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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云初起(一) 而今正值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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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成国
东成景和四十三年是多事之年,开春国君郑邺因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朝事尽数落入太子郑槐与丞相陈秉康之手。太子本才庸平平,没甚主见,对其舅舅陈秉康言听计从,却因中宫嫡子之故早早立为储君,多年来多有行荒唐之事,郑邺几次有易储之心却碍于前朝压力未成。
九月有御史当庭参奏太子纵仆于国寺外行凶,亵渎神灵,无畏惧之心,视人命为无物,无仁无德,不堪储君之位。太子当庭震怒,命人将那御史拖出殿外,那御史也是刚烈之人挣脱卫士直呼“东宫失德,东成危矣。”直扑撞中龙柱而去,血溅朝堂。郑邺病中听得所报此事,几愈咳血。
其实说起这血溅大殿的惨事,最终源头却是一妇人——太子宠妾月姬。
九月初月姬去玉灵上香出来遇上乞丐乞讨,这本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玉林寺为东成国寺,几代帝王都曾来庙中祈福,平日里也多达官显贵出入,久而久之寺门外便成乞丐聚集之地,一是因为显贵多出手阔绰,二是来这寺中求佛之人多有所求,也乐得多花一点银子当做个善事积德。按理说这月姬花上一点碎银子打发了这小乞丐便好,偏不巧这小乞丐无意抓了月姬衣角,双手邋遢弄脏了月姬新衣,月姬又是出了名了爱干净,当即变了脸色。
随行府丁平日里依仗东宫势力张扬跋扈惯了,月姬又正得太子宠爱,为了讨好主子将那小乞丐一顿暴打不说,更是要剁了他摸着月姬衣裙的右手泄愤。却不曾想到京中乞丐白日里各自乞讨暗地里却互有结帮,这一行为引来周围乞丐不愤,聚少成多竟将东宫侍从团团围住,要求放了小乞丐,东宫侍从霸道贯了又在主子面前哪里肯依,双方起了对峙之势。
也不知哪一个侍从最先拔出了刀刃,杀了一名近身乞丐,本想以此威吓那帮卑贱之人乖乖让路,却不想反而激起怨气,双方大打出手。手持棍棒的乞丐哪里是佩刀在身的东宫甲卫对手,死伤惨重,但因为人多势众,东宫之人也不算讨得好,最后还是郴都府尹及时带人赶到,解救了东宫众人,并下令将一干造事乞丐通通关入郴都大牢严惩。
但是当日见者众多,东宫仗势欺民,府尹不辨冤情官官相护之事一传十十传百竟在郴都城中传开,又得御史血溅大殿,俨然小事变大。
十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钦天监观望到玉弩星现,乃国之不祥大凶之兆。翌日又有百姓在玉林寺外林内发现一尊泥塑弥勒佛,一夜之间,泥佛凭空而降,而所降之地又正是那日府尹匆匆埋葬死去的乞丐尸身之所。该佛佛身完好,只此佛不像寻常弥勒佛面色慈善,反而面目狰狞可怖,一时间成郴州街头奔走相传天神动怒,将降祸东成。
几事并发,朝中本有不服太子之能臣贤士,又有其余诸王势力借势推波助澜,做起了文章,一时间朝廷内外议论不断,期间更是不乏易储之声。
郑邺晚年本就极信鬼神之说,闻之大怒,强撑病体下诏撤太子监国之权,回东宫闭门思过,严惩一干涉事伤人的东宫仆从及处置不当的郴都府尹,释放关押的乞丐,抚恤伤者厚葬死者。而朝中诸事暂由几位重臣共议,有重大难决者送入雍武殿由他亲自决断。
郑邺此举虽暂时压下了事态,但却引得揣测纷纷。
一连数月,朝中风波暗涌,诸臣各怀心思,一双双眼睛直直盯着雍武殿内的一举一动。但是自那日下诏后,除了有宦官往殿内送过几次奏折以外再无其他动静,但是直至年关,太子府的禁足令一直未撤,一时之间无人知道国君打的什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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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四十四年正月初四
陈府
今夜无月。
走廊尽头一人低头快走,整个人都裹于黑色披风之中,似是有心不愿让人窥破身份。一侍从在前提灯相引,直待人进了书房才轻轻合上门,自觉站到一丈外静候。不多听不多说,只按着主人吩咐办事才是为奴本分,方能活的长久。
