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樱鬼]樱花纷飞时》豌豆儿黄

16、Chapter 16

　　一股熟悉的气息将小橘包围，是一种足以让她此刻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属于斋藤的独一无二的味道。在吞噬一切的黑暗中，这种味道强烈到足以将任何的恐惧淹没。

　　“别出声。”斋藤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与此同时，月光在半掩的门上投下另一个剪影。他正缓慢地经过小橘的房间，像是在四下里搜寻着什么。

　　小橘只觉得周围一片死寂，安静得只剩下自己和斋藤对比强烈的呼吸声。

　　黑影在房间外徘徊了片刻后，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一跃而起，飞速地翻过围墙向屯所外逃去。

　　过了几秒，待斋藤确认了一切安全之后，手中的力道方才松了下来。

　　“阿一！那家伙逃出屯所了——”总司的身影闪现在门外，然后他看到屋内的两人。一瞬间，翠色的眸子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目光，但那神情转瞬即逝，因此并没有人注意。

　　“呆在房间里别乱走。”斋藤放开小橘，迅速地追出房间。“副长在哪儿？”

　　“已经追出去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屯所重新恢复寂静。

　　过了片刻，小橘断断续续地舒了口气。本以为经过前几次与罗刹的遭遇，自己的承受能力应该有所增强，没想到再次遇到竟还是这样恐惧。

　　这时，“咚咚”两声敲门传来，小橘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谁？”

　　“啊，是我，井上源三郎。”听到井上的声音，小橘这才再次放松了握紧匕首的右手。“斋藤先生托我照顾你，没关系现在安全了，橘小姐可以放心休息。”

　　“嗯，谢谢井上先生，辛苦了。”

　　待源先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小橘坐在榻榻米上，抱着被子。就算是安全了，经过刚才的惊吓，恐怕晚上也难以入睡了。

　　“真是没用啊……”小橘用被子将自己裹紧，靠在墙上陷入了沉思。之前山南的一席话几乎已经让她开始动摇，开始改变了对罗刹单纯排斥的态度。而就在下一秒与罗刹真正遭遇后，反感也好，恐惧也好，所有负面的情感都如回涨的潮水一般猛然袭来。小橘攥紧了被角，原来人只有在面对真正的危险和恐怖之时，才会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得软弱。

　　黑夜似乎在死寂中凝固了，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停止了流动。小橘静静地靠在墙上，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缓慢地逝去。

　　夜空中，月亮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换着位置，月光不时地透过阴云的缝隙，映着漫天的飞雪，给沉睡中的街道染上一层冷色调的银白。

　　蜿蜒曲折的巷子纵横交错，在其中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内，遍地的银白被几抹刺目的暗红撕裂开来。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道路中央，鲜血还在不断涌出。而在旁边，一个修长的浅葱色身影正静静地打量着倒在路边的瘦小身躯，紫罗兰色的双眸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副长，该如何处理这些尸体？”斋藤还刀入鞘，目光落在面前的尸体上，就在几分钟前，这个罗刹被他一剑贯穿了心脏。

　　“先把他们的羽织脱下来，后面的交给监察处理。”土方的语速没有任何迟疑，对于这种对策，他从来都是信手拈来，不需思索。

　　“这个孩子怎么办？”总司从刚才起就一直蹲在晕倒的小人儿身边，似乎对这个孩子被土方吓晕的事实感到很是有趣。然而土方却给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回答：“带回屯所。”

　　“这家伙的处分，回去再决定。”为何没有杀掉？或许只能用两个词来回答：鬼使神差，或是命中注定。土方从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到拔刀相向冷语恐吓，心中都未曾浮现杀掉灭口的想法。此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晕倒在地的身影，然后转身离开。

　　“呀咧呀咧！土方桑真是的，总喜欢把烂摊子留给别人！”在用即使已经走远的土方也能听到的声调说完这句话后，总司正准备将这个小身躯扛到肩上，余光却瞥见了正在凝视某个方向的斋藤。

