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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秦直道俗男发幽思 搦纤管才女遣高情 最深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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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秦直道俗男发幽思搦纤管才女遣高情
1、
木千叶回到岭外小城快两个月了,父亲的病情已基本稳定。父亲母亲同年退休,离开他们站了一辈子的中学讲台,二老不习惯突然到来的退休生活,落寞思女,先后病倒了。一个独生女儿偏偏嫁在了远隔千里的北山,单是为这,老俩口就犯起难来,身边没个人不行,不能将女儿召回,两位老人又不能跟着到北山去,气候不适应,人际关系不熟悉,关键的问题是,女婿压根儿没有发出邀请之意。
他们不知道这样面冷心冷的一个女婿如何会让他们心气高傲的女儿跟了去。尤其是女儿在家时两个月来,眼见两人电话里说不上三五句话,就知道这三十来岁的夫妻比那五、六十岁的夫妻还要冷。女儿啊,去千里之外,就为了这一份冷与凉!千叶的父母一生平平静静,相濡以沫过日子,看到女儿年纪轻轻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母亲更将那个才见过几回面的女婿丁勇恨了,稍带的又怨恨起了把女儿哄到北山去的那个男人。
父亲血压稳定,本可以回去了,但千叶一点也不忙着回去。儿子的生活起居自有婆母照顾,清川师专改为清川学院,课程也有所调整,千叶上的还是古代汉语,并不必着急。千叶和父亲母亲商量着到北山度过晚年的事,但二老拒绝了,说是怕冷;但现在是夏天将至了,二老又说懒得折腾。几天里,千叶没了思考,一直在等待着丁勇的一个电话,让她回;等待着丁勇来电话问讯一下她父母晚年的照料问题。但千叶什么也没有等来,丁勇偶尔来一次电话,也是十几秒内说完。千叶关心的问题,丁勇一个字也不提起,就像她是在岭外旅游,而不是在照顾生病的父母。千叶内心连愤怒也没有了,只有无尽的冰凉。
渐近四十岁,生命进入了一个暂歇,得重新审视那些过往的生活,糊里糊涂的,就走了十几年,而生活里本身存在的问题也到了不得不审视的时候。
正在费踌躇时,丁勇打来电话,劈面就是一句:“你就在那里呆着吧,你就不要回来,你儿子让车碰了。你还要不要儿子了!”
“什么?”电话里啪的一声,已经挂断了。
千叶望着惊呆的父母,不能再隐瞒,赶紧给婆母家打电话。婆母在电话里说,不要紧,昨天已经把片子拍了,就是擦伤了一点皮,不过孩子受了惊吓,车子的前底盘靠上了孩子的腿。又问二位亲家的病情。
第二天黄昏时分,千叶已趁火车回到了儿子身边。在婆母家见到躺在床上看电视的儿子,千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毛毛疼不疼!”
“不疼,哈,擦破点皮能疼到哪里去,明天照常上学。”
“妈妈送你!”
“不用,爷爷让我这两天打出租。”
“是谁的车?”
“看有多巧,是丁勇的一个中学同学。刚买了个车。”
“管他是谁,要敢撞上毛毛,我一口咬死他!”
“妈妈,你好酷啊,像狼!”千叶也笑了,不知怎么会说出这么一句全无章法的话来。
“是母狼。”丁勇在一边慢半拍冷冷地说。
儿子留在奶奶家,临出门,又叫:“妈妈你来一下。”千叶返回,儿子问妈妈明天能不能买几袋话梅回来,母子俩嘀嘀咕咕。儿子长大了,但很喜欢背着众人在母亲面前再回味一下刚刚过去的童年;直到母亲亲了亲他的前额,他又扬一扬手,故作潇洒的说:“去去去!”好像母亲又成了那只没用的小狗。
一进家门,千叶征尘未洗,丁勇就拉她进卧室。
“你急什么。”千叶慢腾腾的,坚持要洗脸,心里在想:你怎么不想想我心里正着急父母的事。
“你不急么!”
“我该急的还急不过来!”
“别说话,快点!我才不相信你不急!”
千叶突然又想起丁勇昨晚挂断电话,害得她心要蹦到胸口。心里发急,身体越是一点也急不起来。
“你怎么回事!快三个月了!”
“我太累了,毛毛的事把我吓坏了!”
“你不看见了嘛,没事。”
“多亏没事。谢天谢地!”
“不说了,咱不说儿子了,咱什么也不说了。”
“只有儿子我放不下,其他的,我尽可全然放下。”
“别说话了!”
夫妻事毕,丁勇便已然尽释所有相思,翻身鼾声渐起。鼾声里,千叶一滴泪渐渐出了眼眶,闭着眼,也知人又至山北。山北春末的夜还很清凉,隐约闻得一丝黄土的气息,但要住久了,就再也闻不见那轻微的味道了。千叶,已然是北山的千叶了。
一夕之间,父母又在了千里之外,父母安度晚年的事,已迫上眉睫,父亲一犯起病来就晕得人事不知,这怎么得了!儿子还把绒毛黄黄的脸凑过来,要妈妈摸一摸,千叶想到晕眩时终于睡着了。
星期天,丁家十几口人又相聚在丁主任家里吃喝说笑。大姐,二姐、三妹都带着一家人来了,几个外甥一进门便打开电脑、电视,声音大得盖过了大人的说话声。
千叶远别两个多月,突然对这原本熟悉一切生出了陌生与隔阂。儿子还在学校没有回来,这一间房子里的一切像是和千叶没有任何关系了。
大姐夫问起了千叶父母的病情,大姐和二姐也走进来问。大姐夫是千叶和丁勇的媒人,十多年里,一直在为自己牵成的这一桩婚事尽心尽职。大姐夫说:还是让两位老人来咱们北山住吧,租一套房子住下,路太远,你两地跑可不容易,平常还常要牵心。
千叶说,她也正这么想,眼里寻找着丁勇,见丁勇在厨房里吃凉菜,吃了一口又一口。婆婆说:“勇,你饿了?”
“不饿。”
千叶便说:“再说吧,他们在那里生活习惯了。”
“我妈妈呢,我狼妈呢?”儿子晓非进了门。
“这小子,怎么叫你妈是狼妈呢?”大姐说。
丁勇揩着嘴过来:“你叫木千叶她自己说,还算是文雅人么!”丁勇这时才插进话来。
晓非问妈妈话梅买回来了没有,千叶说,在茶几上。
丁勇自己渲染那个“狼妈”的由来。
这一次聚会里,千叶像那个忘了台词的演员,怎么都对不上戏。
饭后,还是闲谈,二姐夫无意说起,现在公务员提倡分流,人家先分流下海的已挣了不少。原先区政府的那个副主任办了个羊子养殖销售公司,现在还不错呢,电视上都报道了。二姐夫突然说:“那个南建设不是和你同学?”
“不,只是校友。”
“我好像听说你们谈过,是么?”
“你在说笑话吧,只是在一个系的,认识。”
话淡淡的,一股热血上涌,脸也红了。借故推开阳台门,竟有泪滴下来,听到南建设再次受人瞩目,微有成绩,千叶心里五味杂陈,酸涩不能抑。这一天的戏剧,在最后一幕时,才回过神来,回到了北山。
儿子晓非腿上的伤结了一层薄薄黑痂,着急的就要揭下来。婆婆让等两天再揭,又在晓非头顶上摩挲着,毛毛长毛毛短地将出行安全反复叮咛。千叶远远站着看,心里想着儿子不可再这样宠了,要让他知道自己的担承。受宠长大的男人,太让人失望了。
晓非上了初中,因中学距婆母家近,千叶就随儿子住婆母家。老俩口提出要换大套给儿子一家住,千叶说她是考虑丁勇晚上看球赛,晓非休息不好;再者,晓非长大了,家里应该该给他一些压力,晓非将来总要独立生活。”
“那让勇也过来住吧。咱住一起,又不是房子不够。”丁母说。
“不用,他还嫌不自由呢,他要看电视,星期天我们过去。”
丁主任听了儿媳妇的话,一言未发,端起茶杯去了主卧室。
不过,丁家老俩口注意到的是,媳妇天天前后脚和孙子一起进出家门。孙子回来了,总是张口就问:“我妈妈呢?”
写字台前正亮着灯,孙子睡了,媳妇的门缝里还亮着灯。孙子回来再不像以前一样开电视了,有一天竟然躺在床上还不关灯,丁母进去一看,孙子在看书呢。
丁母进了卧室跟老伴说:“这个孙小子,还是得他妈管,你看他妈回来才几个月!”
“哎,咱那个勇,脑子就一点也不开窍。”
“家务你多做点,做不了的,我帮你。”
“就我是老丫环的命,我知道!”
周末,丁主任的三个女儿先后接到了父亲亲自打来的电话:这个周末不要来家里吃饭了。
十几年来,丁家每个周末儿孙回家吃大锅饭的惯例突然被中止了。
三女儿丁小芳专程跑来娘家一趟,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见只有二老在好好的吃饭,并没有人生病。“那我们周末在哪里吃,菜也没买,以前不都是在这里吃么?妈,是不是毛毛他妈出什么妖蛾子了?”
“你那张嘴啊,这些话以后你就好好说!是你爸出妖蛾子了,你爸嫌麻烦哩。”
丁主任一头白发,在认真咀嚼,就像没看见小女儿到来一样。
“毛毛他们母子天天住这里,你就不嫌麻烦!”
“不嫌,你们也来,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半回来,你能搁得下你那麻将就来!”
“关麻将什么事!书呆子,穷酸相儿,连个麻将也打不了!”
