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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解释心怀兄友弟恭 喜迎新人张灯结彩 无意中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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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解释心怀兄友弟恭喜迎新人张灯结彩
1、
南家三儿子南建英的婚礼要在腊月十八举行,远近的亲戚族人,村里的邻居朋友都知道南家的这一房媳妇是教授的女儿,媳妇本人又是将来的教授。远在黄河岸边的牧羊人老韩接到了亲家公老南亲自打来的电话,要他们老俩口及全家都来参加婚礼。
南家前两房儿媳的婚礼都是在家和饭店里办的,南父不想让二儿子二媳妇与大哥大嫂差太多,也为二儿子在家和酒店办了婚礼,却并不知道这事使大儿媳老大的不高兴,在建设跟前念叨了几回。
南家父母辛苦奋斗修起这一院地方里,虽有三个儿子,却不能响吹响打的迎进来一房媳妇,南父倒不说什么,南母却念叨:你爸从那深山沟岔里来到这南家店容易么,挣了一辈子家当,这院里就没有热闹过。建设深知母亲的遗憾,母亲认为,结婚必得唢呐锣鼓响吹细打,炮声喧天,这婚姻才会美满;院子里必得过一桩红红火火的喜事,这光景才会热热乎乎。
建设又作说客,电话里一说,小弟就赞成,小弟赞成,建设并不奇怪,没有想到素心特别打来电话,一切就照父母亲的意思来,还问到时候要不要骑毛驴。
建设转说给父母听,没见面的儿媳妇如此通情达理,南家老俩口十分高兴,婆婆笑道:“要能像咱秀禾一样就好了!”
“妈,人家是教授呢,我一个家庭妇女怎么跟人家比。”秀禾在一边带笑说。
“妈解下教授是个啥,妈就是说儿媳妇。”
南父道:“你妈,拙嘴笨舌的,一阵儿家那还是会说哩!”
商量起婚礼那天从哪里迎接新娘,一家人颇费了踌躇,建设在城里的家是本家,没有从自己家再迎至自己家的道理,从旅馆出发又显着无亲无靠、冷冰冰的。南家在城里并没有其他亲戚,只有建设的一个表姐,丈夫于早年去世了,也不妥。
正在费心之际,建英打来电话,说清川师院的李院长是陶素心父亲当年同窗,已经商量好了从李院长家迎娶。李院长育有一子,爽快答应了要帮老同学嫁女儿。
建设听了,微微一笑;李院长就住在清川师院西边家属院里,迎娶还是要进出师院大门,一想,心中又是万般滋味。
小叔子要结婚,第一个紧张忙碌的人就是韩秀禾,院里九孔窑洞要一一收拾擦拭,天天生火让窑洞暖和起来。家中有事,大嫂高丽娜只是来点个卯,谁也没指望她真正帮忙,但不知为何,这次小叔婚事在即,大嫂却至今没有来绕个花子,秀禾便猜想大嫂是否不愿意和她一起去迎新人。秀禾想跟婆婆说她不去了,但看婆婆那坚决的态度,又怕婆婆不高兴。婆婆好像全然忘记了大媳妇还未来点卯,每天和秀禾忙完了,夜里还计划着明天的活儿。
为婚礼的准备工作进入倒计时,秀禾还有一项活儿是给新人缝结婚的被子,整整缝了八床,新婚夫妻四床,两个已过门的媳妇各两床。婆婆在地下忙粗活,让秀禾和请来的南家三婶在炕上缝被子。
为新人缝被子是有讲究的,线迹要双道,针迹要匀称,四角要缝周正,里边絮的棉花要一个颜色到底,不能夹心,要絮得平平整整;缝新婚被子的人选更是有讲究的:再婚者不能,家中有丧者不能,未嫁者不能,平素毛毛躁躁、受人指摘者不能。总之是选那最为吉祥有福,模样规整、受人称赞的女人来缝。因此,能被请去缝结婚的被子,对乡村的女人来说是一份极其值得骄矜的荣誉。当然,这骄傲得含而不露才好。
秀禾知道婆婆是抬举自己,况且婆婆几次与三婶说:“我通共就这么三个儿媳妇,娶这老三媳妇,就让我这两个媳妇去,就不再麻烦咱家里人了。”因此不敢开口推辞迎新人的差事。
这些手脚上的忙碌倒在其次,秀禾最费思考的是,迎新人那天,她该穿什么呢?与两个有身份的妯娌同时出场,秀禾不能太寒酸,更不能太扎眼,只求略略相随。新娘子肯定是一身红,大嫂平素就多穿艳丽的颜色,思来想去,秀禾到城里转了两回,才买了一件玫红色的长棉袄,一条黑色紧身裤子,一双高跟黑皮鞋,因为秀禾要比大嫂个儿低,听说新娘的个子更高些。秀禾还给丈夫建雄买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又另给公公婆婆娘家父母、小志也添制了新衣,回家一一交与婆婆看了,婆婆很是满意。
临到年末,丽娜单位的应酬更多。丽娜做了几年副科长,今年有望转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听建设说了南家要在村里迎娶小儿媳的事,对未见面的弟媳同意在南家的土院里度过自己最为风光的一天,丽娜心里莫名的不舒服,因此故意没有回去,也没有打个电话问好,奇怪的是,几天过去了,眼看腊月十八就到了,包括建设在内,南家没有一个人打个电话问她一声,好像这事压根儿就不需要她参与似的。丽娜心里的不适又增加了一分,先就把这个没见过面的教授女儿恼恨了。
这天,建英、陶素心并素心的弟弟陶素志都回北山来了,丽娜正想着不情愿也得回南家店应付一回,哪里晓得娘家嫂子突然打来电话,人事局副局长的哥哥因为酒醉晚归,受了伤,正在医院手术。丽娜说与建设,建设闻言就往医院赶,打发南楠先回南家店,交待说他和丽娜迟一会儿到,让大家先开饭。
丽娜没有想到建设会放下与三弟的相聚赶往医院,况且是在她与建设关系如此紧张的时刻。夫妻两人打车赶至医院,见了等在手术室外孤零零的嫂子,丽娜上前就哭。嫂子以为她担心哥哥的伤情,连连安慰说不是什么大手术,不要担心。建设连连拍着丽娜的背,安慰说:“没事,没事,有我呢。大哥会好的。”
等大哥手术室出来,已是晚上7点多,天全黑了,二哥这才赶来。丽娜和建设一同回到家中,思前想后,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有许多话想和建设说。建设倒了水给他,看了看时间,说:“我还是回去一趟吧,你不用去了,后天就是婚礼了,你早点休息。”
丽娜此时好像不想离开建设,站了起来。
建设说:“没事,我给家里说一声,你累了。”
建设走了,那微弓着的背影,接着楼梯上响赶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后天就是婚礼了,你早点休息!”这话怎么像是在哪里听过呢,丽娜一下想起了她全心爱着建设、并且大获全胜的那些时光,建设在婚礼前最后一次到区政府家属院她父亲的家里,她非要送至楼下,他就是这样对她说:“后天就是婚礼了,你早点休息。”
丽娜呆在沙发上,再未动,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心里想到的尽是建设的好!也许,他们之间完全可以不过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腊月十八要到了,南家张灯结彩,院里的枣树、核桃树间都挂着红灯笼。
黄河岸边的韩家老俩口提前一天来到女儿家,由亲家迎进门,略扫尘土,就去亲家窑里正式回拜,拿了多半口袋上好的大红枣,颗颗都是挑选过的,透着暗红的光,表明了送礼者诚挚的心意。
南家婆婆说:“亲家,可不敢拿这么多!现在这枣贵了,这得多少钱呢。”
韩家妈妈说:“我家秀禾,虽说是小门小户的,可也是娇惯大的娃,我就是操心她不解话,幸亏有你这个婆婆担待!”
