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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此门中(墨红缨乔纭相关) ...

  •   暴晒下的皮肤正在变得油腻,汗水像树脂一样从皮肤里渗透出来,黏在额角,藏于发根,等到藏不住时便聚成豆大的汗滴,顺着滑腻的外皮滚落下来,砸在已经湿透的衣服上。

      只半天不到,这身本来干爽的衣裳已经可以拧出水了。

      墨椽抿了一口家仆递过来的高山绿茶,水汽晕湿了他人中处的胡子,他便摸了摸。

      “累吗?”他问道。

      家仆缄默不语,目光飘到院中,那里有一个提着两桶水,单脚站在独木桩上,全身被汗水浸湿的小女孩。

      少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咬牙吐出一个字:“累。”

      不论是谁,单脚提水站了一个多时辰,都肯定是会累的。

      墨椽点点头,道:“换另一只脚吧。”

      女孩腮帮子依旧绷紧,在活动了另一只脚确定不会太过发麻后,她才松口道:“是。”

      然后又是单脚提水站了一个多时辰。

      围墙边上趴着一个仆人装扮的少年,他露出半个头来,眼睛盯着院子中央稳如石塑的女孩。他头顶晒得冒烟,眉毛拧成麻花。

      过了一会儿,他跳下围墙,绕了小路,一声不吭跑回家,跑到父亲请来的昆仑派大师跟前,咚一声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是假扮成仆人逃了课又回来的,而昆仑长老对此一清二楚。

      大师正在沉心亭下闭目养神,少年人脚步匆忙沉重,扰人思绪。

      他皱眉:“把鞋脱了,去外面扎马步。”

      千年以前,墨家是以机关术闻名遐迩的。然而,纵然墨子的“非攻兼爱”彼时被尊为“显学”,往后却也被儒家学说淹没覆盖,唯有机关术的成就世代流传。

      到了墨椽这一代,却连机关术都要没了。

      三个月前,洛阳尚同镖局高调开业,鞭炮声响彻整条长街。尚同镖局的掌柜正是墨椽,此前与他相识的人无不前来祝贺镖局开张。场面热闹非凡。

      此后三个月里,这个实际上只有少镖头管事的镖局只接了三个单子,一单花费一个月。

      “请问贵镖局本月可有接镖?”大门外来了个尖嘴细嗓门的人,笑眯眯地在前台问着。

      前台的家仆阖了账本,同样笑眯眯答道:“人手充足,贵客可以放心托付镖单。”

      那人很满意,道:“我家老爷近日要去襄州探访故人,随行一箱赠礼,想请贵镖局护送老爷及礼箱同行。”来人衣襟处纹有玉兰花样,这是洛阳玉家绸缎庄的符号,家仆眼尖,拱手请客人稍候,转身进里屋通报。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步伐轻盈矫健,带动青灰色衣摆翩翩。

      这人抬手向门外,面带微笑:“劳驾前方带路,我们需要验镖。”

      人镖验人,货镖验货。镖局提供保镖服务,首先需要确认的是自己保护的目标不违法不犯罪。所以即便是给皇帝宠妃专供布料的大商人,也得经此一验。

      玉成功知道这个规矩,也知道镖局的人向来黑白两道均沾,背后或许还有比自己的贵妃客人们更高位的靠山。他不仅不傻,还有点怂。

      所以在管家领着青灰色衣衫的年轻人走到他跟前时,他一点也不惊讶对方提出的要求。

      他反而很惊讶对方的身份。

      “老爷,”管家笑眯眯侧过身,介绍身后青衣的陌生人。“这位是尚同镖局的墨少镖头。少镖头,这位是我们老爷。”

      “在下墨红缨,久仰玉庄主大名。”年轻人微笑拱手,泰然自若。

      玉成功稍稍收敛了一下脸上讶异的神色,眼珠上下滚动,打量对方一阵,笑脸相迎:“墨公子年纪轻轻便担起总镖头的重任,玉某敬佩。”