那人进了书房退下了黑帽,露出一张老者之脸,却长得有些奇怪,教人难辨雌雄。那人堆笑上前朝着书房正中主人一礼,专属于阉人的声音响起:“老奴拜见相爷。”
“郭公公不必多礼,大过年的,公公深夜要见老夫,可是那头出了什么变故。”陈秉康出生陈氏,本就是东成望族,年少之时也是翩翩少儿郎,虽人过中年身体发福,却仍长须飘逸,眸中精练,隐有年轻时候的影子。
郭公公没有回答反而将目光移向了陈秉康身后,嘿嘿一笑“原来沈大人也在。”
“我之前正好同老师商议事情,郭公公既有要事寻老师,那我先告退了。”男子声音不同于阉人奸佞,也不同于陈秉康久经宦海,浑厚低沉,却似那清风过境,温润如玉,极其好听。再看其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风度翩翩,天生的好皮相也是配极了那好听声音。
“不急,纪桓,一起留下听听,刚才我们议论之事怕也同郭公公之事有关。”陈秉康瞧他一眼,启口道。
郭公公任内廷总管多年,最会察言观色,刚入书房便见沈纪桓也在,陈秉康召见自己并未避讳于他,可见也是局内人,只是今日之事事关重大,出于谨慎不免又有了刚刚一说,既然如此他也用不着再顾及,悠悠开口:“今日膳后,陛下召了明贵妃见驾,贵妃走后,陛下便让老奴拿诏拟旨。”郭公公抬眼窥了一眼陈秉康脸上,顿了顿,道:“陛下有易储之心,传位楚王,并发了密旨召楚王即刻入京侍疾,望相爷早做打算。”
字落,郭公公再无言语,一室寂静。
沈纪桓得陈秉康眼色,从旁边桌上取出早已备好的锦盒,上前一笑:“郭公公深夜辛苦,这是相爷的一点心意,还请先行笑纳,来日太子尊居宸极,必不会亏待公公。”
“哎哟,相爷真是折煞老奴,太子爷那是众望所归,匡扶正统本就是老奴份内的事。”郭公公说着恭维之话,手却不闲着接过了锦盒。
“那宫中诸多有劳郭公公了。”沈纪桓一脸客气笑意。
“老奴明白。”郭公公垫了垫锦盒分量,似乎很是满意,一脸堆笑。
“相爷若没有其他吩咐,老奴告退了。”郭公公瞧了一眼陈秉康,陈秉康颔了颔首,郭公公怀揣锦盒恭敬退下。
吱呀一声门栏合上,待门扇外没了人影,陈秉康悠悠踱步至书桌后入座,面色无波,是见惯大风大浪的沉稳,良久启口道:“纪桓,这事儿你怎么看。”
“后妃之中明贵妃最得陛下恩宠,可惜其家世单薄,子郑寅年幼无力争储,而楚王封地最为富饶,背后更有吴家势力,只其生母不得圣心早早病逝,宫中无人,这两方结盟倒是情理之中,只是这样一来对太子极其不利....为今之计....”话音顿,沈纪桓抬首窥了一眼陈秉康脸上,似有犹豫。
“说下去。”陈秉康察觉他面色有异,食指叩击着桌案,身子略前倾。
“而今正值正月休朝,陛下想堂而皇之下圣旨也得十五之后,其间若是楚王伪造密诏进京欲行不轨之事,太子殿下行天下大义灭亲.....”
“你大胆。”陈秉康眸色骤变,刚才还平和无波的脸彷佛裹上了一层前年寒冰,一拍桌案,厉声出口截断了后话:“你这是陷太子,陷本相于不忠不义。”
“纪桓知罪。”沈纪桓应声屈膝跪地。
“你知罪,你的脸可不像一点点知罪的样子。”陈斌康眼眸成线,似要将眼前人看穿。
“老师,楚王野心勃勃,本非善辈,此次得密诏入京,必留后手安排楚地整兵,楚地离京都不远却隔沩水,樊城两地。樊城守将丁啓曾得老师举荐之恩,届时无需过界,只需樊城点兵操练,楚地心中有鬼,一惊一乍,届时再传出楚王行不轨的事,必能诱楚地出兵,而只要楚军踏出藩地一步,来日就是楚王铁证。”
“何况....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老师教我的。”沈纪桓垂眸看着青石板,记忆流转,眸间晦暗不明,隐在袖中的双手握拳,指关节分明。
陈秉康看不清他低垂的面容,眸中似有杀机一闪而过,却终究化为须臾,启口面色已缓不少:“这事儿容我再思忖一下,夜也深了,你先回去吧。”
沈纪桓走后,陈秉康双目微阖,沈纪桓所说和他思虑一样,而今陛下病重,陈氏一族多年经营,京中早掌东宫之手,大事何愁不成。只是于沈纪桓他却越发看不通透,曾经那双眸子虽孤傲不羁却能洞察清晰,可自从那事之后那双眸虽再不复昔日凌然,却似那一潭深水,虽温润却一眼望不到底。但是在所有门生之中沈纪桓确实最得他心,思虑稳重,堪当大任,而自那事之后确实对他言听计从,以至于原来的提防之心愈淡,甚至有心择宗族之女下嫁。
良久,陈秉康睁开双目瞧了一眼左侧帘幕,帘后多出了一道半跪的黑影,而方才分明无人。
“吩咐下去,盯紧楚地动静...还有沈纪桓....”
此事兹事体大,他不得不谨之慎之。
黑影顿首,下一秒再看已消失无迹,彷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