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祸从天降 ...
-
永乐十二年冬,像我出生那年,都已过了大寒,却还没有下过一场雪。
地里的麦穗被冻死了大半,高辛王庭边上的多数村落都闹了饥荒,我父王曾派出大批军队去镇压动乱的灾民。
我们住的偏帐离王庭较远,母妃一个妇道人家不懂生计,却从没想过去求我父王,实在饿得狠了,只得褪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去布政司典当。
那只翡翠镯子,是当年在长安时,父王送给我母妃的定情信物。母妃珍藏了半生,却不得不拿它廉价地换了半袋麦子来活命。
可是这半袋麦子却没能撑上半个月就见了底,我们已然山穷水尽。
母妃抱着被饿得奄奄一息的我,红了眼眶,只得放下一身傲骨,当晚就带着我的乳娘去找我父王,结果却被拦在了议政厅外跪求了大半夜,乳娘体力不支竟被活活冻死在了瑟瑟寒风里。
母妃至此便绝了念想,无法,我们只好把偏帐周遭的草根树皮全都扒拉来熬汤充饥。
有次实在饿得狠了,我便偷溜出去,看见新丰茶馆蒸笼里冒着香气的白馒头,便鬼使神差般,猛地抓起两个,转身就跑。
卖馒头的商贩见状,慌忙追了上来。
我跑了没几步,却因脚下无力摔倒在地。商贩将我手中的馒头一脚踢开,而后拳头便雨点般砸了下来,一边打,一边骂:“好你个臭叫花子,有娘生没娘养的,小小年纪,竟敢偷东西!”
我蜷缩着身子,瞪着一双猩红的泪眼,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我虽贵为帝姬,这些年却尝尽下人的冷眼和欺凌,只因我母妃一直不受帝宠,连带着我的身份也变得卑微。
那商贩打完后,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围观的众人指着我窃窃私语一番后,亦纷纷离去。
我挣扎着从泥泞里爬了起来,抬起受伤的右眼,血泪模糊中,便看到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淡然绝尘地步下了红漆马车,迎面向我走来,眉目隐在光影之中看得不甚分明,随着他的靠近却只觉得周身气压骤降。
我疑惑,那男子便说:“你可愿随我回家?”
我心下诧异,垂眸思索片刻,而后缓缓摇了摇头,“娘亲还在家中等我回去。”
闻言,黑袍男子眸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而后便从宽大的袖口里取出一件玲珑剔透的玉钗,竟是巧夺天工稀世之珍。
他将那玉钗递给我,意有所指地笑道:“小人儿,我名萧无衣,咱们后会有期。”
此刻,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我更多的是沉浸在玉钗即将带来的富足生活的幻想里,却并不知他所说的“后会有期”,在不久后竟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闯入我的生活。
回到偏帐后,我简单与母妃交待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却绝口不提我偷东西被打一事,只推说右眼是不小心摔伤的。母妃虽然将信将疑,但好歹不再追问我。
翌日得了空,我便悄悄到布政司有名的玉器行变卖了萧无衣送我的那件玉钗,果然卖了个好价钱。
我将得来的银票妥贴收好,从中取出一百两在城郊购置了一处房产和两亩薄田,又雇了些许奴仆,才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却又听说王庭里传出宸妃丢失妆奁的消息,一丝不安悄然萦上心头。
宸妃何氏是萧蔷的陪嫁,借着萧蔷的哀荣,她从一介卑微的滕妾爬上了妃位,乃至把持了高辛后宫十余年,荣宠不衰。
她向来不待见我们母女。
我九岁时,父王曾在流光殿设宴款待大胤的使臣,那是我第一次被召去王庭,却因不慎踩伤了阿昀养的金玉奴,而害得母妃被何氏当众掌刮了一记耳光。
那记清脆的耳光,使我与大胤的联姻失之交臂。
至今我仍清楚地记得,当年何氏红裙逶迤,眼也不抬,贴着我母妃的面颊,用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凉薄开口:“本宫可不是萧蔷那无用妇人,只要在这世上苟活一日,便一日不与他人分享我的夫君。”
从那时起,何氏便明里暗里找寻各种机会对付我们母女俩,却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由头来堵悠悠众口。现今我将这样好的“由头”送上门去,她又岂有放过的道理?
果然不出所料,玉钗变卖后没过几日,何氏便以莫虚有的偷盗罪下令逮捕我们母女。
未过庭审,是夜,数名刺客自宫中而来,乔装改扮成盗匪的模样,乘夜潜入我们的宅第,而后大火便顺着破裂的锦缎烧了起来。
红色。
触目惊心的血腥。
尖利的刀刃被冲天火光映红,母妃搂着我躲在坍塌的房间里不敢出声。就在我以为我们会丧命于此的时候,一把熟悉的清冷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人儿?”
闻声,我抬起眼来,烟雾缭绕中,我误以为自己看到了神祗。
一身黑袍的男子袖手静立在断裂的石阶上,与天地浑为一体。
我眼前的这个男子美到了极致,却也冷到了极致,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销魂,尤其是惊鸿一瞥下,他那双眼黑得吞噬了红尘悲欢,仿佛融化了极北之地的冰川,容纳着一片湿润的沼泽,叫看见他的人心生荒凉与冷漠。
比他的美更致命的,却是他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绝望和悲恸。
那便是我数日前在茶馆门口偶遇的那个姓萧的男子。
及至近前,我才惊觉,他穿的居然是一身用最粗的生麻布做的丧服,衣旁和下边都不缝边。这样的丧服叫斩衰,是五服中最重的一种,父死也不过如此。
如他所说,我们又见面了,而且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刻。我若还不明白他那日话中的用意,那我就真的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而那险些害得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神情看着没有一丝愧疚,我刚要唤他,却听到已然烧焦的房梁发出吱呀吱呀的断裂声。
我心里一沉,可就在这一瞬间,母妃突然攥住了我的手腕,而后竟一把将我甩了出去,急声道:“我儿,快跑!”
话落,房梁便落了下来,阻了唯一的出路。
滚烫的灼热感翻涌而来,我惊恐地睁着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妖娆的火舌瞬间将我母妃吞噬。
萧无衣以为我受到了惊吓,便徐步来到我面前,牵起我的手,垂眸看着我道:“现下已无后顾之忧,小人儿,你可愿随我回家?”
听着他那轻描淡写的语气,我立时气血上涌,惊怒交加下一把挥开他的手,咆哮道:“就为了这样无聊的理由,你便要害死我母妃?”
闻言,萧无衣眼露微嘲,“萧某不过略施小计,若不是你心生贪念,又怎会落入我的网中?”
他一句话顿时堵得我哑口无言,一想起母妃的死,便只觉得悔恨不迭,不由得泪盈于眶。
萧无衣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平素又不曾安慰过什么人,面对眼前这个哭得泪人儿一般的小姑娘,只得缓了口气,生硬道:“我知你欲为家门求富贵,若我能予你富贵,你要如何回报我?”
萧无衣看似不经意,说出的话却是真真戳中了我的痛处。我只要一想起这十余年来的卑微,一想起这用母妃的死换得的转机,便如蛆附骨,心下痛得不能自已,却仍是迎着他清寂的目光,坚定道:“若得富贵,愿许一诺,纵然千难万险,阿妩也要为你成就了。”
言毕,我任由萧无衣牵着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直至烧焦的断壁残垣渺小得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