久久伴着你的那个人,未必就只是一颗苍白的饭黏子,或一抹肮脏的蚊子血。如果平静,珍惜,不贪心,幸福也不会亏待你。

      她男人有些局促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挠挠头皮,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他大概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儿了。只是他头脑简单,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老婆偶遇了初恋,正在情感的漩涡中挣扎。

      她闻道男人身上的铁锈味儿,胸腔里忽然弥漫出一股酸涩的心疼。

      “你咋了?媳妇?”他终于挨不住,开了口:“出摊儿谁欺负你了?”

      “没,谁能欺负我。”她低下头,终于坑坑吃吃地哭出来,眼泪泼洒洒地就止不住。他叫她那一声“媳妇”,她的心忽然落了底,就像一个走失的小孩子忽然看到炊烟缭绕的家门。

      这一晚,她踏踏实实地睡着了,淹没在身旁男人的鼾声里,从来没有感受到自己这小小的家,简陋的房子竟然这样安全,像窝。

      窝,她喜欢用这个字形容家。

      第七天,她早早起来,打起精神,装好一车苹果像往常一样去叫卖。内心仍多多少少的,几分忐忑。整整一天,直到天黑透,收了摊。始终不见向东原。她终于解了心结,能够面对他了,他却消失在人海。她心里,先是一阵阵痛,失落,渐渐地,也便释然了。这个男人在她生命中引起的风波,就此便平息了吧,她要守着她的家,好好过。有许多东西,埋在心里,深深的,不拿出来,才不至于贬值,损坏。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傍晚,向东原不是没有来。他只是躲在人群里,偷偷地看着她。没有惊动。他明白她的意思,也许正因为她刻意的躲避自己对她更增了几分尊重与爱慕。他应该认同她,他们的感情,虽然从未表达但确实真实而深刻的存在着的感情,三十年前是深沉的,现在也不该捅破。

      有的东西,因其无声才显珍贵。一个人活到四十往后,心总还是沉甸甸的,心里许多屋子,只对自己开着,平静时,或者思念,或者遗憾,或者疼,静静地,就叫它纵情地遗憾去,疼去,也是好的。柳含燕儿,我想给你的,很多,很多。可是,你好,就是好的。

      统统交给时间吧,它会治愈一切。忙啊,忙啊,几个月过去了。柳含燕看上去几乎忘记了那让她备受煎熬的七天。不过,大家都说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从那七天之后,她一天比一天年轻了。女儿给邮回来的化妆品她全用上了,刚开始连描眉毛也不会,渐渐地,在几个姐妹儿的指导下很有起色。每天出门前都要在镜子前面磨蹭半天才罢。她每天笑呵呵的,简直有些得意,走路都比平时快好几拍,昂首挺胸,她活得怡然舒泰,大刀阔斧。听说后来还攒钱开了一家自己的水果超市,日子总之就这么任性恣意地红火起来。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三十多年前那个趿拉着大鞋冻得僵肿的小小的不堪的柳含燕又浮现在记忆中。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力地闭一下眼睛。

      “我很好。”

      她对自己说。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

      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生活的真相,穷尽一生都在寻找答案,答案却永远在变化。柳含燕仿佛昏睡了四十多年,在女人即将凋谢的年纪才开始复苏,开始盛开。她才看清楚自己,才明白,她,谁也不为,只为春天的风拂动她的头发掠过耳际,只为蓝天上那阳光泼洒的灿烂生机,只为昂首走路时,胸腔里那颗心脏的勃勃跳动。活着,就是这样,爱,就是这样。她的天地,一片宽宏,澄澈,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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