　　“阿一在看什么？”映着雪光，总司看到一抹胭脂色在巷子深处若隐若现。空洞的黑暗中，那人手中的红色液体格外刺目。

　　“哦？还有其他看客吗？”总司缓缓起身，嘴角上扬，不动声色地附上了佩在左侧的刀。

　　“不要白费力气，你杀不了我。”日暮花火的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冷漠而空灵，没有一丝波澜。

　　“是么？”话说至此，总司的杀意似乎已经被勾了起来。每每被如此挑衅，一种兴奋的感觉总会开始在身体的每个细胞内滋生，而且通常情况下，一发不可收拾。但此时，一个身影及时拦在了他的面前。

　　“我不会杀你，但变若水你必须留下。”斋藤的语气冷冽，沉稳的语速很好地掩盖了呼之欲出的杀气。

　　花火看着斋藤，银灰色的眸子目光闪烁。

　　片刻后，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划过嘴角。“我既然能拿到，就一定能带走。”花火合上双眼，夜风裹挟着漫天飞雪呼啸而过，胭脂色的振袖瞬间隐没在空洞的黑暗中。“多谢你们照顾小橘，我很快会来接她——”声音仍然清晰可辨，但那身影已无处可寻。

　　二人站在原地，风渐渐平息，飘落的雪花回到了原来的轨迹。花火刚刚站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个女人就竟是何来历？”总司沉吟。

　　斋藤没有回应，银白色的月光在蓝色的眸子中沉淀下来，为此刻复杂的目光增添了一丝寒冷的气息。

　　雪越下越大，这个寂静的小院已经覆盖了厚厚的积雪，花火一路从院内小径一路踩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转眼间，已经来到了这家主人的卧房外。随着房门被“刷拉”一声拉开，一阵轻微的尘土味道扑鼻而来。岛屋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所以屋内的家具都积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花火缓缓迈进房间，木屐踩在陈旧的榻榻米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触感。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倚在角落里的身影上。与上次出现在岛原二楼的相同，金色的头发，鸽血色的双眸。

　　“夜这么深了，风间大人不会是特意来找小女子的吧。”花火浅浅一笑，并没有看过去，目光落在挂在墙壁上的一管雕刻精致的长箫上。那是一管已经很旧的箫，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被主人触摸过了，竹质的表面失去了光泽，开始变得暗淡下来。

　　风间看着花火，向她手中握着的变若水投去不屑的目光。“你的事情本大爷没有兴趣。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偏离了鬼道。”

　　花火闻声而笑，笑得很轻，却分外凄凉。“我浅野家族早就已经偏离了鬼道不是么？”她转头看向风间，银灰色的眸子里流露出少有的绝望。“与统治西之鬼的风间一族相比，作为浅野家族首领的我父亲，连除掉橘氏一族都要采用那种卑劣的手段，这难道不能表明浅野家族的势力早就一落千丈了么？”

　　花火缓缓移步到墙下，抬起手，修长而纤细的手指触到了竹箫表面的刻纹。她的眼神迷离，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对于浅野家，我没有任何兴趣，即便我是他们的后人也好。我在乎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眼前浮现出一个俊秀灵动的身影，银灰色的眼眸与她如出一辙。那是浅野家族的标志，那空灵而神秘的颜色让目光仿若来自异世。

　　他是父亲的嫡子，浅野家族的继承人。而她，确是父亲与一人类女子所生，血统不纯正的鬼。不，她并不是鬼，也算不上人，只是一个会招来异样目光的半鬼而已。他大她两岁，对她处处照顾、维护，相伴的两年里，她度过了童年唯一一段快乐的时光。