婆婆接话说:“我家秀禾,没一点的说道,庄里院里,人家还都羡慕我有秀禾这么个媳妇呢。亲家,给你说,虽说三个媳妇是一样样的,可那两个都不在我跟前,秀禾就和我的女子一样!”两个老头儿自去抽烟喝茶,却在留心听着老伴的话。婚嫁之礼本来就是女人们的舞台,平素听老伴的话,跟在老伴身后的老太太、半老太太们,被这无形的气氛鼓舞着,一个个成了巧言妙语的交际家,不能不让老头儿们刮目相看。
南母今天穿了二媳妇秀禾给买的暗红色团花金丝绒滚边棉袄,黑色的裤子,又戴了秀禾勾的暗红色毛线帽子,镜里一照,心想就是当年自个儿出嫁也没穿这么好。南父也是深蓝色牛仔裤,土色小方领休闲式棉袄,刮了胡子,显得很精神。亲戚中那年轻的媳妇女子更不用说,是一定要在参加婚礼前为自己备一件像样的衣服,如果实在不方便买,就暗暗借一件。乡村的婚礼,一下就将日子装扮得崭新。
蒸花馍是婚礼中一件大事,现在大多数人家是在城里蒸馍店订做了事,但南母非要亲历亲为,尤其送亲戚的礼品馍非要自己蒸,刚出锅的馍再点上两个大红点,或者四个小红点,就显得喜气洋洋了。秀禾妈也来帮忙,馍上放一个枣,一半在外,出锅时蘸了绿颜料三勾两划,红枣边竟添了两片绿叶。南母一看,欢喜道:“亲家,手这么巧!”
韩母说:“这叫早生。”
秀禾说:“我妈又瞎画哩!”
建设正巧进来,说:“怎么是瞎画,这是真正黄河民俗文化。满好!”
婚礼前一天,亲戚客人陆续来了,有镇上南家的本族,还有那深山沟里的常家兄妹。南秋山从中巴车上扶下常家大嫂,口里叫着“嫂嫂,你慢点!”眼里热热的,仿佛是见了自家同胞亡兄的光景;一边的常家小妹已经知情,亲热的按常家排行叫着四哥,四嫂,同来有常家侄媳妇、侄女婿、侄孙子二十余人,叽叽喳喳叫着四爸、四妈、四爷爷、四奶奶。秀禾、建雄赶紧迎接常家人进屋;南秋山背过众人,还是扭了一把鼻涕。三岁别故土、离骨肉,至今已是五十八年了。
南母也过去招呼常家族人,叫着嫂嫂、叮咛侄儿侄女这回可得多住些日子。秀禾早捧上红枣、核桃等并茶水,故意问婆母:“妈,枣端好的,还是端那不太好的?”惹得一屋子人皆笑。同来的媳妇女子有呼二嫂的,有直接叫秀禾的,要秀禾给她们派活儿。
建设忙前忙后,这时方来问好,常家大妈说:“这就是非要抱镜子里娃娃的那个大建噢,怨不得让咱们老呢!”
南母说:“可不是我那个大建!”
常家大妈说,那年她来城里看病,大人在炕上拉话,建设非要和大立柜镜子里的那个娃娃耍,关了灯就大哭,没法,到底让他妈打了一顿才安生。
建设说:“真的?”
南母说:“那可不,你以为你精得历害哩!”
南家婚礼上,来了别人暂且不表,人群正热闹时,进来了南家大姑并她的女儿,南秋山三场娶儿媳妇的婚礼,这是南家大姑第一次前来,前两次不来的情由尖锐而刺痛,族人皆知,建设父母却一世不想提起。南母早已看见,一眼别过,装作是没看见的样子;南秋山看见了,戳戳老伴:“去,去迎接!”
南母转来头来,亮亮一声:“哟,稀客!稀客!来了个王家姐姐。快回窑里!”
南家大姑嘴里讷讷的,未有一句完整话,只是腾的把脸热了。她听得出来,这南秋山婆姨的话里,字字都有份量:“王家姐姐”,这上辈子人的老旧称呼里,点出了一个潜台词:你已经是嫁出去的王家媳妇了,你也早已经不算是南家的人;“稀客”,前两回我家办婚事时,当走动时你怎么不走动呢;“稀客,”偏偏这回怎么来了呢,来了我们总还是接待你的,快回窑里坐吧。
南秋山多么通融、聪明的一个人,亲手端了瓜仔、果盘递在“王家姐姐”跟前,叫道:“姐姐,你快坐!”一句话里前嫌尽然释的神气;二儿媳秀禾素知底里,不用公婆支眼色,早端了两杯茶来,热情叫着姑姑、姐姐喝茶。
“王家姐姐”接了瓜籽,也热情问道:迎亲的快出发了吧?南母答道,就要出发了,说着前去张罗。先前来的镇上南家老兄弟、老姐妹、老嫂子们无形中走来,言语之间为“王家姐姐”能来参加南秋山家的婚礼感到欣慰,正话不题,兄妹之间倒比开了年龄,“王家姐姐”只小南家堂兄一岁,“南家姐姐”自言大南家二弟几岁,又大三弟南秋山几岁。多少过往,年龄带过。
这场婚礼上,建设忙里忙外,事无巨细操持,心里担着更大的责任,那就是要让母亲称心,要让父亲在炕上拉话、弹烟灰的间隙里全是悠然与满意。
婚礼这天早饭是炖羊肉,炸油糕,专门请了镇上做羊肉的师傅掌勺,另备有粉汤素菜供人选用,年老的客人们连连夸这羊肉炖得好。丽娜几次暗来叮咛:“这得咱们多少羊,杀了几个,买了什么,仔细留个帐,别糊里糊涂将来给老人和老三说不清楚。”建设满口应着,心中早有主意,他一分钱不要小弟出,他要父亲的小儿子清清爽爽开始新生活。
来人都夸南家的九孔窑洞气派整齐,而南父也详细的向亲友讲:哪一年攒了几斗粮,终于让中间的两孔窑洞站起来了,除了合龙口的那两天,其余全是他和大建他妈从河里背的石头,大建他妈那时候可是好苦哩。其余的窑,一看这面子石就知道不是一起修的,孩子们说把窑面子贴了瓷砖,他说不用,看着这面子石的接口,他就能记起这是什么时候修的。
这些话,建设听了多少遍了,今天听来更觉亲切、熟悉。事实上,大部分窑洞的修建建设都目睹了、参与了,如何垒砌窑洞土拱基上的石头,建设很小的时候也学会了,父亲不让他做,建设说:“不就是向心力,石头挤严实了就成。”建设拿起铁锤敲打起来,不愿再做提泥包的小工了。父亲返回来,对建设垒过的石头一一仔细检查,笑着念叨:“这小子,总有个老子哩,你忙什么!”