丁主任啪的将筷子朝桌上一掼,丁母朝女儿使着眼色,丁小芳噘着嘴出去了。
丁小芳的儿子强强小毛毛几岁,却在丁家处处不如毛毛受宠;自己工作又不如意,只是一个银行职员,心中早恨父亲偏心。丁小芳出来便直奔大姐丁香家,又叫来了二姐丁芬诉冤。说爸对她掼筷子,真不知爸是怎么了,老了老了,还就听媳妇的话,肯定是那个木仙人在爸跟前说什么了。
丁香说这样也好,每个周都聚,最累的是妈,再说,这几个孩子都上中学了,时间确实很紧,一去就是一整天。
“这都多少年了,姐,你怎突然想起节省时间了,你真会想!你们知道不,她现在咱妈家住着呢,周末才回家。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上了个大学么,现在大学生多得驴圈里也拴不下。”
“小芳,你吓死人了!你嫂子要和你计较,这不得吵么,再说,你嫂子人家现在不是上大学,是在教大学生。咱妈家有个大学生媳妇,那对咱有什么不好么!”
“我不希罕!”
“你不希罕,你哥希罕。”
“我看丁勇也未必把她当个事儿,我就见不得她那个神仙样儿,好像她什么都是正确的,她就不会犯一点儿错,哥希罕他倒罢了,我最愤不过咱爸,就没说过说她的一句不是!”
“你让爸说人家的什么不是呢,人家确实没有什么不是。”
“嗯,你们都是眼瞎了,可骗不了我!”
“我也觉得这位木老师自娘家回来,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怪怪的。”丁芬说。
“那是有原因的,那还是不因为……”小芳正说着,见姐夫提着菜刀出来了。
“那肯定是有原因的么,你们看我嫂子和那个南什么关系正常么,一说南什么,你看她脸红的,愣在阳台上半天就没回过神来。”小芳压低声说。
“小芳,你真疯了,这话让你哥知道了,那不得出人命!你哥那个直筒子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丁香断然喝住了妹妹。
“真不敢瞎说,介绍人还有你二姐夫,仔细了解过,绝对没问题的,再说,有问题没问题,谁还有你哥清楚。”丁芬也觉三妹此言事关重大。
“量她也不敢,我就先不饶她!”小芳道。
“一个外乡人,还能让她反了天!”二姐丁芬吐掉了一粒瓜籽皮。
丁香说:“行了,一顿饭没吃上,你们就反天了,谁让你们不托生成个儿子呢?”
大姐夫在厨房里忙碌,问她们吵完了吗,吵完了就在这儿吃。
星期天早晨,千叶买菜做饭,让儿子自己设置洗衣机洗衣服。袜子得另外用手洗。
“妈妈,你让我洗衣服,哈,我耳朵没听错吧!”
“没有,你耳朵长得很好看,像花朵一样,又好看又灵敏。”
“为什么要这样?”
“不为什么,你长大了,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知道衣服是怎么变干净的。”
“我不。”
“那你就体会不到让衣服变干净的乐趣。”
“我不要这样的乐趣。”
“乐趣就是一点一点的劳动所得,有许多并不想做的事情,只要去做就会体尝到其中的乐趣,你做事的乐趣越多,你生活得才越有意思。将来你过得百无聊赖,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可别怨妈妈没告诉你噢!”
“唉,要不那让毛试试。”晓非喜欢在妈妈面前自称毛,走近卫生间,一盆洗衣泡沫洗了一双袜子。
晓非专门穿上了自己洗的袜子:“妈妈,真的好像不一样啊。”
“当然了,自力更生的乐趣多着呢。”
晓非一见母亲,有种天然的愉悦感,好像小鱼儿跟着大鱼儿自在的游。这个初显判逆的少年已经不由自主地归入了母亲有意为他设好的航道里,这精神上的引导必得以对孩子的爱与肯定为基础,半是儿童半是少年的毛毛现在还不能醒悟过来,只是半是反抗、半是顺从地跟着母亲走,判逆的青春期就这样平缓地度过了。
千叶以温柔、宽厚的母爱为基点,同时又以这深厚的母爱规劝儿子的不妥行为,关键的时候甚至以这极为深厚的母爱为要挟,来挽救儿子。在平常生活中,又注意与儿子保持距离,让儿子顺其自然完成与母亲的情感独立,培养一个健康、独立的男子汉人格。在儿子即将进入青春期时,千叶眼观家中大局,心里明白教育儿子的责任全在自己肩上,因而尽力陪在儿子不远不近处,从件件事情,甚至对儿子的呼唤,说话的语气等细微处开始拉开与儿子的距离,以引导儿子。所幸,儿子大致按照千叶的期望成长。
又一个星期天早晨,门铃响了,晓非拉开门,惊讶道:“爷爷奶奶,你们怎么来了!”
丁勇不相信似的站起来:“家里出什么事了?”
“怎,爷爷不能来!”丁主任并未理会儿子。
餐桌前,毛毛先觉得兴奋,又拿筷又分碗,看看桌上的菜,恍然大悟:“妈妈,你早知道爷爷奶奶要来!”
“总是奶奶做好了我们吃,就不该我们做好了让爷爷奶奶也来吃一回现成的。”
“当然应该!”毛毛动手盛饭。
丁勇不说话,更不和丁主任说话,三下两下吃完了饭,泡上一壶茶,架上眼镜,看电视去了。
爸妈家和这个家,都是丁勇的家,丁勇习惯以主人自居。千叶这次回来,步步紧逼的样子,做什么事都不再和他打招呼,真不知这个女人是怎么了,尽管都是一些小事,也没什么不对,不过丁勇心中隐隐有些不快。这几乎是丁勇有生以来第一次隐忍的不快,因为这不快来得太模糊太轻淡了,一时还未成为一个形体,好让他一拳砸碎。
2、
李小强从省里来北山采访,南建设刚好从养羊回来,便说要约几个同学聚聚,李小强笑说:“我来了,正好给你一次见木千叶的机会,你一个人没胆子去约她吧。”
“话多,那咱不通知她了。”
“别,你好歹多叫两个美女来,要不这顿饭吃得我没味。”建设便打电话通知当年同在中文系的、合得来的几个同学聚聚。
只剩下千叶未通知,建设说:“咱还是别叫她了,你看,只有她不是咱们老乡。”
“你还好意思说,既然不是老乡,人家为什么来北山?”小强与建设同班、同舍四年,建设拿这个亲同学,亲老乡没办法。
千叶在办公室里,突然看到手机上出现了三个字:宋诗韵。惊得不敢去接电话,南建设怎么会打电话给她呢,要不要去接这个电话呢?千叶心事如风中烛,熄了再燃,燃了再灭,犹豫着,电话不响了。千叶万分叹息的拿起手机,像捂着一只丢失而复得的珠宝盒,盒子里面的珠宝还在吗。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跳动的三个字:宋诗韵。一簇火苗,点燃着千叶游丝一样的心事。
“喂,说话,是不是木千叶,我不是南建设,我是南建设下铺的那个李小强,我回来了,咱们中文系的几个同学都来热情地迎接我呢,你没时间就不要过来,反正建设是不来的。”一连串的声音,千叶心怀顿释,原来是北方大学校园里那个穿着红衬衫,眼睛明亮,善于扭秧歌的李小强。
泰合酒店里,建设只听得一阵轻盈的高跟鞋点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再是服务员一声请,果然是木千叶出现了眼前:只见她人空瘦,体娇俏,手腕上搭着一件灰白方格子小圆领半长风衣,穿着一件白色低领镂空毛衣,浅灰色一步裙,黑色软牛皮细高跟靴子上是若隐若现的手抓纹,显得自然、柔软。她走进门来,一句话不说,只是一个笑意,一双眼睛笑盈盈的望着在场的人,算作是招呼。脸上表情的柔和,衣饰的素雅合身,通身上下柔光虚笼,静气围绕,恍若温玉。
她并不夺目,但如一杯暖茶一样清新,建设油然被那一种清静之气所吸引。
千叶见七八位校友已在座,一一点头招呼,除了红色圆领衫、笑容满面的李小强,还有两位男士,是北川街头偶尔见过,印象并不清晰的。在座的四位女士是披着卷发,双皮大眼,爱说爱笑的静宁;高高壮壮,不苟言笑的青莲;圆圆的脸,淡淡的几粒雀斑,一笑两个小虎牙,娇贵可爱的知智,都是千叶的同级或同班。还有一位粉红色脸面,细长身材的来燕,是李小强、南建设的同班。建设坐下席,在忙着开酒,身边有两个空座,千叶便与建设隔一个空位落座。
“我说么,千叶来得这么迟,一定是在那里想,建设不来,她还要不要来。”
“省里来的人尽是拿我们开心。”千叶道。
“哪里,我祝愿大家互相开心!”小强的祝酒词,让一语不曾发的静宁突然
喷茶,连笑带咳离了座。众人执酒杯等着,也笑成一片。
“小强,你稍微严肃点。”建设说。
“我怎么不严肃了,我很严肃,我是说大家相见很开心,是你们理解有偏差。”
归于严肃也是需要空气的,空气一动,怎么都严肃不起来了,静宁道:“差点
让小强把我呛死。”
“看看,你们都老皮老肉的,声色不动。看静宁妹子,一句话就呛了,多么
纯情。”小强一说,静宁只好指着小强又笑。
“这个年龄了,纯情就像稀有金属,在当今社会几乎是绝迹了,纯情,千金也买不来了。”对面一个戴眼睛的男子说。
千叶抿着茶,朝那里望了一眼。
“纯情,需要一个年龄段,也是一种性情。”建设沉吟道。
千叶低头轻轻转着透亮的玻璃茶杯,脉脉不语,桌上气氛一时安静。
“女大十八变,木千叶好像还没怎么变。建设那会儿一天就是躺在床上夸你,把木千叶说得就地上寻不下这么个人,简直就是个仙女。”李小强嘻嘻哈哈,引得大家也笑。
建设无奈叹息,正不知怎么制止李小强才好,只听得一声:“你才不是人呢!”千叶声音又低又清晰。一语出,满场大笑,小强瞪大了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千叶:“天呐,木老师!你可是人民教师啊!”
