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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说《玉響》-正文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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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从认识她的那天起,他就在忍气吞声。明知道她背后一直有个男人;明知道她为了那个男人,在他们将近半年的交往期间,曾经多次拒绝过他约会的邀请;明知道她因为心里有别人,对他总是一副若即若离不露心迹的样子。
可是,明明知道所有的事实,他却宁可忍气吞声,也不曾有过将她放弃的打算。但是同时,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他可以为了她而如此义无反顾。
“我不想慢慢来。”男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咬道。
再度将女人搂入怀中,他低头抵视着她的双眸,问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忽然之间似是明白男人想要对她说的话,女人的心中一动一痛,忍不住想哭。
“因为,我爱你。”
那一瞬,男人看到女人眸中的泪水,摇晃着,溢出了她的眼眶。
猛然,女人将脸埋进男人的怀中,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地肆意在男人的胸前一边蹭一边大哭。哭到伤心处,简直要喘不过气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这样伤心,哭得惊天动地的如同那一年在宗谷岬。她只知道,心底里有一个地方正在发飙似地生痛,痛得她只晓得放肆地嚎啕大哭才不至于被痛死。
男人紧搂着哭泣在他怀中的女人,有些诧异于她的失声恸哭,却又好像不必问她便心中自有答案。因为,当她一阵阵的哭声直接震进他胸膛时,他心中也莫名其妙地被勾起一股近似于绝望般的伤痛。
男人扳起女人哭红了的小脸,一边吻吸着她满脸的泪水,一边柔声说道:“哭成这副难看的样子,怕是没人要了。所以你这辈子注定就只能做我的老婆了。”
女人破涕而笑。
是啊,她今天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怎么从一大早见到他起,就哭个不停呢?
难道,真的是这条拴着一颗心的项链在作怪?她把手抚上了胸前的那颗心。
虽说她没有问Wayne这条项链的来历,可是她一看便知道,这是一条上了年岁的项链,说不定是什么传家宝之类的。
曾经,惠美对她说过,女人贴身佩戴的首饰,小孩子抱着睡觉的小熊小娃娃等等,这类东西,大多比较诡异。因为很多时候,主人们的喜怒哀乐,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被存贮进这些贴身的东西里面,就好比是―――记忆的光碟。
甚至有一次,惠美有声有色地向她形容过一件据说是真实的事情。一个即将结婚的女人,在一家古董店里偶然看上了一枚戒指,于是便买回来戴在手上。可谁知,自从戴上这枚戒指之后,这个女人与其未婚夫之间的关系,便每况愈下。后来,在婚礼前夕,那个未婚夫居然带着另一个女人跑了。被遗弃的女人,最终发疯进了精神病院。然而奇妙的是,那枚戒指,后来又辗转于好几个女人之手。每一次的经手者,最终都因失恋或者被男人背弃而惨度余生。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当时,惠美这样问Gemma。
Gemma很顺从人意地摇了摇头。于是,惠美一脸得瑟地把接下来的故事告诉了她。
那枚戒指,原先是一个男人送给一个女人的订婚戒指。女人非常爱恋那个男人,自从得到那枚戒指之后,就一直佩戴在手上未曾取下过。可是后来,在成婚前夕,女人的未婚夫却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苦命的女人,佩戴着那枚戒指,到处找寻那个男人十数载,直到有一天,发现那个男人已经在另一个地方,与另一个女人结婚生子。万念俱灰之下,那个女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与此同时,她把自己的诅咒,植入了那枚戒指。诅咒所有戴上那枚戒指的女人,将会像她一样,遭受同样凄惨的命运。
对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Gemma向来将信将疑。但是,惠美描绘得太过有声有色,所以这个故事给Gemma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可是现在,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这颗心,她忍不住暗自思寻:
这颗心里面,究竟埋藏了谁的伤心记忆?自从今天戴上这条项链之后,她已经莫名其妙地经历了好几次心痛。这些莫名袭来的心痛,会不会是这颗心先前主人残留下来的伤痛?
