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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传奇之旅 02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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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逃离
“这次是我真的决定离开,远离那些许久不懂的悲哀,想让你忘却愁绪忘记关怀,放开这纷纷扰扰自由自在……”
——《归去来》词曲:小柯演唱:胡兵希丽娜依
1999年6月,我20岁,大专刚毕业。
我读大专时,我们班有一个男生曹安对我极好。他的家在县南,我的家在县北,来回大约有八十公里,要转两次客车才能到达。毕业时他说他要申请分配到我们镇来,我不答应。后来,他经常给我打电话,来看过我几次,因为路途遥远,每次都是来去匆匆。
有一天早上,天色阴沉,突然下起了大雨。我很担心外出买菜的妈妈没有带伞,在家里找了一圈,发现妈妈常用的那把伞不在家就安心了。等妈妈回来,我说我还准备给你送伞去。
“你这么喜欢妈妈,这么有良心,为什么不把心里话告诉妈妈呢?”我哑然。其实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
多年以来,正是妈妈的善解人意,通情达理包容了家中的一切大大小小的矛盾。可我又为何畏手畏脚呢?
妈妈以她敏锐的洞察力已证实她心中所想的事。我无力推脱,也不想推脱。沉默不语不是母亲要的答案,佯装不睬不是母亲要的结局,狡猾孩童般的稚笑更不是母亲所期待的表情。
“不得成的,”妈妈饱含深情地说,“你才20岁;又隔得那么远;还有,你穿上高跟鞋,他看起就和你差不多高……”妈妈轻言细语,娓娓道来。其实妈妈不知道,他还比我小一岁。
我的父亲年轻时在县城一所初中学校的印刷厂工作过一段时间。八十年代初,他就自己贷款买设备,在家里办了一家小型印刷厂,用铅字活字排版印制各种印刷品,是先富起来的一批人。90年代末,在激光照排的冲击下,他买了电脑、打印机、复印机,给我高中毕业的哥哥开了一家打字行。后来又添加了几台电脑拓展了电脑培训的业务。我白天的时间就在那里度过。
我哥的一个男同学在这里学电脑。我们都在一所小学读书,大多数人都是从小就认识,只是从来不说话不交往,他很早就辍学在家,也没有做什么正经的事情,不过他家经济条件不错,他父母做生意发了点小财。他喜欢《蛊惑仔》,是郑伊健的忠实粉丝。
起初,我教他一些电脑的基本操作和五笔字型输入法,他很聪明,学得很快。熟识之后,他有时给我们讲他的恋爱史。印象最深的是他说他的小女朋友因家人反对曾经要求他带她远走高飞,他冷静地说“我能带你到哪里去呢?”小女朋友一脸失落怅然。恋爱中男人和女人的表现,就是不一样。
时间相处久了,我隐约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好感,尽管他很克制、很小心,但也搅得我些许烦乱,我跟他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情况有点糟糕。
9月中旬,当我怀揣着派遣证去镇教育组报到时,却被告知现在镇财政暂时无力支付新老师的工资,可以选择先到学校上班但是没有工资,也可以选择在家里等待镇政府接受后再上班。我选择了后者。
在家里等待分配的日子,总是发愁,一家人都不是很愉快,父亲动不动就发脾气。
有一天晚上,我心血来潮,就直接了当地问父亲家里有多少存款。没料到父亲大发脾气,说我现在让他淡心等一系列的话语。第二天中午,爸爸只吃了一点点饭,心情不好。妈妈又说了我一通,我懊悔极了。第三天,爸爸也没有理我。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我问他存款究竟怎么刺激他了,他为什么要发脾气。我不过就是随口问问而已。
很多年后我的一个叫泣泣的女学生跟我讲:她妈希望她努力拼搏,考一所理想的大学;而每天接送她上下学的爸爸则跟她说你随心就好,爸爸努力赚钱,就是为了让你活得轻松一点,我们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如果你就在这个小县城里生活,爸爸的钱已经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了。
她说得很慢,夹杂着一点点感动的情绪。我很沉静,很羡慕。
10月中旬的一天,我在打字行,曹安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看哥哥趴在桌子上睡觉,便悄悄地溜走了。我们俩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一个多小时,很远。我跟他说我不想这样下去,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妈已经跟我谈过了。他迟迟不肯离去。最后我一个人就回家了,到家已是六点钟,特别饿。妈妈和哥哥都问我上哪儿去了。我说:“你管得我!”哥哥说:“你找我要钱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我心里不太舒服,可我也不能对谁发脾气。
我心里怎么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匆匆洗过澡,倒在床上看电视。
不料,高我一届的学长又来我家找我。他在我的初中母校上班,他坐在我家饭厅讲了很久关于我分配的事情。我妈妈很不高兴,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学长一走,妈妈先发制人,她气极败坏,开始厉声责问我。妈妈说这么大的女孩子,不知道自爱,行踪不定,东倒西歪的。我很平静,心平气和地跟她解释我们只是聊分配的事。爸爸比妈妈更凶,以往这类事情爸爸都让妈妈跟我交流。这次爸爸说:“二十岁了,一点哈数都不晓得(湖北方言:屁事都不懂),不晓得好二黄(湖北方言:指人不清白,不明白道理)。”我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字眼训斥我,父亲似乎是拿了一个重锤敲击着我的心脏,我用指甲不停地撕扯着手上的飞皮。父亲说话极为尖刻,然后又数落了我近日来的所有不是。面对他们的轮番轰炸,我异常冷静,什么也不说。
等他们好不容易熄火了,我闷头就去睡了,没有开灯。
妈妈又来了。她说:“不要说了你,你又躁。”妈妈心里肯定也不好受,这待字闺中的女孩子,是很令大人操心的。我说我没事,我不躁。她又问我下午干什么去了,她可能猜到有人来过。我就是不说。
我一个人想,但终究什么也没有想清楚。我居然一改往日的急性,静静地睡去,睡得很好。
我的释然,我的百般无奈终于逐渐在我一直毫无力度的反叛中脱颖而出,它让我再也无心去搜集我所有因苦难产生的愤怒、绝望与麻木的感受。
我不想哭,也不能哭,我苦涩地笑,可为什么我笑的时候,我的心还在微微颤抖,让我感受我内心潜在的浮躁与不安呢?