从建设记事起,窑洞一直修到建设大学一年级,等建设从大学里念了一年回来,原本的六孔窑洞突然成了九个。
在乡村这片土地上,在父亲为他人子的南家店,从人际关系到风俗习惯,从家庭经济建设再到子女的教养,父亲是一步步走过来的,那样细针密线的一针也不曾跳过,就像母亲在用一层层布堆积,再以麻绳一针针纳起来的鞋底一样。母亲和父亲就像是两只蚂蚁,一步一挪,一步一背负的才立起了今天的家,才积累到了今天的光景。
父亲诉说家史,用小弟建英的话来说,听得人耳朵里起茧子了,但建设听得习惯了,听到如临其境的感觉。
今天,那个满脑子新想法,没兴趣听父亲说家史的小弟也要结婚了。
腊月十八清晨八点五十八分,南家院里鞭炮炸响,唢呐高奏,前头是吹手班子,再是戴着红花的新郎,然后是作为迎新人婆姨的二位嫂嫂,其次是新郎姑夫、舅父、表兄弟等男性亲戚,建雄与小志、南家长辈的男子也同去迎亲。队伍排好就要出发,南家婆母突然发现大媳妇高丽娜竟然穿了一件黑色毛领长大衣,一时心肺差点气炸;要是二媳妇这么穿,南母会笑说一回她到底年轻不懂事,大媳妇这样穿,南母真实的愤怒了。队伍就要出发了,南母上前一把扯住前头新郎的后衣襟,挡在高丽娜面前,冷声道:“老大家,你今儿咋穿这么个衣裳!就再没有衣裳了。”不等媳妇回答,又高叫起来:“大建,大建,你给我回去寻一件红红的衣裳来!”唢呐的高声降了下去,只小号吹着,一院子的人都站着看,丽娜花2000多块的一袭黑孤皮领子大衣成了众矢之的,高丽娜吃惊地看着十多年来婆婆第一次在她面前那明目张胆的威严目光,却只敢笑,不敢怒。
建设过来了,丽娜控制不住素日来在丈夫面前的威风,深深挖了丈夫一眼;建设偏不理这茬,一味的下声应答:“妈,我就去,我就去,半个小时就来。”叫着司机就要走,迎亲的队伍是不能退回去的,大家只有在院里冻半个小时了。
建设正要走,人群中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哥哥,大建哥,等等!”原来是常家三爸家的霞妹,已将一件酒红色的孤皮领大衣脱下来,朝丽娜走去,亲热的叫着:“嫂嫂,要不你先试试这个。”
丽娜早注意到这件大衣与她的款式一样,总以为这位霞妹的是杂牌货,现在才知,这件大衣与她的大衣正是一个牌子,一个款式,不想与自己撞衫这样的事竟然发生在南家院里,何况丽娜最恨那不红不黑的颜色,她的肤色不是那么白,这颜色把她显得很老,而此时是无可奈何了。而那个霞妹又白又丰满,真是美人一个。丽娜当着众人的面只好换上大衣,脸上笑着,心里恨着:凭什么让我穿这农民女子的衣裳!你常霞不过是仗着有几分模样寻了个经商的女婿。
丽娜还未穿妥当,就听南母道:“这就好着哩。家什打起来!”丽娜再没了退路。队伍略作迟疑便出发,满院的人皆松了一口气。
建设在家料理事务,酒上什么,主菜几个,这些事宜虽说是早就准备好的,但具体操作起来不免要有调整,这些事体,办事人员一应只是问建设;父亲是事主,却只是坐在炕上陪着南家、常家兄弟拉话、喝茶。
建设忙妥了早餐,又叮咛厨房里预备好迎新人回来的饭菜:首先是炸油糕、饸饹、小菜,之后再是八碗正席。南母又找建设商量赏送人婆姨的红包,按礼俗是要和引人婆姨在女方家所得的红包数目相等,或略高一点,但南母不知对方家送的是多少,数目难定。
建设建议无论对方给多少,南家的红包应多些,素心在李院长家叨扰一天,虽说是有陶教授的人情,但南家也应有表示,来送新人的肯定少不了李院长夫人。送人婆姨按习俗是应该来四个或两个,可是李院长家也没说来几个,真是太仓促了,建设和父母不得不准备了几套方案。
正商量着,建设手机连着三声响,小弟发来三个相同短信:“兄:贵客将至,请作好一级迎接准备!小弟建英敬启。”建设一看就笑,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笑说与父母:“妈,你看这憨小子,还怕咱准备的不够好。”
南母又带着常、南两家的侄女、侄媳妇们,再次检查打扫各间屋子,一式的盘盏摆上瓜籽、果品,备好茶与水,又叮咛了每间屋里的值班人选,要添吃的喝的只管找你们大哥要,千万把亲戚朋友招待好。又说与亲家,让亲家看看,按老规矩还缺什么不?韩母略迟疑,说,贴上些花花会更热闹些。韩母人木讷,轻易没有一句话,谁知一拿起剪刀来,更比拿起颜料来更出彩,剪刀左转右转,竟是一串的大红公鸡喔喔叫,一串的抓髻娃娃手拉手,一个大红双喜字上还站着喜鹊。一边剪,一边赶紧叫分管各房的媳妇女子们粘贴。喜得南家妈妈说:“亲家母,你有这巧手怎不早说,早些给咱剪!”
一时间,名屋的窗玻璃上都有了相应的窗花,连厨房的窗玻璃上,也有了一连串的肥猪赶集。
红纸屑尚未收尽,听得院门外唢呐冲天,炮响震耳,亲戚邻人早已快步出院门,将院门外的一段缓坡围成了夹道。建设着人备接客的酒盘,盘中盛双杯酒、双碟菜,双副筷子,是请女方的家族代表一进院就用的,建设是长子,这迎亲酒就由建设代父敬献。
接酒的是清川师院文学院李院长,并陶素心的弟弟陶素志。李院长代老同学嫁女,满面笑容说了许多祝福的话。献过酒,建设才抬头看送亲队伍中的男女宾客,这一看,建设愣住了:那送亲队伍中,怎么会有个人神似千叶!待要细看,却顿觉眼力不济!只见前面挽着新娘的小弟建英笑着瞅他,便知人群之中,几米之外那个粉红色的身影便是千叶无疑了。建设一时无法注意到:眼前,妻子丽娜的脸拉成了两块冷铁。
唢呐声穿透缭绕整个庭院,又向着洞房三声冲响,这才送新人入洞房。建设脑子里被唢呐声搅成一锅打转的粥:木千叶来到南家院里了,木千叶怎么会来到这里!
要迎新人进窑了,千叶走近,要走过建设身边了,只见她含羞带笑,无声问好,建设也只有艰难地一笑。千叶素面纤身,空瘦优柔,松松高挽着头发,穿着一件半长的淡粉色雪花呢小圆领大衣,白毛衣,浅灰色的长裤,搭了浅粉为与梅红渐变色的羊毛长围巾,清新、素雅,透着喜气。建设一时走眼,仿佛她还是二十来岁的华年,建设早就想过天下比她美丽的女人太多太多,可每每见了她的洁白、空瘦,建设还是被那色相所蒙蔽,久久的难以抹去那熟悉的影子,难以消去深心里的柔情。那艳丽的新娘,那衣饰一新的众女宾,全都混淆为一堆一团并不分明的色彩,眼里心里清楚的只有千叶的每一道衣褶,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新人迎入洞房,有年长者为新娘新郎举行“上头”仪式,南建英、陶素心在一整套的洞房坐帐礼仪中结为百年好合的结发夫妻。
送人的男女宾客分别被迎入客室。建设陪着父亲分别向男女宾客敬酒,李院长接酒,夸南家爸爸生了不错的儿子,一院九孔窑洞,挣下了家当。句句夸在南秋山的心坎上。南秋山只是谦虚。
女宾客屋中,客人正在笑谈,掀帘进来一个十二、三岁的俊俏女子,说,“千叶姐,千叶姐!”丽娜高声喝断:“怎么连个话都不说清楚!什么事,不知道这里都是贵客!”