“好!终于碰上历害的了,让你李小强再逞能,以为都像我似的给你还不上一句。”静宁十分快意。
“我就说过,跟木千叶说话你千万要小心,不小心就会被套住。”建设在慢悠悠地为大家添酒。
“看建设得意的,就像是他下个套儿似的;这木千叶可真是让南建设幸坏了。”
千叶心里一动,脸色微变。建设也是僵着。
这玩笑重了。两个当事人,还有略识文字的在座者都知道这玩笑太重了,这样重的话得赶紧接起,否则落在地上会砸伤人。“幸”,在北山方言里是呵护、宠爱、纵容的意思;“幸”,正是汉语里那个朝野皆知、男女皆悉其意的那个字。
“我是说,李小强才是九天仙男下北山。这个年龄了,再夸人家是仙女,那不比骂还难听。”还是千叶接的话。
“这你就不懂了,在建设,当然还有我,还有比你大的这两位学长眼里,你永远是仙女,永远是小妹妹。比如吧,我们都九十岁了,你才八十来岁。”
“你的意思是说,你到九十岁时,还想装得像那个高两级的男生。”
“跟你说话太费劲!”李小强急了:“宁宁,来,跟哥哥单碰一杯,小心别再呛了。”
青莲说:“小强这是怎么了,在省城里呆了几年,一满油嘴滑舌的。”
建设说:“那跟省城没关系,是他自个水士变了。”
“哎呀,说两句笑话都不能么,以为自己还是二十来岁的青皮后生呢,这会儿再不说,过十年,让你说你也说不动了。”
“来,莲妹、智妹,燕妹,跟哥哥喝一杯。”
“这个中年男想梅开二度了,动向已经相当明显。”建设在忙着倒酒。
“还是男人了解男人啊,建设知我!”
“你们太可怕了,真这么想?”露着小虎牙的知智说。
“那可不真这么想,咱是同学才给你们说真话呢,男人十个就有八个想,剩下两个一个是不敢想,一个是有病,你看那一个个倒了的贪官就知道了。咱普通百姓,不说十个八个,一妻一妾,两个总是可以的吧。”晓强又开始油嘴滑舌。
静宁道:“那还不得赶紧回去把自己家里的看好了,咱这年龄,太不占优势了!”
青莲说;“那怎么办,又不能把他天天关在家里。”
小强说:“木千叶,你不着急?你是不是有什么仙术。”
“我正在想呢。”
“想出来了吗?迟了就来不及了。”
“我想,那就扣押了他的孩子。”
建设一听,筷子停在半空,扣押他的孩子,眼前是女儿南楠的笑脸,是女儿扑入父怀,又偎依母怀的笑脸。
“建设说得一点不错,这个木千叶,得小心着,她这一招多狠!男人最怕这一招。”小强语调降了,一时将纳妾的心思也冷了。
知智说,“好办法,他敢胡闹,咱就带着他的孩子让别的男人养,气死他。”
建设和千叶的眼光那样自然地就对上了,那江河水一样清悠悠的一眼,千叶移开眼光,一眼,已将心事说尽。
隔着一张空椅子,建设觉得人在逝川,他要在那清悠悠的眼光里飘走了。
饭桌上的话题不知怎么转移了,转到了孩子身上,转到了孩子的教育上,男士在谈教育方针,几位母亲更是说到了孩子们的一些趣事。
临近尾声了,才来了区委宣传部的温部长,于是都骂,你不就当了个部长,平时同学们叫不动你,来了大记者也叫不动你了。温部长晚建设一年毕业,是年前新调整上去的宣传部长,建设见了他,不由又想起自己下乡养羊的落魄来。温部长笑说先让他借建设的光,今天坐在这个美丽的学妹跟前。拉开椅子要坐下,又向千叶:“可真坐下了啊,要不要我和南主任换一下?”
千叶只是望女同学们笑,轻声道:“今天怎么了,都是从酒国里来的?”温部长说,他正是刚从酒国里醒来的,昨天陪省里的这个李记者,把他喝醉了,饭后他请大家唱歌以补过。
这是几个校友的一次愉快的相聚,大家兴致都好,尽展歌喉,静宁先唱了一首《甜蜜蜜》,李小强唱了《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温部长要大家都唱,自己先唱了一首《向天再借500年》。千叶挑了一首《女儿情》,李小强赶紧补充说就是女儿国里的妖怪唱的歌,以报先前一句话的仇。千叶歌声已起:
鸳鸯双栖蝶双飞,
满园春色惹人醉。
悄悄问圣僧,
女儿美不美。
说什么王权富贵,
怕什么戒律清规,
只愿天长地久,
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
建设听她唱得多么入韵入神,那声音里有哀有怨,没有媚;是穿透了山谷时空、穿透了心神的悲歌。建设很担心那声音远到山谷里再也牵不回来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心,不知道,建设就是担心千叶会随着歌声飞走了。心里隐约想起了与千叶道别的那个冬夜,意识昏糊的千叶写下了,“一语休书惊肺腑,天庭动摇人间远。”这歌声,传达给建设“天庭动摇人间远”的荡悠悠。
她还会记得她那天模糊糊写下的诗句么?
建设不能再想了,一想,觉得晕眩。
这歌是唱给建设听的么?她不知道他现在、他这几年里的不堪,还把他当作了圣僧。这尘世里被阻挡的爱与欣赏,哪个不相当于是妖怪与圣僧的结合,她千年修炼成了女儿身,他却出不了樊篱、无法除却袈裟为情郎。人间至极的爱与欣赏也许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双双化蝶。无法找到出路的思绪渐渐激荡开来,和中文系的学子们在一起,这淡淡的文艺气息在聚拢,养羊场呆久了的建设简直是有些珍惜这文化氛围了,还有这多情的歌声。在歌厅里,才知人生里这一个情字有多么重,连庄重的青莲也在唱了一曲《知音》。
只有建设没有唱。千叶唱歌的时候,建设百般的不自在,不知道缺了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是缺了一把二胡。
千叶漫步回去,见柳絮飘散,柳絮飘起的日子是千叶的生日,但丁勇总是忘记。前两天,远方的父母打来电话,问千叶可曾吃过生日饭了,说爸和妈前一天吃了长面,爸爸还买了一个小蛋糕。这平平常常的话,这熟悉不过的饭菜,这不能拥有的平凡却要叫人流泪。
自从分手后,这是和建设坐得最近的一次,那熟悉的气息似有似无,坐在建设身边,还是那一种暖暖的感觉;即便他一时忘记换用公筷,用他的筷子给她夹菜,她还是毫无心理隔阂的接受。
建设早已经是别人的丈夫,千叶不想在生活里陷得太深,更不想在这一场情感里陷得太深。生活的滋味,应该浅尝辙止,千叶心薄体弱,承受不了人生里的种种深陷、纠缠或对抗。可是与丁勇无争无吵的这十几年,这样与他人没有一点真实、深刻牵扯的生存多么光滑轻飘,多么空虚悲伤。千叶怎么就活得这么无牵无挂,温热的生命里怎么就只有光滑冰凉,而没有一个细节让生命在这里留连、牵扯。
细节之于生命,是挽系,是结绳而记的印记;没有细节的生活,永远只是一种毫无意义、没有任何价值的过场。
建设为女士们夹菜,先为别的女士,再为千叶;建设适时为她解围,一切都做得那么自然、得体。建设还是过去那样一分也不错的善解他人心意,她所认识的南建设,仿佛从一开始就这么成熟,这么自然妥贴地从一个个细节传递温暖与关怀。
又一地柳絮在千叶的眼帘飞舞,仿佛一场轻舞飞扬的雪。
“空挂千千缕,徒垂络络丝,”有了这才思之句,谁还敢再提柳絮,而柳絮今天却别样地打在了木千叶的面上,心上。
《柳絮》
负牵手,卸挽系,
抽身去。
多少淹没、多少退让,
孤篷千万里!
不堪此轻。
一颗心,空着羽
无声息。
几多问寻,几多缱绻,
飘转哪由己!
千年万年。
缓缓走着,眼里只见飞絮起落无依,心中万千思绪浮游;与建设相爱时那些心无忧情无邪的日子,像梦一样不可追,却比一切真实都难以消除。
又看见了那个疯女人。这个疯女人大概有极长的年月流落在北山街头,千叶每见到她,就会想起那个寒冷的夜来,在长街上度过的那个冷夜,深深埋藏在她的孤心里。那渗骨的冷啊,想起来大热天都让人心里打颤。
疯女人正坐在百货大厦台阶上编织,已经织了好长一段,看起来像是一条围巾。已经是春末了,她还是一身庞大、厚重的衣装。千叶远远的站着,心中不甚悲悯。夜夜徘徊在长街上,她怎么能不冷呢?她在给谁织那一条灰暗的围巾?她是生来就疯呢,还是因情为遭遇而疯癫?她坐在台阶上织毛衣,手法纯熟,那黑乎乎的脸蛋上神情安详、恬美,仿佛是坐在自家的阳台上编织。千叶甚至想当即买给她一包干净鲜亮的绒线,也许她在这编织里就可以不疯了。可怜的人!如果她在安详里终于醒悟过来她当下的处境,她会痛苦到什么程度!幸而,她还在迷糊的梦中,在迷糊中,她尚且还能在这高天之下安详地编织。也许,能安宁就好!
千叶一步步走去的,是那个已经有夫有子的家。家庭、婚姻,如果没有了情的支撑,是多么的不美好,多么的令人厌恶。
千叶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清醒!
