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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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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六年,初中两年,她和向东原一直是同班同学。她生性宁静,自卑,腼腆,又笨。况且那时候的男孩女孩本来就都是一样的笨和老实。爱了,也不知道那就是爱。她只是静静地享受着在他身边的一切时刻。
而向东原,许是同村的关系,仔细牵扯,还有些亲戚关系,就对她有一些格外的关怀。至于其他的什么,他从未表达过,她也从不曾揣测。那时的她,没想过未来,盲人似的摸索,走着走着,过着过着,谁知道走啊走啊,未来已经被踩在脚下了。
初三没上几天,她就辍学了。父母能把大女儿供这么多年已经实属不易。不久,听说向东原也不念了。他念书的时候就常常旷课,跟着他爸到处去捣腾废铜烂铁去卖。之后也曾见过他几面,他长得很瘦,但是很高,脸总是弄得又黑又脏。他们见面不过打个招呼,几句话就过去了。本来就都不是热闹的人,即便心里有,大概脸上也是平静的,嘴上也没什么可说。她只知道,在自己心里,向东原这三个字始终是滚烫的。
后来向东原很少回村子了。不知道跟着他那个能张罗能折腾的老爹跑到哪儿去刨食儿了。二十二岁,经人介绍,她嫁给了一个县城工人的儿子。在别人看来,不错,总算脱离农村了。
她是一个笨女人,不会争取什么,甚至连什么是重要的也不知道。日子不过是按部就班地过。然而,在新婚之夜,丈夫抱住她与她亲近的时候,这个迟钝的女人的心开始撕裂般地委屈和疼痛。你总会察觉到自己的真心,不论以什么样的形式,顺,或逆向。只不过,对于更多的普通人,比如她,内心感受都显得多余,小老百姓而已,没那么多可矫情的。
生活很快将那微妙的痛苦和悸动淹没。几十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她先后为丈夫生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她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倔强,但是肯吃苦,踏实能干。两个孩子也很争气,女儿考到知名大学。办升学宴那天,亲朋好友,同村同学请了十几桌。大家七嘴八舌地,最后就说到了向东原。她举着酒杯的手哆嗦了一下,一张脸一下子青了。这三个字,使她仿佛凭空遭了个霹雳。她好像被孙悟空的棒子一下打回原形,从一个四十岁的骄傲母亲变回三十年前炉火旁那个浑身冻僵,手拿黄饼子的小女孩儿。
别人的话断断续续进了她的耳朵。她过了好几天才听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向东原发了!人家爷俩上南方捣腾小商品,挣着了,开公司,当大老板哪!”
“听说还回咱们屯子盖学校哪!”
“啧啧,真有本事!瞧人家混得!”
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她自己这么对自己说,但是,那颗心,从那时起,不知怎么的,好端端的,就裂开一个口子,没来由的,总是酸,总是难以言说的不甘。如果向东原这个名字只是偶然从别人口中跳出的一两句传言,也就罢了,也不至于使她平静的生活出现太多波折。但是,缘分这东西,怎么说呢?简直横蛮,就是该着,三十多年后,普普通通的一个秋天的傍晚,她和他穿过时间的漫漫荒原,毫无征兆地,碰在一起。
第二天,她仍旧装好一板车的苹果,骑着车,摇摇晃晃走街串巷地叫卖,只是总有些失神,一看见漂亮小轿车上走下来西装革履的男人,心就揪一下。她又笑话自己:蠢货,想什么呢?人家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你又算得上什么?真是寒碜。丢人。贱!
她这么把自己骂得清醒了,一起卖苹果的姐妹儿问她你那脸咋那么红?不是发烧了吧?她有些生气的说,冻得。——她生自己的气。
可是,小学校放学了。孩子们雀跃着跑出来,在那花儿般童真的笑脸的海洋里,他来了。向东原,从他的路虎上下来,远远的,在孩子们笑脸的海洋里,与她相遇。
她没有法子可以逃。
他按住她的板车,淡淡地说:“昨天太匆忙,含燕儿。这么久没见,咱们出去吃个饭,叙叙旧。”
她的头仍旧低着,但是比昨天镇定许多。她可以看见他那双摁住板车的手,大而瘦,骨节突出,像一个知识分子的手。虽然她知道他也没怎么念过书的。
“我……不了吧……改天,改天,去我家吧。”她这么推脱,狼狈极了,每吐出一个字,就懊悔这个字的不恰当,自己的家那么小,那么穷,怎么能邀请他去呢?
“你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同学,多年不见……你看,以后说不定没机会了。”他也吞吞吐吐起来。含燕抬起头看他。他变了很多。和自己记忆中那个永远灰头土脸,瘦淋淋的向东原差距很大。
他依旧是瘦,又显得高大,整个人多了许多成熟,许多风尘。只是那张脸,暗沉沉的,全没有一个成功男人应有的得意,好像被时光的刀子雕刻得倍感凄凉。
“我不方便,算了吧。”她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这份简直尖刻的断然,她不知道,她这是在心疼,心疼这个自己默默爱了整个青春的男人;是憎恨,憎恨命运使他们错过最好的时光,落得一个冷漠的如今。
“怎么不方便?”他急了,走近一步,一只手差点抓住她的胳膊:“我的心,一直挂念你。你不知道么?”她仿佛聋了。满脑子轰隆隆,热血上涌。许多孩子嬉笑着撞到他们,这一刻,远远的看,他和她就像一对来接孩子放学的恩爱夫妻。隔得那么近,两双眼里克制的思念和爱意是那么深。然而,他们跨不过去一个三轮板车的距离,他们隔着两个家庭,两个阶级,三十年的岁月,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