小女子红了脸道:“大嫂,新人上头里,要叫一个属羊的,三哥让我来叫千叶姐。”
木千叶知是叫自己了,笑道:“是叫我么,可是我不懂这些。”
李院长夫人连忙催促:“木老师去吧,跟着别人做就是了。”
小女子受了窘,仓惶转身跑了。秀禾看了大嫂一眼,起身对千叶道:“我领你过去吧。”
木千叶淡淡一笑,表示谢意。
丽娜坐着未动,皱眉要怒,碍着屋里有院长夫人等众亲戚,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何来那个千叶姐,老三怎么就自作主张将那截木头当作姐姐了,三十岁的人了,也不知攀的那门子姐姐。
给新人上头还有一位老者,是常家二爸,千叶依着老者的做法,也念念有词将两位新人的头发搭在一起梳了梳,又说了一句:“早生贵子!百年好合!”满场欢喜而笑。走出门来,早有南家婆婆站在门前,笑盈盈将一个红包递给她。千叶推辞,南母满脸笑着说:“这是按礼该有的,你款款拿上!”
新人上头仪式算是结束,守洞房门的本家嫂子这下松动了门户,黄毛丫头,同辈未婚女性皆可进洞房与新人说笑。穿开档裤的小男孩儿尤其在洞房里受到欢迎,欢跳哭闹皆由自在。
建设陪父亲给客人敬酒,大媳妇高丽娜作为迎亲主要代表,有声有色一一向公公介绍来宾:李院长夫人,并新婚不久的院长儿媳,陶素心的表姐。又挑眉脆声道:“爸,这位就是清川师院的木千叶,还是你家建设的同学!”丽娜瞥一眼千叶,大睁了一双眼睛在公公和丈夫脸上扫来扫去。韩秀禾坐在丽娜对面,一时紧张得不敢呼吸。
建设心中张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更替父亲着急。只见父亲不看儿媳,却看着千叶,平和答道:“晓得哩。好,你来了好!”又道:“你们都是贵客,庄户人家,粗茶淡饭,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担待!”
李院长夫人笑道:“南家爸爸真会说话,要庄户人家都像你家这样就好了!”
建设也有了声:“木千叶,我弟妹是你的老乡吧,还是咱的小校友。”
千叶看着院长夫人道:“昨天我才听李院长说起,不知原是你家。”
千叶胜于建设者,总能在刹那的焦灼窘迫之后,立刻回复平静,显出气定神闲、身出此境不与人争的超脱模样。
午饭罢,乐队人员吃饭,间歇间客人闲谈,韩秀禾换下迎亲的衣服,另换了一件半新红色碎花丝棉小袄,出出进进找东拿西,早看见大哥与送新人的木老师在看剪纸。
“这是北山剪纸的一种符号,给你说过的。”大哥一说,秀禾只听见木老师应了一声,那感觉仿佛是大哥前两天才给她说过一般。那一种默契与熟悉的感觉秀禾知道,秀禾猜测着这一声语息温柔的应答背后的信息。心里想着:大嫂丽娜素来在家里人面前趾高气扬,我自然是比不上你,看看,这一个声息文雅的木老师,论模样、学问,风度,身份,哪一处也强出你几分,只怕在大哥那里,你那一身强悍本事比不上人家一声应答。由此,院里来来回回见了木老师,虽不说话,只是喜眉带笑。
“建设,你看这一排小孩子,头上还有绒毛呢,真形象,像儿童那一种毛乎乎的感觉。”
“别说我们北山的剪纸只是处于艺术的儿童阶段噢!”
只见木千叶会心一笑。
剪纸是一座桥,但他们之间说的并不仅是剪纸,秀禾想起高中时学过的那一篇课文来了,叶子出水很高,像婷婷的舞女的裙,叶子的下面,是脉脉的流水。大哥与木老师一声半声的言语之间,有着脉脉的流水。这是月夜下的流水,看不清水的颜色,听不见水的声音,但这流水有。这似无却真有的感觉,秀禾没有真切体会过,这感觉可不是课堂上建雄与她神魂飞荡的一瞥。秀禾多么喜欢这样的感觉,要是她与建雄之间也有这样的感觉,那秀禾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无论比不上大嫂有身份也罢,比不上弟媳有学问也罢,秀禾真的无憾了。
建设带千叶去见秀禾的母亲,木老师双手握住母亲关节变形的手,道:“婶婶,你的手可真巧!”
“巧什么哩,瞎剜掐哩。”母亲憨厚地,仰起脸看着木老师笑了。
“婶婶,你的手真是神奇,剪起来不带雕琢,自由自在,真好!”
“噢么,剪开了就瞎盘算、盘盘算算就瞎剜掐哩。”
木老师握着母亲的手,望着母亲多皱的脸,亲切含笑。秀禾站在一边,未敢答一言,只是欢喜而笑。
吹鼓手们饭罢,厨房里又熬出一大壶粗茶来,按规矩,要休息到下午开席时才吹奏,婚礼正处于松弛的一段间隙,除了厨房人员,人人皆清闲,三三两两相谈,也有年轻女子们相约到市里逛一圈。这时,隐约闻得一阵悠长、嘹亮的唢呐声自坡下过,南母心想:今天还有人家过喜事哩,新人这会儿才回来?暗喜自家儿媳已经迎进了门。北山风俗,一个村里同一天结婚的人家,以新娘先进门为吉,同一条道上相遇的迎亲队伍,以走高处,走右道为上。旧时为抢路新人自动下马翻山快跑,两队人马打得头破血流的都有。
唢呐声未远去,倒是越来越近,南母更疑惑,这周围有人家过喜事她怎么就不知道。走出门,只见院门里正进来一行四个吹唢呐的,都是一样寻常衣裳上罩一件白色老羊皮马夹,腰间扎了宽宽的红绸带。南母以为吹鼓手走错了门,自家不已经有了一班吹手么;看见大儿子已经端出了烟酒茶,南母便知道这四个吹鼓手没走错门。四人站在院里吹,那听惯了的唢呐声音好像不一样了,纯正、嘹亮、流畅,那曲子又是南母似曾听过却未听过的。南母满心肠里都是畅快、欢乐。
这不寻常的唢呐声吸引了村里的人,南家院里,甚至脑畔上站满了人。南母听着那亮格哇哇,曲折有致的金唢呐声,满脸欢喜,只是双眼盈泪,唢呐声渐低处,指着大儿子说:“这又是大建的主义,还能少得了你!”泪水愈发流下来。建设说:“妈,你冤枉我,这回真不是我,是小建!”
建英叫着:“妈,妈,你听。你好好听么!”