现在的她尚不知晓,曾经有一个像她一般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带着先天的伤痛降临到这个世上,又在这世上遭历了一番又一番的苦楚之后,在世间留下这颗嵌在项链里面的心,然后,默默地,消逝在一个阴风瑟瑟的秋日里。
现在,这颗心的出现,犹如一把钥匙,引领着她,反穿过时光的大门,再度去临历:
那个岁月,
那个女人的,
那一份痛入骨髓般的爱怨情愁。
那个岁月,远在七十多年以前的上海。
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做,玉。
当年缠绕在那个女人心房终身的痛楚,如今,正一点一滴地,在Gemma的心房里复苏。
骤然,一股钻心刺骨般的心痛,将紧握着那颗心的Gemma给贯穿,正如同当年每每贯穿那个名叫玉的女人的心痛一般,绝然得让人毫无退路,绝然得好似命中注定。
痛,一阵阵的心痛,划过她的心际。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开始模糊。浑浑沌沌的痛楚仿佛让她渐渐地迷失了自己现有的所在,却又在同时把她引领向遥远的另一个时空……
…………
痛,一阵阵的心痛,划过她的心际……。
尽管这种心痛对她来说太熟悉不过,然而发病时的痛楚却还是让沈谨玉忍不住拽紧了手中的餐巾。紧咬着下唇忍受着疼痛,沈谨玉不禁蹙着双眉低下了头。
“噢哟,慧芸,侬真是客气。”
说话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身穿挑着金银丝线的深棕色旗袍。只见她继续对同样围坐在西餐桌边的另一个中年妇人说道:
“慧芸啊,侬的这两个儿子,不也是个个长得精神,又聪明能干吗?再说了,阿玉头也是越长越漂亮了。”
“竹娴,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家的阿馨,我是从小就喜欢。恨不得呀,现在就讨回来做我的新妇。也不晓得,我的儿子有没有这个福气?”说着,她瞟了一眼紧挨着坐在一起的一对青年男女:沈俊威和蔡雅馨。
听到王慧芸的话,蔡雅馨淡淡地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低下头去没有说话。坐在她左侧的沈俊威,似有若无地皱了一下眉头,舀起一勺洋葱汤,送进了嘴里。
又是一阵狂妄的悸痛扫过,沈谨玉不由地用右手捂住胸口。额头上,硬生生地,被逼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位于霞飞路和亚尔培路路口的这家罗威饭店,去年刚刚开张,是上海滩上有名的法式西菜馆。一间包房内,正聚着沈蔡两家的九个人。
正对着房门坐在长条西餐桌最里端的,是本次聚餐的东道主,也是沈家的一家之长―――沈浩峰。他一边优雅地切着盘中的芥末牛排,一边微笑着看向长桌对面的王慧芸―――他的夫人。
长桌两侧,一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和两个青年男子。另一边,则坐着两女一男三个年轻人。
紧挨在沈父右手的,是沈家的多年世交蔡博仁。而坐在蔡博仁下首的,是他的夫人李竹娴,也正是刚才与王慧芸说话的那名中年妇人。
坐在李竹娴另一侧的,是她的宝贝儿子蔡志炫,今年是圣约翰大学三年级学生。位于蔡志炫下首,与他正谈得尽兴的另一名年轻男子,是沈家的二公子沈俊诃,与蔡志炫是同班同学兼好友。
两人此时正聊在兴头上,沈俊诃一抬眼,忽然发现坐在自己正对面的沈谨玉的异样。
“小玉,你怎么了?!”
唰地一下,沈俊诃站起身来,绕过桌子,疾步走到了沈谨玉的身边。
“阿玉头,”坐在沈谨玉左侧的沈母王慧芸,也终于发现了沈谨玉的异样。她右手揽上沈谨玉的后背,焦急地问道:
“是不是心痛病又犯了?”
沈谨玉有气无力地点了一下头。一张小脸,因为愈加剧烈的疼痛而变得煞白。全桌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她的身上,三三两两地站起身来朝着她所在的一隅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