像千叶这样心性清纯、诗意的女子,她一世会陷在那样唯美的感情里出不来。这样天性单纯、柔美的女子,对于两性情感的体验,总是来得迟缓,总是在欲望之人所以为的最不着边际处去体验爱。正如同一棵秀草的激情舞蹈,是因了强劲而多情的长风,而不是因为粗暴的刀斧。
3、
千叶住婆婆家,在丁家几个姐妹,尤其三小姑子丁小芳看来,就是为了吃现成的,省一笔生活费;丁母则心里忐忑,唯恐媳妇是躲着儿子,让儿子在家里受孤单;丁主任高瞻远瞩,闲庭信步道:啥事没有,别瞎操心。丁主任就这一个宝贝孙子么,怎么对孙子有利怎么来。
在那更深的夜里,有子,有儿子的祖父母在隔壁,千叶却有一种深深的寄居感,为了儿子寄居这里。
过去十几年里曾经那么深深陷入的的生活,那么深切纠缠的婚姻,突然有些隔膜,千叶连失望也懒得再失望。千叶心里唯存两个使命,培养儿子独立成熟,培养儿子上大学;安排好父母的生活,让父母的身边有亲人守候。
灯下,千叶在不停的打字,在与自己诉说着人生的规划,说着生活的难以解释。电脑屏幕上不停的出现一个词:远游客。
丁勇其实很喜欢这种妻儿一个礼拜回来一次的生活,他中午到父母家吃一顿,下午自己凑合一顿。然后将腿搭在茶几上看球,或者电脑里大声放着流行歌曲,丁勇不喜欢有女人天天扰在身边,这影响他看球的兴致。
从十多岁到四十岁,丁勇一直忙着两件事,看看球,打打球;打打球,看看球。丁勇是家里唯一的儿子,自幼有人宝贝,在快四十岁的人生里,依旧没有遇到什么真正的挫折。即便成家立业后也是这事有财政局的大姐夫,那事有卫生局的二姐夫,什么事真正能用得着丁勇操心呢,就是在高区长的婚礼上看上了木千叶,也只是回家给大姐夫二姐夫放下一句话:咱一定要把她娶回来。剩下的说媒牵线,细说丁勇的种种好处、约千叶出来和全家人一起吃饭,那都成了大姐夫二姐夫的事。丁勇很放心,心里知道二位姐夫不敢怠慢。
生了儿子有父母给带,娶了妻子生了气,自有姐姐姐夫们给好言好语的劝,丁勇着什么急,丁勇所做的不过是不要将那些当一回事;要紧的事是将每月的工资存了,若奖金多一些,也存了,需要丁勇花钱的地方真是太少了。
丁勇不喜欢关心别人,也不需要别人过多的关心,而且总是将父母姐妹们的关心看作是夏天的雨,春天的花一样自然,该来时自然就来了。丁勇的心里没有争取二字,自然也没有感恩二字。丁勇出生在一个天上掉馅饼的环境,以至他对这过多的馅饼有点烦,丁勇最得意的莫过于在同龄人面前表现一种优越感。不要说别人,就是自己的两个姐夫一个妹夫,有谁能比得上丁勇。一套大房子,父母给买的;一场足够气派的婚礼,父亲给办的;儿子上幼儿园是父母接送的;木千叶又是带得出去的老婆;况且丁勇健壮魁梧,相貌堂堂。丁勇觉得自己是北山区、甚至在北山市也是数得上的优越者,他就是贵族的化身,官家子弟的优秀代表。总之,丁勇对于从出生到目前的生活没有不满意的。
只是隐隐的就想起父母那天来家里吃饭的事,一想就有些窝火。千叶既要这样做,为什么要一声不响的擅自作主呢。想着,连电视也不想看了,内心无名一种恼火,怎么娶了这么个老婆,从来不陪他看会儿电视,球赛,即便在家,也是拿一本书,门一关,好像尼姑进了念经室。
现在,妻儿都住到了父母家,丁勇是放心的,也觉得满好;可是,总是觉得有哪儿有点儿不对劲。是哪儿不对劲呢?丁勇说不上来。
4、
进了家门,就必须面对夫妻同在一个屋檐下的生活,这里有着太多的亲密,同样有着太多的排斥。建设下午做了烩菜,烙饼。丽娜进门,往餐桌瞅了一眼,转身便嘀咕:“农村人就是农村人,就爱做些烩菜,做菜哩是喂猪哩!”声音并不低,如果建设是聋子才会听不见,可建设只能充当聋子了。为“农村人就是农村人”这一句话,为生活小节,一顿饭的咸淡,为洗衣服的及时与否,两个人不仅仅是吵过,而且是打过架,如果建设再不退让,那就只有一条路:周而复始的吵,周而复始的打闹。生活就是这样具体、实际到滑稽、荒唐。说什么配偶,爱人,不如说是被关在同一间监室里的仇人或者两种不同习性的动物,不能停止的互相干预、伤害。
女儿在招呼妈妈吃饭,也许她真没有听见妈妈的嘟囔,或者已经习惯了妈妈的这样的言语。
建设端了碗去客厅,却一时无法下咽,仿佛他真的连人也不是了,成了猪了!电视在响,还有女儿的声音,建设尽力分散注意力,还是心凉、心灰到连吃饭的力气也没有了。建设当即就决定,等女儿考上大学,他另找房子分开住算了!这都是将来的事,当下,他得应付这一顿饭。
为什么丽娜的话能让他反复的伤心?他甚至想出手全然毁了这个家。建设在嘲笑自己了,为什么身边的人总是能给他重创。纵然有一天,他功成业就,想起这些话,他的心怎么能安?建设一定要有功有业,养羊场要再扩大,以解除这样的诅咒与污蔑。
离婚,换一个妻子,对于在农家院里长大的南建设来说,这个工程太浩大了,相当于建一个三峡水库,牵扯到的移民太多,对水库本身的压力太大了,会不会把水库本身也压塌。
妻子女儿都吃好了,建设再进餐厅,只见盘尽碗干,只剩下一块饼,原来让丽娜那只“城市猪”给吃了。
建设洗了碗,又擦地板,建设现在停薪留职,回到城里就是没有工作的家庭煮男了。
丽娜洗漱打扮过了去打麻将,建设只有无言;十多年了,夫妻关系已经有许多的肿块碰不得,一碰,既便不流血流浓,也会疼得滋牙。而这肿块,十有八九倒都是建设引起的,所以他作出退让是理所应当。
肿块之一:“农村人就是农村人,坟里八辈子也没冒过一股青烟,你能当了个官!”
肿块之二:“你心里就有师院的那个木头,你舌头问问心再说,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她!”
肿块之三:“你恶心不恶心,鬼混上个农村女子,你以为我是吃醋哩,我是嫌臊哩!”
细想来,哪一桩不是事实呢,建设在外面尚且是有头有脸,不至于如此不堪,但在家里,在高中生丽娜的眼里,就成了这样一个十恶不赦,带罪伏法的罪人。
丽娜自升了科长,自在建英的婚礼之后,这恶气愈发呈烈焰之势。
怎么会是这样呢?丽娜虽说不会谈诗论文,但丽娜当初像点燃的火一样爱他,把一个女人所能焕发的爱全给了他;他也只是要求一个能和得来,可以一起平静生活的女人而已,并没有过高的要求,可怎么会搞到如今这般情形!
素心生了一对双胞胎,一岁半了,暑假送回来让父母抚养,想让孩子在乡村摔打着,到上小学时再带回城里。
三弟回来了,又是一次举家团圆,南楠一听就跳着要去看两个小弟弟。丽娜知道建设希望她回去,但她偏不去,见女儿下楼了,丽娜的话越发无遮拦:“一岁多的个娃娃带回来能养得活么,又是你那个老农民大大要给南家店人能哩!生下小子又怎么了,生下小子也是个农民种子!一听见你们南家人我就恶心哩!”
“高丽娜,你不要太过伙!南家人怎么了,南家人挡了你家风水了!”
“不是你挡了风水,我爸爸好好的怎会死?你欺负我爸爸不在了,我爸在时,你敢对我这样说话!”
“对,我就是欺负你爸爸不在了!你就这样想!”
“我可不是好欺负的,你南家还没生下一个能欺负我的人!”
“南家是没人敢欺负你,南家也供不起你这尊神了!等南楠长大考上大学,咱俩各走各的!”
“哈哈哈,南建设,你小子和我想得一模一样!南建设,到时候你小子要不和我离婚,你就不是人养的!”
“我记下了,你也记好,到时候别忘了!”