秀禾过来悄悄递给婆婆一块手绢。南母净了泪水,笑道:“啊呀,好吹手,吹得好!”
新娘素心不知原委,低声问秀禾婆母怎么了。秀禾悄声笑道:“咱妈结婚时没有吹手,妈说是咱公公打发两个灰老汉来接她,就一条小毛驴也是做做样子,灰沓沓的。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咱光说好的、高兴的,这些罢了我给你细说。”
新婚之夜,门外灯火明,洞房里的热闹也终于安静下来了,院子里一下静得让人充满了期待。
一对新人羞解衣带,素心一声呻吟,吓得新郎建英连忙捂了新娘的嘴,低言道:“悄悄的,门外有人听着!”
“听什么哩?”
“你说听什么哩,你千万一声也别出!”
素心屏息细听:“我听见外面没有人!”
“有,他们都没穿鞋,鞋提在手里。”
“他们不怕冷么?”新娘压低了声气问。
“冷也不怕,他们想听大片呢!”
素心一听,咯咯笑出声来,建英连忙又捂住素心,也是一腔哑笑。只听得门外一阵哧哧掩笑而去的声音。
“这回你相信了吧!”
素心又笑起来,建英急低声:“不敢笑了,别不知轻重,明儿听房的人学你的话、笑话死你呢!”
南家父母看到整整齐齐三房儿媳妇都在身边,欢喜得睡不着觉,彻夜只是和老兄弟老嫂子拉话,说着陈年事,将来事。婆母知道大媳妇不喜与人同住,也不能委屈了二媳妇,安排三个儿子一家一个屋。
建设掖了掖女儿的被角,手按在女儿额头上念道:“长大啦!”
韩秀禾一边躺着儿子,已经睡得憨态可亲,一边躺着丈夫,也是满身睡意。秀禾大睁着眼,脚伸进建雄被窝搁在他脚背上取暖:“建雄,你注意那个送人的木老师了没有?”
“我在厨房里累得要死,还顾得了注意女人。”建雄眼未睁,只打哈欠。
“别装了,你没注意你怎知道木老师是女人?你去引人时候你又不在厨房里。看看木老师,我是见着这样的人了,你看人家穿的衣裳,也并不是多么贵的,也不是多么时髦的,但就是和别人不一样,我才知道神仙一流人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雄,你看咱大哥和那个木老师,绝对有问题,我敢保证!你看你大哥见了人家那个样儿,生装吧,骨头里都渗出一股亲切,亲切得都快带上慈祥了。呀,美扎了!羡慕死人了!”
“不准胡编排我家老大!哎呀,你不瞌睡,瞌睡还堵不上你的嘴!”建雄掀开被子,将秀禾拉进怀里:“睡噢,搂上睡!”
婚礼结束后,新媳妇陶素心在南家过了春节,又按礼于正月初头回拜了南家、常家重要亲戚族人。近半个月里,镇上南家诸兄弟家请新人吃饭,素心去拜访是有礼有节,言语朴素,深得好评;去偏僻乡沟里的常家族兄弟中回访,更是亲切随和,与诸多姐妹嫂子婶子自在谈笑,全无教授架子。老妯娌们都夸素心可真是咱常家的媳妇,展展样样满门里满门出,学问这样好不说,人又这样真实。南家老俩口深感慰心,尤其公公南秋山,欢喜不能言表,只是满脸都有了光彩。
陶素心回了省城,高丽娜这一肚子闲气不但没有完,且是愈积愈多。建设和女儿一个寒假里多半时间在农村的家里,几次重要的家庭聚餐中,丽娜不能不去参加,而建设只是打个电话,话里仅仅是通知一声,并没有往常的话里话外,语气里祈求她一定前来参加的意思。丽娜将这一肚子闲气都发到了素心身上,嫁衣未换,三天未过,就已经下厨,一口一声二嫂,帮着那个拦羊人的女子做饭洗碗去了,真是没见过个婆家,亏得还是教授的女儿,看那一副小媳妇样儿,成心就是帮着南家欺负她高丽娜;再恨素心去常家沟访亲,我结婚时未访,凭什么你去访,你算哪根葱;更恨的是素心对待千叶的那个态度,才半天的功夫,一口一声千叶姐,老三家俩口子像要把那个木千叶当亲姐似的,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他们安的是什么心!
在这次婚礼上,高家只在下午开宴时来了二哥一个人,丽娜妈本来已经到美发店里烫染了头发,意欲是要来的,谁知出了大哥住院的事,也没有来。可恨秀禾的一个弟弟从省城打工回来,里里外外帮着南家忙活,还说什么在省城里买了个几十平方的鸟笼子,不就是当了个房奴么,有什么可显摆的;可那万事皆要管的建设竟然也当一回事与秀禾的弟弟说道了半天,俨然真亲戚似的。建设素常不提起的常家兄弟里,有为商的,有教书的,有当医生的,与秀禾、甚至新娘都透着亲切,独把她这个当大嫂的撂在一边。总之,在这次婚礼上,连同南家的那只京叭狗,也走路扭扭摆摆,吃食品品达达给丽娜摆起了架子。
再不和的夫妻,出了门就成了一家人,小家庭的利益仿佛是汪洋上的岛,怎么舍得丢;但一关上门,立刻就觉出了这其中的狭窄,难以呼吸,在室外想好的那些为了孩子,为了家的大道理无法起作用,度过每一分钟仿佛都得上润滑油,或吹进一股清凉风才可能维持。婚姻之内的生活,或者说与高丽娜同处一室的生活已经把建设逼到了无处可退。
这天下午,因一句话,甚至一个语气,由天阴而雨点,因雨点而连成大雨,最后,一句话就引发了一场电闪雷鸣。
“你为什么帮着那些人,帮着你爸你妈,你亲格崭崭的兄弟媳妇欺负我!”
“你又怎么了!你这还叫话么!”
“我又怎么了!当初是你上赶着求我,要娶我,如今你、你们全家都看见那个骚货好,你们把那个骚货请过来,让她当这个家,我不希罕!”
“高丽娜,你那嘴里是在骂谁!”
“我骂谁,你说我骂谁我就骂谁!我骂谁你心里清楚。”
“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看你多心疼!我说她一句就跟扒你的皮似的!”
“行了,你最好有点样子,别逼我!”
“我没样子,你就和那个女人去过吧!十几年阴魂不散!”
“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我忘不了她,还是你忘不了她,你就时时处处的非要提醒我去想这个女人!”
“你心心念念想着她,还用得着我提醒!看你和她偷声低气多少知心话说不完!”
“她是怎么来的北山你也清楚,我把她丢在了这异乡外地,你还要我话都不和她说一句?”
“你心疼了!你后悔了!”
“我就是心疼了,就是后悔了,后悔得劲大了!你还要我承认什么?”
