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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路见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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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娘从仙云斋回去后,云裔没过多久便联系了我们。
在这之前,我厌倦了客栈的鱼龙混杂,串掇萧无衣让我搬去了仙云斋,那里环境清幽雅致,最要紧的还是有人管吃管住。
这日,当我捧着《诗经》百无聊赖的时候,萧无衣忽然说要带我出去散散心。
我当然满口乐意,马车一路驶进了人市口,彼时上阳郡的达官贵人以圈养奴隶为乐,闲时还喜欢在家里弄个斗场,让奴隶们相互争斗,以此为乐。
人市口的生意因此热闹起来。
我们的马车在街口被慌乱的人群堵住了,侍从来报,说是一个奴隶咬伤了刚刚买下自己的主人,四周一片哗然,整个人市口闹得不成样子。
萧无衣皱了皱眉,便翻身下了马车。
我也跟着下车活动腿脚,不想才走几步就见专门为关押奴隶所设的马厩旁的大木桩上竟锁着个人。
这个人半跪半坐在地上,手缚在桩上齐胸高的地方,他便坐不实在,半吊着绳索,白色的衣衫已然看不出白来,痕迹斑驳。只能从清隽苍白的脸庞上大约辨识出年纪,虽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恐惧,全是嗜血的凶光。
远远就见那人贩子跪在禁军统领跟前一个劲儿磕头喊冤,我却好似没听见他说的话,只盯着那个奴隶看了许久。
竟是我之前偶遇的那个小乞儿……
“……这其实不过是件小事,人市口人多口杂的,难免有些摩擦。”那人贩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没料到禁军统领在瞥了那小乞儿一眼后,淡淡说了句:“你说得对,不过是小事而已,又何必要惊动了云府?”
人贩子闻言,心知这禁军统领是恼了自己方才向云府通风报信的事了,跪在地上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我实在看不过眼,便奋力挤进人群,走到他面前丢下一袋钱道:“我买了他。”
人贩子刚刚松了口气,却见我径直朝那奴隶走了过去,正要伸手去解绳子,忙喊了一声:“小姐,这小子可凶着呢。”
我还没反应过来,悬在半空中的手却已经被那奴隶牢牢咬住。
利齿刺穿了皮肉,但我却没有躲,少年微微抬起眼睛来,却只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个故意赠粥的小姑娘正低垂着眼睫在看他,清澈的双瞳中是夜色一样的温柔,她既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只是望着自己说:“小哥哥,别怕,有阿妩在,他们不敢伤你。”
他像是听到了一种咒语,内心的忿恨怨怼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松开了口,怔怔地看着我替他解着绳索。
说时迟那时快,萧无衣眼见我被咬伤,顿时心头无名火起,一把抽出腰间软鞭狠狠甩了出去,只没等结结实实落在那小畜生身上,鞭子的另一头就被我牢牢抓在了手里。
“萧无衣,”我急唤道,“住手!”
萧无衣闻声极冷清地看了我一眼,默默收回了软鞭,然而,下一瞬却泄愤似地一鞭抽在了道旁的古树上,直将那可怜的古树硬生生拦腰抽断。
我倒吸了口凉气,吓得不禁倒退了两步。少顷,才解下身上的披风将身侧的少年整个地裹住,牵着他上了马车。
萧无衣捏紧了软鞭,临上车前看了看那躬身站在一旁的禁军统领,想了想还是说:“今日之事,该怎么做,你心里应该有数。”
那禁军统领只把头压得更低,恭敬道了声:“喏。”
鲛人美貌非凡,上阳郡的纨绔子弟喜欢圈养鲛奴曾一度成风,也惹出过不小的乱子。上阳郡郡守下过明令,郡内不得畜养鲛奴,自那以后也只有在人市口的黑市上才能偶然见得几个鲛奴。
萧无衣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捉到这少年的,但他知道若是被有心人盯上,只怕不只是这些鲛奴,整个鲛族将不得宁日。
他侧目瞥了眼靠在车壁上假寐的人儿,把声音放得极低:“你不用怕,我知道你是鲛人……”
闻言,那少年还是身躯微微颤了一颤。
我发现少年身上有伤,回去的路上就央着萧无衣把车停在了徐记药材铺门口。
因徐郎中出诊还未回来,当值的伙计不识药方,随便给我们抓了几帖膏药对付着用。
我当下便恼了,拽着小乞儿就要去别家,那伙计见状,也不阻拦,只管笑道:“云氏家主的小妾被兽奴咬伤,全城的郎中都被请去了云府,只怕姑娘这会儿去哪家都是一样的。”
无法,我们只得带着那少年回了仙云斋。
回去后,萧无衣直接进了妙千韫的书房,直到吃完晚饭两人都还没出来。
西苑并没有我想的那样冷寂,我拉着那小乞儿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披着披风像是在看星星。
月光下少年脸上的光影或明或暗,他低着头看我小心地替他上药,又用纱布绑好伤口,垂落的眼睫在脸上拉出细细的影子,其实他长得比萧无衣还好看。
“从今以后你就随我住在这里”我盖上药瓶看了看他,“萧大哥会保护我们的。”
少年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上细细包扎的白布,我一直都很小心,所以并没有弄痛他。
我看他不说话,拿起药瓶正要起身的时候,却忽地被人拽住了。
少年拉着我的衣角看我,月光下那双原本漆黑的瞳仁里渐渐泛起幽幽绿光,竟有温柔涌动。
“怎么……”我垂下眼睫看到少年的手指在我腕上轻轻摸了摸,那是他刚才一口咬下去的地方,这时候结了痂,已经不那么疼了。
“不疼了。”我抽回手,把药瓶放回到药箱里,“你待在房里不要出来,天亮了我会来找你。”
他没有动,在我转身去关门的时候,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转头看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忽然想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姬流觞。”半晌,他看着我说,“阿妩,别来无恙。”
闻言,我抱着药箱的手不由一颤。
望着眼前陡然拔高的身影,我却只低着头,再不言语,有些话虽已寻思了许多年,如今真见了面竟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