“你给我滚远!”丽娜抓起手边的刻花玻璃杯就朝建设扔过来。
玻璃杯碎了。
从南家店到北山市是四十里;从农家院里的玩童到一个略通诗文的大学本科生,不过十几年寒窗;从一个政府办副主任到一个副县长到底有着几万里之遥,建设怎么就跨不过农村人这道坎!怎么就成了被打上烙印、绣上红字、判了刑、定了性的老农村人!建设觉得自己也很过分,非得跟这个区长的女子较量,区长女子说出的话就是法律,他无意中就伙同这个区长女子认同了这一判决,让这一判决在他心里生效。
南家突然有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才学走路的孩子,院子里充满了欢乐。南楠和小志抢着要抱,奶奶又怕他们把小弟弟摔了,万千的叮咛;建设要抱,两个小家伙却跟爷爷去了,不理建设;爷爷俯下身子,牵住缠在腿上的孙子,说着爷爷抱,来爷爷抱,背上一个,怀里一个,坠到不能挪步。
建英命令小龙小虎亲大爸一个,两个小孩来到建设跟前,隔得远远的向建设努一努嘴便咯咯笑着跑了,生怕被建设抓住似的。建设哈哈大笑,建设好久没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四个孩子在院子里跑跑闹闹,兄弟三人坐下说话,父亲母亲满脸的开心。素心端出凉粉,烙饼招呼建设和南楠吃。说:“大哥,很好吃,这是二嫂的手艺。”素心比结婚时略瘦了些,但态度身姿柔软了许多,这个来自省城里的女子,和这个农家院好像没有一点的隔阂,凡事先问二嫂,连建设都感觉到秀禾的喜悦与坦然。秀禾在丽娜面前那种极度的客气没有了,张口就唤:“素心,快给咱小龙小虎喂饭去,我来洗碗。”素心说:“你不见他们吃的都是手抓饭,哪里用得着我来喂。”也同二嫂一起忙活。妯娌之间微妙的关系在影响着兄弟之间的情份,建设偏又是那没办法让自己粗心忽略这些的人,建设不禁替父母高兴,更为弟弟们高兴;这才想起,从他们父女进门到现在,没有一个人问起丽娜,他的妻子,南家的长媳就被这样轻易的忘记了。建设想到这一点,心中很不是滋味。
心思一移,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木千叶,想起她看到院子里一排九孔窑洞时,那眼眸里的赞许;千叶若在这个院子里和她们两人一起洗碗,建设的心将多么安适、满足。何为家,就是在安适的庭院里和心爱的女人,和父母兄弟生活在一起。
素心在院子里忙来去照管一双小儿,拉住这个,跑了那个,简直像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素心的到来,无端的总让建设想到千叶,建设也知道两人的形貌其实有着很大的不同,论身量素心要高一些,论容貌,难再有人像千叶那样秀美耐看了;千叶眼神里有着一种无声的风韵与婉转,素心的眼光里建设只能看到温和与沉静;但她们又是有着很大的相似,她们都是那般单纯、笃定的女人,她们几乎没有女人身上通常有的轻浮之气。教授的女儿陶素心是比中学教师的女儿木千叶大气,但建设犯了心病,一面高兴弟弟娶了一个好妻子,一面在心里处处拿千叶比着她,以为千叶之柔美、婉约,深致,及快乐时的明媚天真,任是谁也不能比。
天黑了,小孩子们玩累了,早早睡去。建设和女儿住在自己名下的窑洞里。
母亲走过来,要孙女这几天就住在家里:“南楠,奶奶还要做好吃的,你走了,好吃的都让弟弟们吃了。”
“奶奶,是不是二妈和三妈生了小弟弟,你和爷爷就不要我了?”
建设一听,就知道坏了。
“奶奶不要你再要谁!人家谁来给奶奶当孙女呢,别说你是个俊俊的娃娃,你就是个小猫小狗,奶奶都亲、都要!”
“奶奶,我变成小猫小狗,你还能认得我?”
“认得。”
“你怎么认得?我就混在一群小猫堆里,我就不会说话了,我就只会说喵唔,只会说汪汪汪。”
“奶奶能认得!”
“你怎么认得!”
“那怎认不得,一看那眉胡眼儿就认得了。”建设听着女儿和母亲的对答,瞌睡了一样。
“明天叫你妈妈也来,记得啊!”只有母亲,惦记着建设心里的事。
“我妈说:你奶奶那两只老脚片子就哪里也误不下,山里沟里没有奶奶到不了的地方。”
建设一下又灵醒了!
“奶奶是受苦人么,脚片子不动光景能得过哩!”南母装作是没听懂孙女的话,叮嘱窗台上点着蚊香,转身出去了。
等母亲走远了,建设说:“南楠,以后不要妈妈说了什么话都对奶奶说。”
“为什么?”
“这样不利于团结。一个家里,就像一个班里一样,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打小报告可不好。”
“那有利于团结的话是不是可以说呢?”
“你这个小猴子!”
星期天,丽娜在午饭之前赶来,着黑色吊带裙,桃红色短披肩,一大家子十几口坐了一桌子。建雄炒菜,秀禾、素心上菜布饭;小龙小虎坐在爷爷奶奶怀里,敲筷子抓碗,专事捣乱;南楠、小志大声惊叫,告状小弟弟差点把菜打翻;建设维持四个孩子的秩序,没了抽烟的功夫;建英抱胸闲看场面,皱眉惮压一双小儿,与其说是惮压不如说是鼓励,两个小孩偷眼看着父亲的声气闹得更欢;丽娜坐着按压手机,头也不抬。
饭后,三妯娌收拾碗筷,说说笑笑,母亲心情愉快。丽娜本来漂亮艳丽,又健谈,要是她心情好,说话时个别词的发音是在牙齿间跳跃轻滑而过,尽显女姓的轻俏与活泼,年轻女孩如此是惹人喜爱,但丽娜已远远过了三十岁,那外形的漂亮没有内心足够的底蕴作支撑,更多地显出了叫人厌恶的空洞与俗艳。纵然是她不开口说话也已经显出其八九分,偏偏她又健谈,以不同的声调在说着,现在省里的某个局长是她叔叔,小时候常来他们家里;或者是昨天又打了通宵麻将,其中谁的牌风好;或者是三天就把两千块钱花了,还连一件衣服都没买;或者北山市哪个店里师傅头发做得好,或者什么牌子的化妆品,衣饰品。这些话好像是专门说给素心听的。素心只略略应付说她不怎么做头发。丽娜在兴头上,便说她有金卡,哪天她请素心去做头发,又说给秀禾也做一个烫发。秀禾低头洗碗,只说她不去。素心说:“去,一起去,妈,你要不要跟我们去,嫂子请客。”
“你们仨去,娃娃我照着,我去了人家笑话死哩!”儿媳们和气,南母言语中透出喜悦。
“哎,陶教授,听说你们把娃娃放在家里让老人带。”丽娜还是喜腔喜调。
“建英说让到农村锻炼呢,我担心孩子太小了,给咱爸爸妈增加负担。”
“那倒没事,咱老人就爱男娃娃,保管不嫌累!”婆婆过来归置厨具,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不言语的走开了。
“把孩子放在农村,从小教育跟不上,还尽养成一些坏习惯!”丽娜又说。
秀禾听了,心中微笑,耐心听当教授的弟媳妇怎么接这位科长嫂子的话。
“那倒没什么,只是回来这两天,我就看妈,爸,连同二嫂都受累,管理这两个小家伙真不是那么简单,开学时再说吧。”
“三妈,把弟弟放奶奶家,太好玩了,星期六我要回来玩!”南楠过来说。
丽娜正因前一句话素心未接,没敲到点子上,顺口说:“你以为你三妈生的是狗娃,让你玩!”素心便看着秀禾,无声笑了笑。小龙小虎偏偏听见了“狗娃”两个字,突然学起了狗叫,蹒跚学步,乱牵人衣,汪汪汪满院追着人咬。
素心、秀禾大笑起来。
隔了两天,秀禾还是同两位妯娌走进了一家美发馆,借大嫂的光烫了个大卷的陶瓷烫,原来秀禾早记着那个木老师松松挽起的头发似卷不卷,又好看又自然。素心只简单地将短发剪毛了一些,又焗了营养油。丽娜将原先羊羔毛一样的小卷重烫了一遍,又焗了紫红色,足足花了五个小时。丽娜当众接电话,大声说笑,有些话在秀禾听来是不合适在这有好多人的地方说;又是要这又是要那,扎扎煞煞,几次嫌今天给她洗头的不是经常给她洗的那个。秀禾听那口气,好像丽娜就没有在家里洗过头,才知道丽娜在南家院里的那一点小派头已经是太多委屈她了。女人一娇,明摆着就是邀请男人喜欢么,丽娜也许因为从小生在优越的环境,人又长得漂亮,无意中把自己当作所有人眼里的公主了。有钱人家的女儿就是这么没规没矩,中等人家的儿女才从小学规矩,按照这个社会的正常法则成长。规矩原来就是给小门小户的女儿定下的。
一次美发,秀禾对弟媳素心愈发敬重。
5、
丽娜官升一级,应酬频繁。建设和女儿暑假里呆在乡下,和小龙小虎玩。
开学时,建英素心将一双儿子带走了,还带了父亲去省城照看孩子。素心说大哥说得有理,小龙和小虎还是舍饲圈养比较省力,等大些再带回南家店来散养。两位老人要离开这个院子,不免对秀禾、建雄、建设千叮咛万嘱咐。
建设要回养羊场,走过清川师院,犹豫着,却未进门。走过了那个熟悉的校园,建设这才挥手拦车。回首一望,教学楼,山坡上一溜几排窑洞,静静在秋阳里闪着光。建设不忍打扰这温暖、宁静的光。
302室,建设熟悉这里,就像熟悉南家店北边的那个院落。木千叶办公室里,书柜后面是一张单人床,书柜前面是一张长沙发,只勉强能推得开门;另一边是办公桌,火炉;后面炕上放着作业本,一个布衣柜。建设要帮她整理一下,要她住到炕上,这样宽敞一些。千叶只是摇头。
“为什么不,到了冬天,炕上暖和,床上很冷的,你呆不住。”
“我不冷,你不要跟我说那个!”
“说什么那个?”
“就是你让我住那个。”
“炕啊,那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是不能说,不是有民歌里唱‘满炕上铺下一条毡,放下个枕头少下个……’”所以,一提起来,就觉得有点!”
“有点什么?”建设早想笑了。
“有点像坏蛋。”
“好你个木千叶,你敢骂我们北山人是坏蛋!何止北山,中国住窑洞住炕的人有多少!”
“我不是说不好,我是觉得‘那个’有点味道太过。”
“味道足了才好,你不理解山北人对炕的感情,炕可是北山人家中的家!”
“我不是不理解,我是不爱听,听着有点恶心。”
“好,我不说了,将来,你就跟我住到‘那个’上去,过个一两年,再生出一个小坏蛋来。”
“建设,别说了,我都要晕了。”
“那怎么办!你是晕‘那个’啊,还是床也晕啊!”
“快不要说了!我真的想吐!”本来是拉着手在说话,千叶一下扑进他怀里了,真的干呕起来。
“好了,我不说了,咱好好坐沙发上。”
“别说沙发,沙发也恶心。”
“那说椅子。”
“别说椅子,也恶心。”
“那你掉过头来,你说什么不恶心,我就说什么。”
“说室外的,开阔的。”
“好,我说大地,河岸,岸边的草地。”
“还是恶心,你故意挑我恶心的说!”
