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高彻 活着不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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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从架子最下面拿出一本边角卷页的笔记本，就看见一双笔直而修长的腿立在眼前，靴子是黑色的，带着铆钉——她从来不敢穿的那种。
高彻抓着对方伸出来的手起身，对方随手帮她拉了拉折角的鸽灰长裙，侧身挽起手。两个人的动作好像已经在人生的六千二百天里重复了无数遍。她没看对方的眼睛，有些紧张的低着头，夏天空调房，她手中还是泌出些冷汗来。
“又低血糖？”
“起快了。”高彻摆摆手。
对方没说什么的摇了摇头，剪的极短的发梢忽而擦过纤细的脖颈——一定又剪了头发——在夏天里穿着牛仔短裙和靴子，银耳环在灯光下于凹陷的脸颊上划开一条细线。她在对方凌厉的面孔下显得似乎要融合掉，于是尽量的瑟缩在宽大的灰色长裙子里。
“沈荷？”她说，“我没事，真的。”
沈荷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一会儿，好像测谎般吐出口气。“我找到了一个人，”她冷清地说，“和郑珊算熟。”
她走进一个黑暗的大厅，那里的观众大多看不清面孔，黑云雾般萦绕着湿润的红色天鹅绒。她的铁手环撞到一个男孩身上，他回身，面孔飞快的扭曲起来，黑影的鼻梁眉目化作烟雾无声无息的去了，留下烧糊的纸烟味道。
舞台上覆盖幕布，有大人孩子窃窃私语剧目，但无一例外是抱怨的口气——这不像欣赏演出，倒像是学校安排了要观后感的节目或者一次高考百日誓师——高考，她把这个词含在嘴里，细细品味，它却像颗柠檬糖般的融合了。她站在过道后排，看见破烂的大幕旋转拉开，八音盒的梦幻音色被人用重锤狠狠砸过似的。
舞者碎步出场，观众更大声的抱怨起来。女人身着白色芭蕾裙，跳跃的脚步轻盈：那不该称之为脚步，女人的腿只是两根从髋骨竖直向下的钢铁巨刺罢了。她脸上毫无血色，挂着不自然的僵笑，看上去尴尬到极点。
舞曲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看着，开始怕了起来，那种恐惧感像是在天空中寻找一片海的迷茫和无助，眼泪流淌在脸上，肆意妄为晕染开一片漆黑——有一天她发现，连自己的眼泪都不再是透明的了。观众并不买账，这似乎的确是差劲至极的演出，他们宣泄愤怒的方式从低声议论变成了尖叫和嘘声。
你们懂什么？她想，你们不过是充满肮脏恶意的可怜灵魂，躯壳腐烂，没有记忆，——你们懂了什么，自以为懂了多少？
舞女谢幕，她弯下腰，面向观众，正巧对上后排她的双眼就像两面镜子，虚无的反射远远没有尽头，那双眼睛里有火苗和白鸽，有粉红色的信封和米白手偶，她失去了时间、空间和其他意义，有些她不愿回想的事不再囿于心口高厚的壁障，那些故事的刀尖刺入眉心低声吟唱。“WPS，”她说，“片翼白鹄。”
——就在她开口的瞬间，鸽灰色的雨云滚落出闷响的雷声，观众的愤怒沸腾如岩浆，迸溅出炽热的鲜血，她不知是谁开了个头，但人人手里都拿着硬币大小的金属掷向舞女，落在地上的声音和雨声重合。
哗哗叮咚不知感恩铛哗哗哗哗贱人哗嗡嗡嗡嗡嗡算什么东西叮叮叮当当滚回去哗哗哗哗哗哗叮嗡嗡——叮。
叮。
她猛地回过神来，沈荷搅拌咖啡的长柄勺琅琅的撞在杯壁上，扎着蓬松马尾女孩子手托下巴讲着讨人厌的老师和做不对的题，每次说完便停顿看看自己（高彻忽然觉得是她自己过于自作多情），眼睛里氤氲水汽，三个人笑嘻嘻的翻作业，交换笔盒里的笔，店里歌单单曲循环着往事只能回味，好像使得她们联系在一起的红线如水滴汇入大海般微不足道的。
孟青蔷——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沈荷嘴里的另一个知情人——把东西放回包里，她忽然坐直了，好像明白过来什么绝技一般。
“我和高彻没对面过，是吧，”女孩狡黠的低声笑着说，她无言摇摇头。“有一次见过沈荷，好像是辩论会之后那天晚上。”