      管家抬头看了看庄主,又看了看墨总镖头。

      年轻人面不改色,礼貌地谢过玉成功客套的夸赞后直切正题,庄主便叫管家带人去勘验赠礼。

      验人这一关就这么算过了。

      日光投射进大门敞开的房间,受到惊扰的烟尘在阳光下无处遁形。礼箱一个个齐整地摆放在地,墨红缨走上前去,一个一个开箱查验。

      言语词句滚珠般堵在管家喉头,一直到少镖头验完了货,他也没想好要怎么解释自家老爷刚才那一声“墨公子”,最终反倒是自己一开口也乱了该怎么称呼。

      “先生不必拘泥,”墨红缨莞尔道,“被人称作公子,也是颇有趣的体验。”

      管家微愣,嘴角扯出个尴尬的弧度,“墨姑娘果然不是一般人呐。”

      自十八岁在母亲家的镖局正式供职后,墨红缨已经在镖师这个行当混出了些名堂来。后来尚同镖局开张,她以少镖头的名头管理镖局上下二十余人时,已经是个走了五年镖的老镖师。

      不过二十三岁,时间还很早。

      墨红缨从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一般”,她遵照寻常人的生活轨迹,识字、读书、习武、走镖,仅此而已。

      “这就是最‘不一般’的地方了啊。”乔纭伸手拿起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红豆糕,“寻常女孩哪里会接触这些,无非是钻研胭脂水粉,顶多加个刺绣针线——你还吃吗?”他将红豆糕递到墨红缨嘴前。

      她闭了眼别过头去,乔纭便毫不客气地把这麻将大小的糕点塞进嘴里,糊得满嘴粉末。

      墨红缨倒了杯凉白开挪到他手边。

      “我觉得伯父伯母吧,是没把你当女孩养。”一杯水下肚,他才顺畅地说出这句话来。

      少镖头两条从未修过的眉毛先是疑惑地扭在一起,然后右侧的眉毛挑衅般翘了起来。她微微张了嘴——

      “你怎么就知道,女孩子该怎么养呢?”

      这话不是墨红缨说的,而是出自门外一位拎着小酒坛子的女人之口。

      看面相大约是五十来岁的人了,眼角褶皱堆叠,云鬓染了霜花,可身材却仍旧窈窕玲珑。

      乔纭喉头滚动,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幼年被这位墨夫人一巴掌打掉两颗乳牙的事情让他现在都觉得牙齿发颤——尽管当时人家只是出于好心,替他“拔”了那两颗摇摇欲坠的牙。

      女人走进房里,将那酒坛子放到桌上:“去年埋的梅花酿,你小子算来对时间了,现在正是最好喝的时候。”

      乔纭尴尬地笑笑:“谢谢伯母,回去我爹又该打我了。”

      墨夫人剜他一眼,“谁让你喝了,这是让你带回家的。”

      少年人扁着嘴不说话了。

      “还有,”女人语气变了几分,变得严肃起来,“别再说什么‘没把红缨当女孩子养’之类的话。”她眼神薄凉,轻轻斜在乔纭沾了糕点碎屑的脸上,“这世上的活法,多得你想不到。”

      恰是仲夏正午,热得人神志不清的时候,乔纭却觉得后背爬起一丝寒凉,凉得他冷不丁打个寒战。

      墨红缨看着母亲放下酒坛离开,径自饮了杯凉水,没有理会他。

      乔纭自诩和墨红缨青梅竹马,对人家了解得一清二楚。可他从没意识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人家的母亲。他甚至都没想到,这一家三口里的另外两位,都对墨夫人不甚了解。

      “我一直很好奇,墨夫人以前是什么身份啊?”离开镖局的时候,乔纭终于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他倒是一直心存疑问,但不知为何一到墨家就忘了问出口。“总觉得她跟我娘差别很大,很开明,也很神秘。”

      旁边人侧过脸来,眼神一如方才墨夫人劝诫他时那样薄凉,她轻飘飘开口:“普通人而已。”

      乔纭默默翻了个白眼,“看来是和伯父一样的普通人。”

      墨家机关术第十八代传承人,青少年时壮志凌云参军入伍,沙场上挥洒热血汗水,负伤严重不得不截掉两腿,不惑之年功成名就退出军营,四十五岁创立尚同镖局,从此轮椅之上羽扇纶巾,潇洒自在成传奇。

      乔纭啧啧慨叹:“古今传奇伟人,也大抵如此罢。”

      墨红缨站在门口纹丝不动,“你爹该催你回去了。”

      “你怎么比我还急啊。“乔纭苦笑,语气难掩寂寞,”就这么盼着我走人?”