“你冤枉我,我怎么知道说什么你才不恶心呢!”
“说天空。”
“好,天空,两只蝴蝶在飞,咦,怎么又成了一只,刚才我分明看见两只么!”
“别说了,我恶心!”
“不是万物恶心,是仙女动了凡心!”建设捏她的耳朵。
“我才没动呢!”
“好,你没动,是我动了!”
“你也不许动!怎么哪儿都恶心,我都没有地方坐了!”
“那你现在坐在哪儿!”
“坐哥哥怀里。”
“哥哥怀里不恶心么?”
“不恶心,能好一点。”
“你呀,除了我,你能和哪个男的相处!”
“我为什么要和别人相处,别人关我什么事?”她枕在他手臂上,眯上眼,
气息幽微道:“我累了。”
一段香暖半偎在他怀里,拿起她的手,轻轻咬她的手指,那手柔弱到骨消魂薄;那心归顺到你要她去死,她也一语不吭坦然去。
爱情,非得要说出我爱你吗,千叶,是从不曾有一次对他说过她爱他。
他也不曾对千叶说过类似的话。
临别的时候,他瞅了一眼放着作业本和衣柜的炕,直到她也注意到,害羞地
扑进他怀里。“木千叶同学,以后不许再攻击我们山北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商量解决么!”
“南建设同学,我再也不攻击了,有你在的地方都很美好!”
“吾心安处便是家!”他吻着她的前额,不由念道。
“我身安处即是心安处,君心可安?”
“已安!”他望着她的眼睛,郑重回答。这是中秋月圆时候的事,五六里路上,明月之下,两人你送我,我送你,竟送到了大半夜,当再一次送至师专门前,一看时间,不由同声低呼:“三点一刻!”
千叶含笑闪身回宿舍。
秋月明净,叫人情纯如水,叫人无寐。建设与千叶散步归来,同坐沙发,等天色黑了,千叶枕于建设臂上,半卧于怀中,一会儿仰着脸儿,一会儿半闭着眼;建设手指梳理着千叶发丝,说些闲话,惬意、柔情、甜蜜。
“北山的秋天是最好的了,山高风清,阳光亮堂,还宜妹妹居吧!”
“你们北山男子一见了女孩子,开口就叫人家妹子,怎能这样嘛!”
“是有这样的人,不过一般的男同志并不是这样,比如我。”
“不提你倒好,怎么那么多女孩见了你都叫大建哥,哥哥,你就有那么多妹妹?”
“不是,是从小一块长大的邻居,世交,或者表妹堂妹。”
“我们那里女孩可不这样,除了亲戚,都叫名字。”
“那你怎么叫我哥哥?”
“那是你让我叫。”
“我让你叫你就叫,那别人让你叫你也叫。”
“我才不呢!”
“那你怎么就叫我呢!”
“是你非得要我叫。”
“那我怎么记得是我吻了你,你自己叫我哥哥。”
“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我记得很真,那是某年某月某时某地!”
“别说了!呀,脸皮这么厚!”
“千叶,那我们结婚了你叫我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们还没有结婚。”
“想象一下么!”
“想象不出来。”
“不行,你得好好想象一下回答我!”
“那,就叫哥哥的平方吧。”
“什么,那么复杂。”
“哥哥的平方,就是比哥哥还哥哥。”
“我知道了:那就是情哥哥!”
“真难听!刺耳!”
“那不是刺耳,是入心。知道结婚了我叫你什么吗?”
“不知道。”
“想不想听!”
“不想!”
“口里不说心里的话!”建设伏在她缩着的脖子里,低声呢喃。
“你让我改姓啊,你要时光要倒退一百年吗?”
“改姓,改什么姓?你听错了,是另外两个字!”
“哪两个字?”
“伸手,不,我写在你心上!”
千叶捂着胸,在建设怀里缩成一团,建设用手指写在她肋骨上。
千叶痒得只是笑,终于明白了那个字,不笑了,一脸娇羞,低低道:“两三岁的小孩才可以那样叫。”
“囡囡,你在我怀里,我就是这样的感觉,真舍不得你,舍不得伤害你!”切切情语,缕缕柔情,轻吻她的睫毛,睫毛上似有幸福的泪雾。
这是爱情的纯金时光,分分秒秒沐浴天庭的光辉。
数年后,当他抱起因为夫妻冷战,无人哄慰而痛哭的女儿,当他好不容易哄女儿入睡,轻抚她满是泪水的小脸,不禁想起了这一幕。让他动了柔情,动了疼惜心的千叶,却成了别人的妻。
开往周湾的车上,沿途的阳光暖洋洋的,田园里的庄稼正在成熟,建设以浓郁的相思消遣着旅途的单调。每次要离开北山市,仿佛就是与女儿的离别,与千叶的离别。
建设在区政府当秘书没过一个月,就有到政府办的白主任来给他提亲。建设说他已经有对象了,白主任以长辈的口气问:“订婚了?”
“没有,还没有。”
“你这后生,没订婚,算什么对象?”
“可是已经和人家说好了。”
“年轻人,你是不是和人家胡来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建设急得一脸红窘。
“八字还没一撇呢,那叫啥对象。”
“这不太合适吧!我们已经说好了!”
“有啥不合适,看你精精明明的,怎么竟是个书呆子。今天下班后七点,你乖乖就在秘书室等着!知道么,你来政府办,高区长可是说了话的。”
在政府灶上吃过饭,南建设抬脚就出了大门,习惯性地去钟楼山下散步,他到政府工作不久,已经找到了这个散步的好去处。走出一段,突然想到白主任的话,建设犹豫不决,只好回到了秘书室。
高丽娜一进楼道,先打开了高区长的办公室。建设从那种高跟鞋着地的声音里已经可以想象那个女人步态的高调。建设还是坐着,仿佛要真的开始写文件了。几分钟后,响起了敲门声。那敲门声,就像是又一个白主任来问他文件写好了没有。建设心里先有不悦。
“请进。”建设不抬头,在写文件。
“你是不是南建设?”
“是,我就是。”建设只得抬头,但没有再说话。
“我是高丽娜。”
建设礼貌待客,诚恳地说自己已有女友,女友学业如何好,目前他正想方设法将女友的工作安排到北山。万没想到丽娜一腔热情:“我给我爸说一下,就咱们区里哪个单位吧。要不,清川师专吧,虽说由省里直管,但我爸也许能说得上话。”
建设想的正是清川师专,千叶比较习惯校园环境,想不到一件在信里讨论了万千回的大难事,就这样突然有了眉目,建设大喜。一时忘了与高丽娜算是在相亲,明显表现出对高丽娜这般干练豪爽之气的欣赏。建设是欣赏这样的朋友,却无法欣赏这样的女人作为自己的配偶,更不欣赏那一种救世主的态势,这一点,建设也因太高兴,一时忘记了。
天冷了,丽娜已是一天更比一天热情,但千叶还在这深夜里怡然而谈,压根儿不把建设笑着说起的那一件说媒之事放在心上。
“你就不担心我去找别人?”
“想去你就去吧,我干嘛要担心呢?”
建设无言以答。
千叶还是靠在他身边,念念道:“建设,你别只是写诗了,写写小说怎么样?”
“我要写了小说,一大半写小说的就没饭吃了,到时候你就等着看吧!”建设一下就来了兴致。文学是一个容易鼓励狂兴的媒介,抑或,是身边的木千叶鼓励了建设的狂兴。
“狂生者,南建设也!”千叶立刻就从他身边坐起:“何以见得,你倒是说说!”
“不说。”
“说嘛!”千叶牵扯建设衣袖,双目似星,全然亮了建设的心智,两眼如水,全然膨胀了建设的虚荣。
“其实,天下好书虽多,只细读细悟其中几部即可,狂生南建设最为欣赏佩服的小说不过有数的几部。看《安娜》,真惊为人间至书,这是一部极为深刻的现实主义的作品,读《安娜》,仿佛那样生活就打开在你眼前,对于人生的现实借鉴、对人物心灵的体察、剖析,实在是难得的深刻;《红楼梦》是一部浪漫一点的作品,书卷里游刃有余于人情世俗,但更为关注纯情,关注诗化了的生活,关注精神的追求。两部描写贵族生活小说最大的不同,在于作者观照人生、审视生活的眼光不同:《红楼梦》是在一种荒诞的背景下,诗化人生;而《安娜》是在审查、解剖的视角下书写生活。《安娜》如油画之质感,如木刻之深切,如电影之活色生香,把人物写到好像活在眼前的样子,这个托尔斯泰真历害;《红楼梦》是一幅国画,整体意境悠远、迷蒙,细部又是处处的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把多少“红学家”们迷在里面,如香粉蝶在大花园里打转转。”
“你怎么不说《苔丝》?当初你不也说《苔丝》不错么!”
“《苔丝》嘛,与这两部伟大的小说比起来,可就是小小说了。”
“你胡说什么呀!我最喜欢的小说就是《德伯家的苔丝》。”
“你这是什么逻辑,你喜欢的就是最好的!”
“那当然!《苔丝》是一首人物命运、性格的长诗。细读它,那句子里的深刻,整个篇幅中的诗化,通篇隐喻的运用,叫你读着读着就不能不放慢了速度仔细咀嚼其中一个句子一段话,想一些问题,而且小说结构又是单线条,整个小说单纯、深刻、诗性。我以为《苔丝》在文学方面所达到的高度,只怕是要高于那两部。
“好,且当你说的有理,但《苔丝》与《安娜 》比起来,犹如一个清俊的小姑娘与一个艳丽的贵妇,毕竟还欠丰富。我是指两部小说的文本,而不是里面的苔丝与安娜。”
“我明白。”
“又比如《红楼梦》的精神高度超过任何小说,是小说的大泽;但《安娜》的描摹心灵的深度、真实程度是难以超越的,是小说的大海。”
“嗯!”千叶长吁一口气,不再反驳。
“小说的大泽与小说的大海,千叶,你知道这里的区别么?”