丽娜抓起一个烟灰缸朝建设砸过来,玻璃渣子溅了一地,瓷地板砖上磕出一个洞。建设穿起大衣,无声走出房门。丽娜倒伏沙发上,嚎啕大哭。
是不是该回养羊场了,城市里,两个女人在纠扯着他。
建设后悔了,男人也得守贞,只能娶他第一次交往过的那个女人;女人的醋劲,渐渐的就化作了流酸,浓度很高地腐蚀着生活的质地肌理。
2、
寂寞的乡村,连同年节也是这样的悄没声息。过了正月十五,打工的人出去了,白美丽回了一趟娘家,没有见着他想要见的儿子,又慌慌回到了周湾;正月快出去了,养羊场依旧只是老张在打理,那南场长是不是在躲她呢。白美丽越发的心神惶惶,等不到南场长来,又怕南场长来。
白美丽是绥安县白家硷村一个农家的女儿,农家的女孩儿,读到初中已经算是完成了学业,因长得有几分模样,十八岁便嫁到了邻近村庄一户汪姓富裕人家,公婆喜欢,女婿又亲热,转一年就生下一个儿子,娘家兄嫂见她也带着三分笑。谁知祸福只在旦夕之间,女婿出外做生意,突然就出了车祸,公婆几近哭死,白美丽哭哭啼啼、遮遮掩掩等到过了周年,提出想带着儿子、带着赔偿金改嫁,关于这20万元赔偿金的矛盾就这样上了台面,吵吵闹闹又是大半年,白美丽才知公婆昔时的笑脸都是假的。
死了一个女婿,还留下了一棵根芽,可是汪家没有一个人将她当家里人看了。
“你不出这门,这钱全是你的;要寻人家,这儿子就不用你养,这钱一分也没你的。你不要给我法律法律的,法律就是给你这年轻人制定下的,就没我们这老小活路了?我生的、我抚养到二十大几!你跟了他三年还是五载,就一年多,你就想拿一份,你管娃娃就是为了拿钱!你那身子也太值钱了,一百多斤,称一称,算一算,一斤怕得值上多少钱了,天下哪有这么贵的肉!”
婆婆的话太毒了,美丽羞羞臊臊还不了口,只好婆家一月娘家两月的将就着,日子也没个着落。忽然这一年绥安川里开始修铁路,一下来了许多不带家的男人。男人们进了街道,买东西挑那门市里最贵的,买猪肉是一整扇一整扇的买;下了工,走在街上两眼就往女人身上瞅。就因为此,乡村里几个月间应时而生就开起了几个往年里想都不敢想的有模有样的饭馆;更不可思议的是,乡村里那端端正正的媳妇突然间就传出了风言风语,叫人无法相信那长了几十年的耳朵。耳朵是不能相信的,眼睛能不相信吗?眼睛不能相信,钱能不相信吗?看那些婆姨耳朵上、手指上戴的。固守几百年、少说也是规规矩矩守了三四十年的伦理道德之风,三五月间,眼睁睁就在一沓沓崭新的钱币面前全改了。若不是亲眼见亲耳闻,白美丽怎么能相信呢。
白美丽才二十出头,又生得如同出锅的白面馒头似的,又白又软,丰丰硕硕,男人见了由衷生出体内的赞美,恨不得咬她一口才好。寡居的这几年里又将老老小小男人的眼光阅尽,眼里便添了些风情,也添了些傲气。白美丽深知一个当家男人的重要,因此老实等着嫁一个好人家。
这天,修铁路的一个中年人来到了白美丽的娘家,这个四川男人三十来岁模样,生得不高不矮不俊不丑,头一回是搭讪,再一回就有些粘粘腻腻,美丽想找个正经人成亲,因此还是拿捏着。忽这一天,这个四川男人叫了她出去,递给他整整一万块,只说是让她替他保管,他怕管不住自己把钱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他还要存了这些钱回去娶亲呢。
白美丽以为这是天大的奇事,才见过两三面的一个外乡人,她给他保管的什么钱呢!几番犹豫着,也不敢告诉父母兄嫂。隔了些时日,那四川男人又拿来了一万多块,要美丽存起来,说些铁路要在这里修三四年之类的话。
白美丽接受了四川男人的赞美,用自己的身份证替四川男人存了钱,就在乡里租了一间房子和四川男人过起了夫妻生活,一年后,白美丽又下生了这个四川男人的儿子。儿子会坐了,铁路修好了,四川男人在美丽这里已经存了快十万。让美丽把钱全取出来拿上,一家三口回四川补办酒席,钱带在身上不方便,先汇到一个账号上,那是四川男人在四川的账号。
白美丽和四川男人来到银行,亲自将钱取出来,再汇过去。
四川是什么地方,白美丽没去过,只听四川男人说那里无边无际的好,绥安川里的女子要去那天府之国生活了。坐火车,再坐汽车,真就来到了一户人家,新的公公婆婆见了白胖的孙子也是高兴得不得了,还有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抱起孩子,说叫大妈。
美丽是和儿子一起睡的,小儿子刚睡着,大妈就来了,说爷爷要看孙子,二话没说就抱走了;美丽还未明白过来,突然进来了一对四十岁的男女,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将2000块钱撂在了白美丽眼前,要美丽当即就走。
美丽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大妈又出现了,快言快语的将一切都说了:她才是那四川男人明媒正娶的妻,结婚十年未生育,才不得不答应丈夫这一个借腹生子的法子,这二千块,白美丽回家的路费足够了,美丽白占了他男人三年,她就不计较了。后面的三个人是大妈的娘家人,限白美丽天亮之前就离开,要不离开,有的好看,就把她卖给作那种生意的。
白美丽被唬得几近晕倒。嚷着要带儿子走,要见那个当了她三年男人的四川男人,白美丽就这样被那三个人在黑暗中抬上车,送到了火车站。
在火车站盘桓了几天,白美丽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想着这个活着的突然消失了的四川男人,想着那个年纪轻轻突然就死了的男人,美丽只好带着仅剩的路费,跌跌撞撞几近痴呆地回到了家乡。做鬼也要做家乡的鬼啊。
爱情就这样以一场全然阴谋的方式结束,假的爱情和真的爱情怎么如此相似呢,那将近三年的日子怎么那么像是长久夫妻呢!只可惜,三年之后,便是悬崖。
好端端的一个女儿家,就这样让活的、死的两个男人骗去生了儿子,然后被赶了出来,不得不再次回到兄嫂门上。几个月光景,美丽的身体稍稍缓过来些,便不能不识得那兄嫂脸色,心知呆在娘家不是久长之计,但也无可奈何。
方圆一带无人不知白美丽所遇的这一档子窝囊事,有暗笑的,有同情的,美丽自己见了人也很难为情,以为自己果真是个傻瓜。心里从此别着一口气,把那外乡的活男人恨了,把那结发的死男人也恨了,连带的与天下的男人都生着气,言语便大开大合起来,正如一个小心过河的人,处处小心还是湿了鞋,不如就在水里趟吧。乡村的街上已经没有了修铁路的男人,不过总有来买酒买肉的男人,白美丽生得好看,如今一晃快是三十岁年纪,不过略有细微皱纹而已,还是一样的白白胖胖。男人看她一眼,以为男人喜欢上她了,再看一眼以为男人想要她,还看一眼,以为那男人离不开她了。殊不知那等轻浮男人也是一样的想法,美丽看他一眼,以为是看上了他的某一处,鼻子还是胸脯长得好;再看一眼,以为她守不住没男人的寂寞了;若还看一眼,便以为是想做他的外室了。白美丽即便是不和男人说话也有人说她的闲话,可如今的白美丽是一句也不少说,一眼也不少看,这天就和街上一个卖肉的笑骂起来。
“你看我干什么,看上一眼还不饱,还看!”
卖肉的纵声大笑:“你看你这个白美丽,你要是不看我,怎能知道我看你呢!”