辩论会，她记得辩论会，那时候她们两个人已经学着像两只刺猬般小心翼翼的摸索着绕开对方软肋而相处了。她第一次看见沈荷在人多而吵杂的地方大声发言，那是后者还没有那么瘦，也没有那么锋利，她面露同情却什么也没做。
话题源自是否应该干涉亲友的生活方式，她死都记得。
“我当时没认为这事会一直传达下去，没准是当晚赢了辩论又看多了小说，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我感受到是她赢了。”
“之前我感受过几次梦，但是没遇到过别人，我以为这个世界里只有她一个。”
“她好像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生——我有一次醒来之后试图画过，但是好像根本画不出那张脸——高个子，肤色苍白，有金色的眼睛和黑发，带单片玻璃镜，穿着很奇怪的旧到发黄的白袍子，上面印着铅字，大概奇幻教廷风格？我不记得了。”
“她手里总是拿着书，好像可以拿那本书做武器一样……前几天她攻击过一个很像郑珊的人，不是长得像，只是……你们明白吗，那种气质，好像生活里的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外壳，但是梦里的人才是一个完整的真正的人一样。”
“你和她之间也有这种感觉吗？”沈荷插话。
孟青蔷的手猛烈的抖动了一下，她试图打圆场，却发现自己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是，”尔后对方缓慢清晰的回答道，“我有一种感觉，是我引导她战斗的。”
她转身离开，冰冷的手搭上了肩膀。她回头，看见一位戴着面纱的少女，面纱下没有带着镜片的左眼流出沙般的熔金来，对方的身旁环绕着符文，她不认识那字。
她吸气，微微张开下垂的手，一把枪随之出现在半握的手心里，柯尔特，M1873的和平缔造者，枪管改造过，黝黑的泛着光，她没用常用的那把霰弹。
两人的动作极其自然，她退后一步枪口直抵对方胸膛，书女仍然面无表情的站着，随后张开双臂，她那厚字典没掉在地上，而是漂浮起来悬在她头左侧，书页温顺的下垂。
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白日中那人的意识没吐露过一点有用的个人信息，她不禁悔恨起自己是如何一颗心都相信起来的。名字是这个夜晚世界的法则，是魔力的载体，知道对方的名字就相当于有对方心灵世界通行的钥匙。
她们对视，然后她的枪再一次消失，其自己却转身走出大门——她不确定，对方最后的表情是否真的带着温顺驯良的笑意，然后背后发出来链条旋转交合的声音。
喀拉。
高彻略显吃力的推了一下卡在路边的老旧自行车，沈荷住的地方离她家不远，下午的公路赶上晚高峰，车流人群熙熙攘攘的划过街道，她总觉得这场景如梦似幻，大概是学校某某姑娘那些漫画里情愫暗生的情节。
沈荷和她聊了聊最近的梦，又推断起来源和危害，她心不在焉的听进去，问题一直梗在喉咙里。
“对战后的某一方……有消失掉的么？”高彻打断她，鼓起勇气问，“死亡？重伤不能行动？”
“我没见过。”
“如果像青蔷说的那样，意志控制角色……角色死亡或失踪的话，意识也会死掉吗？也许说不定的哪天就会死在梦里不……”
“那样不是挺好的么？”沈荷强硬又不耐烦的插话，“晚上睡前会因为烦躁胃疼或头疼的话，一定会做梦，做梦醒来之后，一切不舒服的感觉也全部消失了。那么对于矫正烦恼为目的的梦来说，活着本身不就是一种疼痛和不舒服的感受吗？”
高彻没说话，夕阳细细斜斜的打在两人中间，远处有车在大声鸣喇叭。“明天见。”沈荷点点头对她说，于是她僵硬的道了晚安，走近小区的安全铁门，三十一号楼，电梯吱呀作响。
她打开飞机的制动装置，螺旋桨呼啸作响，有趋光的影子装上驾驶室的玻璃又剥落。她起飞后远远的望了一眼云雾下的废弃芭蕾舞剧院，奇怪的是她忽然头疼了起来。
另一个世界的城墙禁闭着，她停下飞机，从袖口里摸出一把古老的黄铜钥匙，大门上彩绘着耶稣受难像，只不过画里的十字架有着浮雕的质感，门锁上有花蕾般合拢的细孔，漂亮的彩玻璃支离破碎。
于是她把同样是十字架型的钥匙插进钥匙孔，左旋两圈，向上抬手。她打开了门。
高彻打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高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