“知道!大泽雾多、有诗;大海浪多,波涛深。”
“好乖!说得真精彩!”建设拉起千叶的手,笑眯眯的摇晃着那只素手。
“嗯,说了半天,若要南建设写小说,会写什么样的小说?”
“一个是中国画,一个是油画,整体当然是得采取中国画的意境之法,但在细部又应学习《安娜》的油画技法,每一个笔触可见,肌理必现,写至肤下一寸的地方,看着很过瘾。事实上《红楼梦》在许多地方已经达观了这样的效果。”
“二者如何无痕迹地天然融合,目前我还想象不来,眼前,我最欣赏如诗如歌的《苔丝》!”千叶抽出手,坐在对面椅子上:“从结构、意境、寓意讲,《苔丝》即单纯又深刻而且优美,我尤其欣赏这样的艺术风格。”
“别和我争了,你喜欢《苔丝》,是因为你的心性与《苔丝》这本小说的风格更契合;单纯、深刻、诗性,你的感觉很对!每个艺术家都有他所适合的领域,根据他的性情,处境,
甚至身体状况,在精神领域的探索是不尽相同的。你不可轻易厚此薄彼,况且如今你已经是大学老师了,万不可在讲台上性情用事,信口开合。”
“我怎么能不性情用事!人眼观物,哪一种观点又是纯客观纯公正的呢?我眼观物,自是万物皆著我之色彩。那个托尔斯泰,显得就他会写小说,恨不得把整个人生、社会的疑惑全由他一个人解释清楚了,结果怎么样?还不是把自己累得钻进了精神的迷宫中,在那么冷的冬天里冷死了。”
“看看,刚才还在叫你不要厚此薄彼!不说小说了,一说小说,你就坐到了我的对立面。来!”
“我是去倒茶。反正我不许你对《苔丝》有微词,你得把《苔丝》放在一流小说的前一二位。”
“好!我没有说《苔丝》不是一流。我只是说,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一流的小说那绝对是高智商、有深度精神探索能力者的作品,是一张伟大的人类精神地图,是心理引导,是一幅社会图景;而不是琐碎的生活沉溺,不是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消磨时间。妹妹,你知道了没有?”
“知道啦!”
“这样的小说,你不至于能写得了吧!所以,你不要费那精神。二流,三流的小说,对读者起不到多少好作用,还累死写者,你宁愿不写。你记住了没有?”
“你别管我,你怎么老管我么!”
“木千叶同学,不许撒娇!”
“我没有!我偏就要写!哪怕只是二流的作品,只要有一点创造,就可以写。”
“真是不可教也!你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了呢,嗯!”
“小说之法,我可是给你说了,你要写就依我的建议去写,写生存之迷,生活之诗,千万别作那讲曲折故事,恶俗细节的末流小说写手,满篇口水,诲色诲
盗。那样可就丢了哥哥的人,到时候可别说是哥哥教你的!”
“我还诲色诲盗!我才不费那闲功夫呢,女子最高境界的工作不过是添茶、研墨、校字。”
“为谁?”
“为写大书的人啊!你写吧,你写,我就只费添茶校字的功夫就好了。”
“你相信我!能写一部真书?”
“为什么不信,奇迹都是从平凡中创造出来的!”
“哎,小说的事,容我过后再想。就像你只爱《苔丝》一样,我还是比较欣赏诗,对我来说,诗到底来得油然些,再说,我还有许多事要去完成!”
“什么事,还有什么事比写书更值得去忙的?”
“问婆姨、生儿子,还有许多许多,还有我在农村的那一个家!”
“呵呵,狂生原是俗子一个!还是你想解放整个农村,农村怎么了,乡村是上帝创造的诗意家园,你费那扭曲自然的功夫干什么!”
“你没生在农村,所以你只看到农村的诗意!来,坐我这儿。一个俗子,是不是很令你失望?”
“别人俗气我会无视;哥哥入俗,我权且当作是入真。真,才是大诗,是油画,是《安娜·卡列妮娜》。”
“千叶,为什么总是如此高看我!也许,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瞎猫碰上了呆老鼠吧!”
“这只老鼠原来在这儿啊!害得我到政府办空跑了一趟。”门突然被推开,惊得建设、千叶慌忙分开。
“我在门外听了半天的房,听二位娇声娇气,以为有什么好戏,结果害我站得双腿发冷,也没有一句关键的。建设,和她这样谈恋爱你烦不烦,你累不累?”
“没办法,得先哄着她。半夜深更找我干什么?”
“你还知道半夜三更,半夜三更了你还不走,你还想干什么!”
“千叶,给他冲杯咖啡,看他多辛苦,也不知道他在门外冷了多久。”
“木千叶,你这么个谈恋爱法可不行,你一满不知道建设需要什么,你得跟建设谈谈生儿子的事!”
“别口无遮拦!你有什么事?”建设使了个眼色,因为千叶一闪身躲到立柜后去了,咖啡半天出不来。
“没急事我跑你婆姨这儿来干什么!我要到省上的都市报了,临时招聘,明天一早就走!”原来李小强在乡村中学已两年多,正愁无法和建设等一同进城,便只好去报社应聘。一去就只能放弃正式的教职,这一去也不知能否干得长久,颇有些悲壮意味。
一切都远去了,李小强只是一个省报的正式老记者,再没有任何进步,老婆也只好跟了他去省城一所中学暂时应聘执教;而建设突然从一个炙手可热的准主任,成为一个羊倌,所有的梦想都不能实现,甚至不能像小弟一样接父母到自己家里住两天。连南家店的人都说,南秋山的那个大小子,在区政府混不下去了,钻到老山沟里养羊去了。而千叶,还是静坐在那个师院里,学院是一个适合千叶的地方,这使建设感到心慰。
爱过的人,在他怀里悄悄低语过的人,还在他心里。这么多年,他心里没有任何理由的装着她,竟然从来没有觉得疲惫,觉得累赘,反倒是因为心里的这一个充满,心由此轻盈了许多。隔着岁月,隔着这同一座城市里却不能自在相见的天涯,每每想到她,心就会安静下来,好像身边世俗的杂事一时远去;仿佛感觉得到她的一颦一笑还在笑响,感觉得到她的心跳,她伏在他胸膛上微微的喘息,正如同他此时相思的心在微微跳动。
她已经是别人的妻,这是一种空想,而这空想是如此的真;建设宁愿空想,这如此清醒的梦!
周湾村那样宁静,连寂寞也是那样的结实牢固,养羊场是建设唯一可逃避处,略可寄托自我处,可建设有些怕去养羊场了。
建设无处逃避。
6、
养羊场总算是步入了轨道,建设轻松多了。任了老张为经理,并找了两个农校毕业生,这两个小伙子分别是林草与畜牧专业,建设也分别任他们为副经理,小郭管理饲养防疫,小李负责销售。
建设不敢放松的原因,一是事成于精,荒于疏;再者,生命之事,建设需时时操心;还有三十多位人员的分工,关系协调,他也不能不操心。不过他多半消磨在养羊场和乡政府之间,更多的是一个人独在山梁间、水库周边寻诗觅句。不说远的,单是周湾水库一带,那鱼那鸟,那落日、圆月已吟成了几十首;一泊水,一川晚风,似乎也足够他为一个湖畔诗人了,只叹惜无人为伴。思来想去,唯有肖毅略略可同行,有心邀请他一同湖边赏月,又担心太酸,两个大男人,这月到底能否赏到一起去呢,不如不邀。
正巧这天肖毅打来电话,邀建设和他一起看看秦直道,不远处富县境内就有一段秦直道。乡政府一干人并建设,一共四辆车上了秦直道。
北山区内另一段秦直道,建设在办公室时随市区领导去过。数辆高档越野车威风凛凛爬上甘泉一段秦直道,建设以中文系学子的水平和自己对当地历史文化的关注,在旅游局讲解员讲解之外又解释了几句,新到任的市长听了,立刻又问寻了许多,建设详略有度一一回答。建设当时的感觉,秦直道已经是躺在地上的僵硬,今人正意气风发。
一晃是十多年过去了,建设再次来到秦直道。
大家在秦直道上散开之后,建设渐渐远离了人群。放眼秦直道,荒草漫道,仿佛从远古铺至未来,四野荒山清寂,天空湛蓝,似乎不存在一个有呼吸的生命。建设被放置在了这一条时光的大道上,那些在一室一楼之内的纠缠不清的事情顿然模糊了,渺小了。置身秦直道,人心油然旷大,纵观历史,直追生命本身,生命的意义在哪里?人心是这样一面映照愁苦的镜湖,没有近苦,便是远忧,平复了眼前广大的杂芜,心里那一个难以见底的沟壑便显现出来。
建设多么想和那个人一起走走秦直道,和那个人在这一历史大道上走过哪怕仅仅几个小时。只有那个她,才是建设时空里的知音,精神上的伴侣。
那个在夜间才出现,才会被他确认的女人,激起了他心里更多的渴与空;只有牵着手可行于街市、可行于这历史之道上的女子才能滋润他心里的渴,才能盈满他心里的空。
千叶也来过秦直道。书案上放着她的诗篇,他一进门,不管千叶在与否,总习惯先翻翻她的书案。
“有诗!你也去秦直道了?”他一目十行地的读着诗,那诗行竟像是原本藏在他心里似的:
《谒秦直道》
纤足步大道,
大道应有觉,
野草悉索响,
叶枯芯绿,
无边道上均匀漫。
……
建设笑道:“这诗妖娆得很,前一部分是娇妖。”他再看,又念叨:“这后半部分么,是真妖,妖得精灵而冷静,像着了仙气。”
千叶从他手里用力扯过诗稿:“有你这么评诗的么!”