到底是谁先看了谁,这个千古难断得清的官司又引出许多的笑骂来。
娘家嫂子为美丽与男人说笑的事生起气来了,在婆婆面前说道。美丽听了娘的劝,流泪笑道:“她那是命好,我有那好命我也会笑话人!”到了初冬天气,白美丽烫了头发,穿了短裙靴子,白美丽有这等好模样好装扮,什么样的人家寻不下。
来年春暖,兄嫂要收拾新窑洞,欲去新院另住,请了两个粉刷匠,其中有一个是隔山远路里周湾乡的折战平。折战平三十来岁,黑黑瘦瘦高高,眉目之间仿佛一股匪气,叫人无故生出三分畏,好在他自见了白美丽就一直是笑的,一笑,就显得白牙特别灿烂。美丽不过帮着嫂子做饭,哪里敢说笑,但折战平的意思倒一天天浓了,工未完,已经托同行的张师提亲。折战平前妻病丧,并没有留下一男半女,白家人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问美丽的意思,美丽只说,要哥哥跟到那隔山隔水的周湾村,实实在在的查明情况再说。
临别前一夜,哥哥嫂嫂打发美丽去和折战平拉话。美丽坐在灯光下,把事情都说了,有过两个男人,生过两个儿子,没准这两个儿子还会找上门来,她也想着将来能去找他们,你嫌不?
不嫌,啥都不嫌。表决心,诉衷肠,都是三十来岁的人了,以后踏踏实过日子吧。再说,他会粉刷手艺,也缺不了她几个零花钱。
这年春天,绥安川里的白美丽嫁到了周湾乡,折战平还是去做粉刷工,如果没有粉刷活儿可干,就去做砌砖工。
在这个宁静的山村里,白美丽渐渐安静下来。周湾村是一个只长绿草的地方,要见一棵树都难,只有五六十户人家,恬静得像一个庵。南建设一来到村里,别人并未在意,白美丽一眼看去,便留了一分心,也许她自己也并未意识到。
白美丽远远的藏在夏日的青纱帐里,偷偷看那男女野合,悄悄听那儿女私语。白美丽惊诧了,男女之事,原有这样大不同的境况,那个痴女花儿所享受到的,白美丽梦也不曾梦见过。花儿就是一滴露,有人疼惜得怕碰破了,怕不圆润了;花儿就是一朵才开的花,有人轻吻慢嚼、深深吸附,化入柔肠;那喃喃细语,是雨滴禾心,雾笼花叶。远远望着南场长拉着花儿走在涧地的紫花苜蓿之间,穿行在玉米林间,女儿家在一个男人身边如此的娇憨与自在,美丽何曾体会过。月光明晃晃,照着白美丽比月空下的河滩更空的心,白美丽几嫁他人,却不知男女之间竟然可以这样亲,这样美好。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他把一个傻乎乎的农家女儿当作了宝!
在白美丽眼里,男人分为两类,一类是死去的鬼,一类是活着的鬼,踏在这步步虚浮,年年空洞的日子上。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美丽还不能相信折战平真的不打发她走,不相信他已经不稀罕她了还留着她,美丽前两次的遭遇就没有超过三年的,不知道折战平还会不会设个料想不到的计谋将她再次丢失在人生的半道上。
六七年过去了,美丽再没有生孩子,这日子还是这样夫妻见少离多、平平静静的过着。折战平与美丽商量着抱养孩子的事,美丽话也懒得答。
大儿在已经反目的公婆家,二儿在不知方位的四川某地,白美丽想啊想,一直想到不再想了,那小模样该长大了吧,今世里相逢,他们还能认得出她这个妈么?美丽再也不想提孩子的事。
南建设出现了,这让她看到了另一种生活,另一缕的彩虹,美丽知道她是抓不住这生活的,但美丽不相信天下有抓不到手的男人。
纵然是飞蛾扑火,白美丽也甘愿纵身一扑。
3、
建设来到周湾乡是二月初头,知悉养羊场一切顺利,又和老张商量着再去省农高会上看看有些什么新品种,因有村民也想养沙富克羊,建设又琢磨多进一些羊子来,交给农户养,到出栏时再统一收购销售,与农户利益四六或三七分成,这样,建设也减少了管理羊子的风险与麻烦。这种公司与农户合作的方式首先得到了几位养羊大嫂的赞同,说她们也回去养,家里的羊圈也空着呢,养十只是不存在问题。为了推广这一饲养方式,建设特别向周湾附近几个乡镇作了宣传,并请了一名防疫技术员为合作饲养的农户提供指导。
建设回到周湾不久,夜深时听到有人推门,那样执着,不吭一声的推。像风,像鬼,像门外有一个无头无尾的大怪兽。
建设忍了半晌,还是打开了门。一个女人的身子挟带着夜里的寒气扑门而入,抱住了他,火热的嘴唇贴在了他脸上,两个人像有仇似的,发狠的又扯又打,纠缠在一起。建设听见了低而野的动物的嚎叫声,分不清是出自己的喉咙还是身下那个软体发出的声音,建设痛快极了。刹那的痛快,仿佛活过那一刻就不再活了似的,然后泥也似的瘫在床上。
夜深到黑漆漆。
“你走吧。”建设的声音能冷到零度以下。
“这野山荒村的,没人管这些!”
“你还是走吧。你在,我睡不着。心慌。”
白美丽搂住他脖子里亲了一下,恨声道:“亲死人了!恨死我了!”才要穿衣,又俯身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呀!真恨不得把你的胳膊掰下来,拿回去我一晚上搂着睡!”磨磨蹭蹭、百般纠缠的终于走了。
建设没有起身去关门。躺在被窝里,建设想,夜气这么冷,她来,又去!但建设还是不想在天亮时候看到她;细一想,他似乎就没有仔细看过她的模样。他怎么会到了这样不堪的地步!
在周湾乡长肖毅的帮助下,公司加农户的养羊模式很快在周湾乡二十几个村庄里顺利展开。肖毅前来公司剪彩,还带来了市电视台记者,一个女记者见了建设,无缘无故的将建设看了又看,建设摸不着头脑,只见肖毅明笑暗笑,最后哈哈大笑。
女记者也笑了:“肖乡长太有意思了,刚才在乡政府说,说他有个校友现在周湾乡办实业呢,说这人长得可丑哩,丑得让人见了就怕哩,叫我见了千万不要表现出惊讶,歧视。我还说,没关系,可以只给他拍一个侧影、远景,人美在于心灵美么。这个肖乡长,真是太逗了!”