　　而在她8岁的时候，10岁的他却被以孤儿的名义送给了当时势力鼎盛的橘家，从此成为父亲除掉橘家的工具。而她的命运，也从此彻底改变……

　　“大人作为风间一族的受领，一向眼高于顶。如今却肯与我这等卑贱之人相与，真是荣幸之至。”花火取下挂在墙壁上的长箫，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风间，嘴角挂着点点笑意。“不过，我要如何行止，还请大人不要插手。”说完，她向风间欠身鞫礼，然后转身向屋外走去。

　　望着那胭脂色的背影，风间没有回应。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前一秒仿佛看到，几滴划过那脸颊的泪光。

　　夜风吹过，两人的身影相继隐没在黑暗中。岛屋再次空无一人，只剩簌簌落下的白雪。除了墙壁上被取走的那管长箫，没有任何痕迹，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屯所里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东西都被黑夜吞噬了，只剩下纷纷飘落的雪花。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小橘惊觉，起身拉开房门，映着雪光看到回廊尽头亮起的灯。房间外围了很多人，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近藤、土方、山南都在。

　　离得较远，小橘无法在嘈杂的人声中辨认出他们所讨论的内容，只看到总司和斋藤一前一后从房间里走出来，土方似乎对几人交代了什么，然后众人接连散去。

　　似乎是带了什么人回来的样子。小橘认真地从听得的几句只言片语中辨认着，也许又是哪个可怜人像自己一样，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天气甚冷，她感到手脚冰凉。想到这里，她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先回房吧，等到明天一切就都明了了。

　　“你好像很喜欢躲在这里偷看。”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小橘已经疲惫不堪的神经再次绷紧，她猛然抬起头，对上一双钴蓝色的眸子。又是如此，此情此景，如她初来屯所时的那一晚别无二致。

　　你不是也一样喜欢突然出现在别人身边吓人吗……如果是总司，她便会这样顶回去了吧。但是面对这双淡然如水的蓝眸，她去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这样的话。然而此时更加让她慌张的是，斋藤看着她的目光，似乎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小橘感到一阵寒意，那眼神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正在等待审判的犯人。

　　于是，她只能怔怔地望着面前的斋藤，吃力地动动嘴唇：“……不是、我……谢谢你……”却只说出了这样几个不连贯的词语。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片刻后，斋藤淡淡道：“不用谢我。若你出事，有些人会担心吧。”说完，他转身离开。

　　月色映着漫天飞雪，勾勒出正缓缓走向回廊尽头的修长背影。小橘站在原地，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有些人？是什么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斋藤的态度却与似乎与先前有了些许不同。是幻觉么，她觉得，斋藤方才审视自己的目光似乎有那么一种怀疑的意味。在斋藤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的一瞬间，似乎有着什么东西，看不见、触不到，横亘在了两人中间。

　　次日上午，小橘感觉头有些晕，昨晚的经历一直在脑海中萦绕着，几乎一夜未眠。昨夜的大雪直到黎明时分才停下来，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整个屯所被银白色笼罩。

　　小橘将自己裹在厚厚的衣服里，原来的衣服过于宽大，所以不保暖，经过自己的裁改之后终于变得合身起来，也暖和了许多。此时她正手持扫把，打扫门庭小径上的积雪。刚才平助经过这里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个屁墩，若是在平常看到这个场景，她定会失笑。但此时她却没有了心情。

　　这时源先生找到了她，将她喊住：“橘小姐，能否过来帮一下忙？”

　　“哦，好。”小橘放下手中的活，跟着源先生向后院走过去。

　　“真是麻烦你了，不过岁先生说这孩子交给你来照顾可能会比较方便。”源先生的话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孩子……难道是昨晚被带回来的人？

　　两人在一个房间外停下，源先生拉开房门，小橘看到了被捆住了双手，靠在房间角落中的人儿，那双棕色的眸子正恐惧地注视着站在门口的自己。不知为何，小橘竟觉得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她仔细地打量着那张写满惊慌的脸庞，大脑飞速地旋转着。过了几秒，她有些不敢相信地脱口而出：“你是——雪村千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