建设正因秦直道上得了新市长一个青眼而内心自鸣得意,便说自己也写了一首,随口念了其中一节:
大道直通之,
让一个位至始皇的男人英名垂千古;
大道呈天下,
由无数个没留下姓名的男人修筑;
大道抵天边,
让时光叹为观止。
千叶看着他,冷言道:“社长!这是什么诗,一看就是俗男人的口号。不好!”
“真不好?”
“真的不好!不好到我都要生气了。”
是真的不好。权势的路上,即使成功显达,都不是建设内心真正向往、安适的真境。
秦直道上,他只愿与千叶牵着手,无所顾忌的大笑,无有隔阂的亲密;在这一条千年古道上,他们与千年的鬼神同游,与地上的草一起在风里动摇,一起疯狂,一样柔情密意。不远处一群白羊渐渐漫游过来,小羊那温柔清澈的眼神多么酷似千叶,酷似她半卧在他怀里,那温柔清澈的眼神。那是深心里没有半点猜测与防备的眼神。
听着秦直道上微微的风动,建设只想一个人坐下来,像个拦羊汉一样屁股着地坐下来。风吹扯着秋草,建设心思如旗一样张狂地想女人了,想他在这个尘世里密藏的女人,在这个历史大道上想公布炫耀,聚合为一体的那个女人。想得那样强烈、真切,仿佛她就在眼前。
那个在他眼里密藏,却在他心里大方自在舞蹈的女人啊!
生活富足安定到如此程度,而依旧无法拥一个精神上的知已入怀,这孤独犹如烈酒灼肠!
建设想撕破这安定、闲适,和心爱的女人跃马而逃,冲出这重重包围。何处是故乡,心爱的女人那里才是故乡,才是心灵的家园。
回首去找她吗?他心里的女人在人世中作着母亲,作着别人的妻子,他怎么才能够再拥有她?旧有的生活,如何完全的抛开了,建立新的高地,高地上只有建设与千叶在翩翩舞,喁喁谈。可是,那旧有的生活啊,内中有多少的牵扯!
心最深邃的地方藏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打坐在他内心的深处,让他心里好充满,也好空洞,只恨不能打开心,把那个小儿人拉出来,握于掌心。握于掌心的女人才是自己的女人,心的密合,还需要身的密合来印证。心爱的人呐,哪怕只给他一个掌心的密合!
这个女人,一直活在他的渴望里,她却把性变得那么神秘,推上了那个最高的尖端,让他够不着;埋藏进了最深的海底,让他探不到。
站立在他内心塔尖上的女人,原是被他弃置的女人,这怎么能够想象得到呢!
乡政府一伙男女正在拍照、说笑,在大自然的胸膛上,人人都不再是办公室那个小空间里的人,人人成为大时空里的一个较为本真的生命。建设听不清他们的说笑,建设心里的那个小人儿来仿佛突然跳了出来,在和建设说话:
“你,为什么不把性放在一个正确的位置?”
“别在我面前胡说八道!我又不是你妻子。”她坐在他对面,一时横眉冷脸。建设造次得就像是将一颗核弹放在了他们两人关系当中,建设再不忍破坏这最后一点关系。
只有妻子才负责将性放在与柴米油盐平行的位置。
多么想和她柴米油盐一回!而在更深的意识里,建设非常害怕和她柴米油盐,害怕她会变为一个柴米女人。
性,没有正确的位置可以放置。当人类由灵长类进化成为人,性,再也没有了合适的位置可以放置。
在这古老的大道上,在这一空旷无人处,建设不想与任何一个人类同行,只要牛和羊这些依同于土地的生命看着他。面对如此单纯、绝对的时空,建设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如此狂热地想念千叶。
可是,这个已然深度文明了的男人啊,非要把这渴望与想念搞得这么迂回曲折,这么回肠荡气,这样牵扯进万千的网缚。
一个本心所爱的女人,已在手中,自己却放弃了,放了又在心灵深处发动全方位的战争将她夺回来。累不累,南建设啊,累不累,人类啊!
建设啊,真不如眼前那只老跟着一只小母羊的那只公羊。
将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化,将复杂的事情弄得更加复杂,然后在这无限复杂里苦苦寻觅出路,这就是人类智慧与情感的其中一大妙用。
“南主任,怎么一个人在一边呢,你可有些走神啊,是不是在发怀古之思?”
“哪里,我在想,这一处会不会也被列入秦直道的保护遗址。”建设递烟与肖毅,香烟是男人之间相对的一个中介,可以掩饰彼此不愿对话的尴尬,也可以将一切想说的暂且存放于无言中。建设捏着在风里徐徐自燃的香烟,与肖毅一行驱车下山。
秦直道上,天高云淡,风声如水轻轻流过,那风中、那空气里草叶间,尽是伊人面影。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回到与千叶一同飞舞的青春岁月了,还是放下吧,还是只在心里记着千叶吧,不要再有任何奢望。
多情灵性又多欲望的男人啊,你注定要在这世上受罪!
7、
秋渐深,冬天又来了。
建设害怕冬天,害怕那荒凉的山村冬夜,那漆黑一团的夜让建设既厌恶又盼望,他不得不跌入和那个女人的狂欢。建设一方面想着尽快结束和白美丽的关系,一方面又将每次幽会当作是最后的告别,别有激情。白美丽却以为建设是动了情,愈发迷醉,在说着叫建设难以入耳的情话。这可怜的女人,不知道她迷醉的这个男人给她的只有欲望。建设一句不吭,建设知道自己是无耻的。必须尽快断掉这关系,建设觉出了这其中的不妥甚至是危险。
时近腊月,建设场里的羊子销售火热,白美丽的男人折战平打工回来了,建设一听到这消息,便从生理上产生了一种不安、不适,匆促安顿好业务回家过年了。
建设害怕陷入索碎、烦乱的具体生活,可是一进门,他就掉进了生活的深坑里。高丽娜正在客厅里对着电话大叫:“你给三妈说一声,就说我家男人老山沟里养羊去了,不在家。怪事情,请女婿的做什么哩,我女婿现在养羊着哩,没用了,请什么哩。你就照原话说,我不怕得罪她!”
建设明知故问:“咋了,生什么气哩?”
“我三爸三妈请客哩,就请你们几个女婿,不请我们女子,也不请娃娃。你说有这么请客的么!”
“那有什么生气的,你不就气你三妈怕你们多喝几瓶酒么,你放心,我去了多喝两杯,把你的那一份也喝回来。”
丽娜见建设好久没这么高兴,说:“你不是不能喝酒么,还多喝几杯。”
“我是不能喝别的酒,茅台还不能喝。咱要体谅你三爸哩,年年喝的是茅台,上了这档次,不太好下来了。”
“你去了少喝点,别让我三妈觉得咱就靠到她家里过瘾似的。”
“给你丢不了人,我让他们喝。”
“真是,我爸殁了,什么都不一样了!家外、家里!”
“好事情别想歪了,三爸请咱们是好意。”
丽娜的三爸是区农业局局长,也已经望六十岁了,高区长去逝后,知已是升迁的希望渺茫。丽娜的二爸在老家务农,高家三兄弟共有五个女儿四个儿子。三爸家只请了女婿和侄儿来吃饭。
为了让气氛热烈,很快便开始打关。这样的宴会几乎年年举行,或在元旦前后,或在正月初六之前,先是高区长家,再是高局长家,高区长一般是在正月初二将侄女、婿、孙一大家子全请来,好烟好酒、好菜好话热闹一整天。丽娜是大姐,又找了众连襟中最出众的丈夫,快乐得像蝴蝶一样。
高区长去世后,这样的聚会就由高局长一人勉为支持。
高局长桌上只叫着放心喝,就是迟迟不肯添酒来,又叹官就做到这里了,世态炎凉,先前逢年过节便来送茅台的人渐渐来得少了,有的干脆不来了。
建设听着,便说丽娜让给三爸留一只羊,又想,给三爸了,不给小姨子们也不好,也给每家留了半只,举杯邀请众连襟,笑说他一一去给小姨子们送羊腿。三爸问起建设养羊场事宜,建设只是说还行,众妹夫也笑:你倒哪一行里也跳得快。大家在热闹中散去。
建设回来过年,照例带了十几只羊子作必要的打点送礼,本来并没有三爸小姨子他们的,但养羊场比起先前来要大了许多,何不作个顺手人情,也是尽亲戚情分。父母不回家过年,只给二弟的饭馆送去两只。
丽娜听说了要给堂姐妹们羊肉,说:“咱们平素也没沾她们一根羊毛的光,给她们做什么!”脸上满是笑。
“嗨,我真想立刻把养羊场卖了,大小给你买一片子官去!”丽娜恨恨的说。
“官儿,我没当上,闻味也闻够了。养羊就养羊,等我将来还办毛纺厂,地毯厂,羊毛制衣厂,羊身上可做的文章多着呢,我成立他一个联合公司。”
“你尽吹!”
“我不吹,我就想看看,看自己能不能提拔我这个老农民当个产业大亨,还能不能干成一件事情!”
“哼!”连丽娜也觉得,这融洽的气氛似乎又在哪里走岔了一丝气。
临近年关,韩秀禾打了几次电话给婆婆,不过是问一件筛面的锣子,摊黄角的铁鏊放在哪里,又说:“妈,还是你在家里好!”
南母一听,先是笑盈盈的满足,继而担起心来,二儿子爱喝两口,偏又开了个饭馆,秀禾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不愿出口;等三儿子、三儿媳出去了,就在老伴跟前念叨,想让老伴回家去看那两个儿子,她一个照管两个小孙子。
南秋山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好跟上我享福吧。”
“我跟上你享福!跟上你就是黑水汗流的箍窑、种地;我是为我这些儿、孙子,我是为跟上你!”南母又唠叨起数十年历史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