建设笑也不能,不笑也不能。女记者一遍遍问寻的眼神里,南建设知道了肖毅的修辞效果。
建设站在久违的镜头前,心里怪怪的,那些年陪着区长、副区长下乡,本区、本市新闻里少不了年轻帅气的南主任的身影,丽娜也坐在电视机前品头评足。那些活在摄像机前、电视屏幕里的日子,建设好像腰也挺得直了,连同背也不再那么弓了,脸上的笑与不笑,已经拿捏得十分的恰当得体。
建设办了几年养羊场,现在突然成了代表乡政府政绩在全区带头开展“公司十农户”模式的养殖公司,实质未变,还是种草、养羊、卖羊,再买羊,但性质、或者称呼变了,建设心里又是一番滋味,现在养羊场有了一个名字叫“周湾乡羊子示范养殖销售公司”。只有建设知味这里面那一丝模糊不清,这模糊里,又让他想到了那些年在区政府大院里的时光。很快,这模糊不清为他带来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肖毅打来电话要他请酒,原来区上扶持草畜产业,配套将羊粪加工成肥料的机械,只需补差四万元。肖毅说,他给建设争取了一套。
这套加工机械,建设在农高会上了解过,通过简单的添加剂与粉碎包装,就成为适合果园的上好肥料,而北山南部地区正是大片的苹果适生区,将需要花劳力倒掉的羊粪再变成商品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苦于机械投资太高,建设一时没有再想。
建设请酒,肖乡长及诸位副乡长、副书记相陪同,因为酒大了,肖乡长先将建设吹成了为周湾乡提供二十多个就业岗位,开创周湾乡多少年无企业,乡政府工作无抓手的企业家。肖毅说决定到时要再请电视台记者来拍拍这新机器,主要是向各个羊们和果树们都打打招呼,该生产的多生产,该吸收和多吸收。满座皆一本正经,不笑,仿佛代替羊与果树听乡长旨。
建设不胜酒,只是劝酒,心下想着,他何时由政府中人成了受乡政府提携的民营企业家,更是怎么就成了乡政府一干人的“抓手”。
下午,一座水库与清澈小河滋养的周湾显得特别清凉。建设无事,独上不远处的一段明长城,这段长城已经坍塌成一道土梁,一丛长草在微风中轻轻动摇。建设坐着,心中虚空而广大。
风也似的,骡马似的奔跑了这十多年,才有机会静坐在这里。记得是在刚毕业那一年,在那所乡村中学后山上,才这样闲情地坐过,坐着无声地与千叶对话,坐着畅想自己的未来,一点也没有料想到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由一个中学教师,而为一个政府中人,再为一个养羊人。现在养羊场虽说是在政府扶持、市场需求的双重有利下,但这一点也不在他最初的设想中。现在,建设也不能淡忘第一天踏进区政府上班时的心情,气派的大楼,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楼厅门口赫然挂着一块牌子:北山区人民政府。建设依旧颔首稳重而进,内心里却是昂首踏进,这是多么神圣的地方,凭我建设的才学,凭我建设的人品,在这一所大楼里怎么会拿不到一官半职。
官场,建设对官场的认识天真得近乎儿童。下乡养羊,建设便是选择了毅然的离开、诀别。
建设还是坐着,坐在更悠长、柔和的夕阳里。从长城望出去,对面是一片黄、绿色相间的山梁,那绵绵相连无断绝的山梁,那个方向的某一处山梁下,就是建设的老家,是父亲生身的地方。
瓦蓝的天空下,黄色的山梁上,天地相接之处,有一人一牛,或竟是只有一人在挥镢刨地,天地很静,人影很小。建设每看到这样的图景,便不能不想起一个人来,仿佛离得再远,他也能认得出山梁上那弯弓似的背影,看得见那一张熟悉的多皱的脸,看得见那就是他的祖父。
建设熟悉的祖父是在南家这边的养祖父、养祖母去世后,赶集来他家的亲祖父。祖父的家在离南家店乡六十多里外的偏僻山乡,建设很小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祖父赶集来他家的微妙之处了。
祖父穿着深灰色加厚的确良罩衫,背着手,一步步来到小镇的集上走一圈,风吹着祖父稀疏的胡须,偶尔的动一动。祖父赶集其实并没有任何事情,不是给孙儿送吃的,也不是有什么要置办或是有什么出售,祖父就是到集上走一趟,甚至不去集市上,只是从那个小村庄里走出来,然后坐在建设家的炕头上拉拉话。
父亲把接待赶集来的祖父当作一件很隆重的事情。祖父来赶集,没有一次母亲不去买肉,捎带的花椒粉、大料粉、生姜也要买一些,母亲和父亲还要不停地商量,菜多了吧,花椒放得不少了吧;建设和弟弟们也不再出去玩,安静的坐在一边听祖父说话,很是殷勤地去完成母亲的差遣。
九岁的祖父就已经是别人家的短工了,九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呢,有谁家肯要呢?但父亲不止一次的“祖父传”里都是这样讲述的。
成了家的祖父依旧是穷,不得已将一个儿子送了人。这是一个伤情的故事,建设过了贪玩的年龄,就从点点滴滴中体会到过继带来的影响,这影响摞在父亲一生的心上,也传染似的累及到建设。
建英幼时,总嫌饭舀得少,非要碗里满了才罢休。一次父亲给建英小碗里舀饭,眼看碗里满得流了,建英还说:“再舀,再舀!”父亲停下来,笑说:“你这娃娃怎这么贪呢,还不给你吃饱么,再这么不听话,把你送给人家。”
小弟一听,仰倒在炕上放声大哭;父亲一刻无言以劝;母亲用围裙擦着眼泪,去抱建英。建英手脚乱舞,大嚎大叫:“我不跟人家去,我不给人家为儿!”
父亲突然下泪,从炕上抱过建英:“爸爸错了,爸爸的儿子怎会再给人!爸爸的子子孙孙饿死也永世再不给人!”父落泪,母抽泣,建设、建雄吓得挡住眼睛哭。
“爸,那我们以前姓什么?”建设抹尽了泪水问。
“常!”父亲回答。
把儿子送人,在这家里是一个开不起的玩笑,那种痛仿佛已经渗透进血液里了。父亲大概总想以一个玩笑来缓释、轻淡这一件事情,父亲全然失败了,父亲无意中撕开了这一个伤口。
建设年稍长,更体会了这个故事里的深重伤情。常家祖母八十多岁了,还在含着泪向建设讲起父亲小时候的故事,祖母说父亲两三岁的时戴一个枣红色的绒线帽,多么亲多么伶俐的一个孩子,祖父看着小儿子跟着养父母下了山坡,又不能上去阻挡,爬在打麦场里哭了一气。
三岁的父亲带着绒线帽走出了村庄,祖父趴在麦场里失声痛哭。建设脑子里永远抹不去这个画面。
祖父祖母的墓碑上刻着常家兄弟的名字,也刻着南家父子的名字,那个“南”字,在那个黑色墓碑上显示着父亲心里的伤痛,显示着祖父母心里的伤情。这伤情又漫延渗透到建设心里。
那一眼望不断的山梁下,有无数个小小的村庄,这些村庄小到可以当作没有,建设本来很可能出生在比南家店更小更偏僻的村庄里。可是那一颗比天还高,比地还要广远的心啊!
机械安置妥当,建设让老张的儿子张兵带几个人主要负责果树肥料的加工和销售,这个冒失的年轻人头一扭,就算是应下了。老张自是十分感谢,说:“那种人手解下个什么是个歪好!不怕,那小子有什么差错,有我给盯着!”
回到城里,建设特地向认识的南部几个乡的乡长打了电话,说明生产新型肥料之事。北山南部几个县区乡镇的苹果适生区就超过50万亩,这是一个很大的市场。一时使建设想到:绿色产业真是一个大工程,他完全可以投身于这个市场,昂首挺进,比如远处的苹果储存与销售;比如近处的羊子产品加工,地毯厂,简单的羊毛片加工,羊肉冷冻储存。而现在,建设只是在做产业链上最单纯的一个环节:羊子养殖销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