大专毕业以来,因为我在家里无所事事,导致许多家庭矛盾逐日激化,这些隐藏着的矛盾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想到的。
父亲焦虑不安,总是善意地责骂我们,令我们难以接受,毕竟是责骂;但我们不得不忍受,因为是善意的。我必须矛盾地承受这种矛盾。
爸爸总是说着说着就说到我头上了。我的罪名可以罗列十几条而不重复。有一次,他甚至说:“我还怕我出几千、万把块钱帮你找关系,等你上一年班,别人就把你精减了,让你下岗,明儿只落得饿死,又憨,什么也不会做……”
夜晚,我倒在床上,泪水急促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我的脸颊极有节奏地滴到枕头上,发出“嘀哒嘀哒”的声音。我连放声大哭的场合也没有。夜不能寐,辗转难眠,无处言表的哀伤,实在太不好受。
白天,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无处可逃,就一个人到大街上走走。我只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我就这样走啊走啊……我的心情就像自然的天气,阴雨绵绵的。
每天中午路过我初中的母校,经常想起上初中时,我是那么诚挚地盼望长大。现在终于已经走到了三毛小时候特别向往的二十岁,可我没有一支口红,对丝袜也不感冒,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折射我内心害怕长大的事实。小学毕业那年,书包很沉,那时候我们都是自己回家,父亲一看到我,就会立即帮我卸下书包,那感觉很温暖。可是现在呢,我真的有点呆不下去了。
平日里,我不敢和小孩子过分亲密,不敢和父亲认为可恶的人讲话。哎!不说话也好,省得父亲成天训我。我必须乖乖的听话,没有任何自由支配的权利。
11月1日是我的大专好友瑶的生日,我给她打电话,真不知道,一句话说出来,便开始哽咽了。她大概也能猜到几分。我又想起一篇文章中写的:几年未见的好友互通电话,刚问一句你好吗?回答却是“我不好”,而后就长时间的无语,接着便泪流不止。
我要彻底地使自己解脱,要让自己没有任何牵挂,也要让自己不被任何人牵挂。我想大病一场,转移一下注意力,把所有心灵的包袱卸载。或许等我过了这一关,我的生活会慢慢地好起来,明天或许阳光灿烂。
11月下旬,不凑巧的是,我广州的堂哥打电话来,说他的公司缺一名文员,包吃包住每个月500元钱,问我要不要出去试试。我爸说家里也不指望你这点钱,把你交到堂哥那里我们还是蛮放心的,随便你自己选。
我确实不想呆在家里了,想去广州看看,感受电视剧《外来妹》的气息,也想暂时逃离现有的窘境。我决定去广州了,爸妈对我千叮咛、万嘱咐。
白天,我把打字行打扫得干干净净。晚上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车,只有零星的一些人无聊地站着,走着。昏黄的灯光从窗□□到路面上,呼吸着清爽怡人的空气,我却怎么也畅快不起来。突然间我觉得我有些留恋——也不知道是否因为这片故土,还是别的什么——意料之外,我曾多么真切地渴望过离开啊。我的不舍,我内心依依惜别的深情也不知有谁明了?
小闹钟“嘀嘀嗒嗒”,半夜传来的鸡叫声,这些都是我以前从未留意过的。
我爸亲自把我送到了广州。我从小到大,家里把我看得很重。别人都说我妈命好,儿女双全,第一胎就是儿子,女儿也就成了幺宝贝。当时,许多比我小的女孩湖北、广东都来来往往跑了好多趟了。我家里人都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因为从岳阳巴陵汽车站到岳阳火车站还有一段路程。我伯伯说如果我爸没时间送我去,他就送我去。
我从上次跟曹安道别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也不知道我去了广州。我想,先冷一段时间,如果很久之后,我们相互仍然放不下的话,再联系也不迟。
我在广州呆了11个月,郁闷不堪,很不适应,林林总总的生活给了我太多零零碎碎的感悟,影响了我后来的许多抉择。最不可思议的是前6个月我竟然闭经了,药物干预才将“大姨妈”请来,以前在家里虽然月经不调,但也只是月经稀发。
2000年10月底,镇教育组通知我去HT小学报到,如果十天限期内不到岗就作自动离岗论处,取消大专生毕业分配资格。我爸通知我回家。我对广州没有丝毫的留恋之情。我爸问我要不要他来广州接我回来。我说不用,堂哥有一个同学正好回家,可以把我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