      少镖头抿唇不语,目光飘移。

      “走了。”

      九岁的时候,乔纭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墨家大宅的门。彼时他正跟兄弟们在偌大一个京城里捉迷藏,熊孩子眼睛里看到的只有能躲进去不让人找到的“好地方”,没有不能闯的“别人的家”。所以在他砰一声关上墨宅的红木大门后,墨红缨就凭空出现,提了一把短剑指着他的脖子:“你是谁?出去!”

      据说女孩子在生长期一开始长得都比男孩子快,所以当时乔纭还得仰着头去看这位实际上比他小一岁的姑娘。

      短剑没有开刃,乔纭倒是一眼就看了出来,虽然一时间冷汗直冒,但他也很快冷静下来,想了一圈发现自己未经人允许私闯民宅,赶忙红着脸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是在跟朋友们玩捉迷藏,一下子没注意就跑了进来,我这就出去……”

      墨红缨眨了眨眼,八岁小女孩天生对于嬉闹玩乐的渴望一展无遗。

      乔纭的注意力全被她的眼睛吸引了,话锋一转,道歉变成邀请:“那个……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小女孩意志坚定地把他赶了出去。

      十三岁的时候,墨红缨以学徒的身份跟着舅舅走了人生中的第一趟镖,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货主长什么样,只知道名头颇大,乃晋商大户,家主姓乔。他们此番的任务就是护送乔家五车货物和一位少爷,从太原押到洛阳。

      少女跟着长辈前去验镖时,才知道这位需要他们护送的少爷原来就是那位自己时不常能碰见的乔纭乔公子——她倒是没忘了这个人曾经“私闯”自家宅院,但那时放他走后姑娘也开了门缝警惕地监视过,看见这人一跑出门就被“抓人”的小伙伴逮了个正着,心里还些微有点愧疚。

      后来多少次偶遇,她也没有故意装作不认识,只是从来冷淡相对,没去真正在意。

      彼时乔纭一觉没睡醒,刚被亲娘拉起来吃早饭,嘴里一口面条还没全嚼碎了吞进去,抬头瞅见几个不打招呼就进门的人里面居然有个姑娘,一时激动莫名,生生给自己呛晕了过去。

      墨红缨面露悲悯之色,心道这位少爷真是孱弱,后来的走镖路上对他的态度都变了三成。

      太原到洛阳远去千里,镖队前后十余人护送,一路走来难得没遇上什么血光灾祸,十余人坐鞍马上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往日里奔波劳累的旅途此番却显得十分惬意。乔纭内心忐忑,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但他发现这一趟下来好像所有人都愉悦非常。

      后来到达洛阳,他才在当时同行的镖师口中得知,他们一路上都以围观自己笨拙搭讪墨红缨为乐。

      墨姑娘的舅舅返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红缨性子冷淡,你若真对她有意,可得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这位舅舅后来没怎么跟墨家来往了,因为墨椽在女儿二十岁那年忽然动了搬家的念头,恰巧一家子人不多,念想不过今天兴起,明天一家人便收拾好了行囊,一路搬去洛阳。

      乔纭还来不及收拾东西,就收到了父亲吩咐大哥带着自己去洛阳经营乔家分店的消息。

      那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命中注定,要打这一场持久战了。

      墨红缨也没想过,自己搬到洛阳以后,这位乔家二公子居然第二天就出现在了对街。

      她不是没想过对方这几年在自己身边兜兜转转的意图,只是出于母亲自幼教导的谨慎,她从来不在这方面多费工夫。实际上,她从来都没对乔纭放下过戒心。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谁是可以相信的,包括我和你爹。”

      几乎成了母亲口头禅的一句话,二十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她心头回响,到最后,便是待谁都不曾真心。

      “想什么呢?”乔纭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墨红缨别过头去,语调依旧冷淡,“没事。”

      “你昨晚就没睡好,还有两天才到襄州,你可别比我先掉链子,那可就太罕见了。”乔二公子打趣道。

      姑娘闻言,本能地生出些一较高下的意图来,于是嘴角微勾,语调沉了三分,“你还是担心你自己,省得我还要帮你收拾烂摊子。”

      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她这话里带刺,只有乔纭清楚,这是她天生不服输的性格,也只有在对方还能狠着口气说出这种话时,他才能真正放心。

      乔纭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现在笑得有多么开心。

      “那我们就走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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