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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深冬的早晨 ...

  •   深冬的早晨,浓浓的白雾笼罩了夜家别墅。一身棉布运动衫的夜寻初跑步穿过竹林,走过曲折的回廊,脚步不自觉的减速,清俊如山的双眸不经意的扫过偏西的院落,月形的拱门深处,藤萝架下,一树梅花开得正是盛时,只是少了那个七年来不论刮风下雨,依然常见的风景——那个对着晨曦专心晨读的纤细背影。
      梅树尽头,是紧闭的木门,视线在那处门上久久停留。
      心里想着:这样寒冷的天气……
      脚步加速,绕过园圃,继续跑步。
      往常,走在厨房外面,不都是能听到里面的东家长、西家短吗?谈论更多的是关于她……
      为何,今日这般寂静,除了,菜刀切菜的声音,偶尔,有咳嗽声轻轻的从虚掩的门内传来。
      这样轻缓的咳嗽声……
      轻轻推开厨房的门,向里走,蒸笼的雾气里,是纤细的背影,熟悉到一眼就能肯定是她。
      咳嗽声又起,双背跟着轻颤,是要咳出肺来的剧烈咳嗽,听得他莫名的烦躁。
      她这是做什么?显示出夜宅在虐待她吗?做了陪读又做厨娘?眼前浮现出两年来薛崇一次又一次的为她抱不平的表情,心头抹不去的是顿生的怒气。
      “大清早的,吓人吗?”
      冷厉的声音在身后突兀的响起,萧琉璃浑身一颤,菜刀偏了方向,切在左手食指上,不禁轻呼出声:“啊——”
      强忍住手指的疼痛,萧琉璃转身,看着双臂环胸,目露凶光的夜寻初,竟不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其实,哪有她吓他的道理,七年来,一直的,是林若若在为难她,亲妈在忽视她;偶尔的,是他一个冷冽却洞察一切的眼神,足以吓出她的一身冷汗。
      “你是哑巴不成?”她沁出血丝的食指让他看得刺眼,走上前去,粗鲁的拉过她的左手,不理会她瞪大的双眸,低头,唇角贴上她的食指,一点一滴的将沁出的血丝吮吸干净。
      这样熟悉的感觉,是温软的唇瓣带着清凉的寒意,轻柔的抚摸那疼痛的地方……
      记忆里,是不是也曾有过这么的一刻,是那样熟悉又遥远的声音在耳边轻飘:丫头乖哦,吸吸,吸吸就不痛了哦,不痛不痛哦……
      她想要努力的想起来,却是头脑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知道的,她失去了九岁之前所有的记忆,因为那一年,他将她推倒所致。
      手指触摸到她的手心,是坑坑洼洼的触感,强硬的摊开来,映入眼帘的是那样丑陋的掌心,耳边响起那一年林若若的哭泣声:呜呜,寻初哥哥,她的手里藏着丑陋的蜈蚣,呜呜,她要害我……
      那一次,林若若打翻了萧琉璃递来的杯子,冒着热气的咖啡湿了萧琉璃的学生服、衣袖,他厌烦的推开哭哭啼啼找他诉苦的林若若,拿眼瞪萧琉璃,低眉垂首的萧琉璃两只手紧攥,感觉到他的怒视,慢慢的将攥成拳的手缩进湿漉漉的衣袖里。
      林若若向来是无理取闹,只为吸引他的注意,他瞪萧琉璃:“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
      他从没想到,隔日,在校园的林荫小道,她站在那里,专门等他经过,只为对他说一声谢谢。
      当时,他是懵了的,以为,她是看错了人,道错了谢。
      她仰首看他,那是第一次,他看清楚她的双眸,黑白分明的瞳仁,静静的流转,好似有什么要顺着眼窝深处滴落,他以为她流泪了,细看,其实不是,只是她的双眸显得异常湿润罢了,好似无时无刻不蒙着一层水雾。在那样的瞳仁里,他能清晰的看到她眼中的自己,天地之间,只有他……
      她递给他便当袋,笑着说:“谢谢你昨天为我解围。这是方大婶准备的便当。”
      他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件事情感谢他,整个人在那儿整整僵立了几分钟,等到回神,她已经走远,只看见校园的林荫道上,她慢慢消逝的背影。
      第一次,他由衷佩服林若若形象且生动的比喻,是丑陋、赤裸且弯曲的蜈蚣,泛着针缝缝过的肉红色光泽。
      “你……”萧琉璃缩回右手,有不自然流露的自卑,十六岁的女孩子,开始有了爱美之心,那样丑陋的掌心,她自己都不愿意去看。
      夜寻初并不理会她的反应,拉过她的左手,冰凉的五指,翻过来,比起右手掌心,更是不忍细看,指腹划过,是那样的坑洼不平,让他想起两个成语: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别看!”萧琉璃终于能够完整的说出话来,迟疑的伸出右手,拉开他的手,然后,缩回双手,紧紧攥住,攥成拳,不愿意让他再看一眼。
      夜寻初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挑眉:“怕我嘲笑你?”
      “你不会。”
      也许,他是狂傲的,是自大的,是难以接近的,是让她觉得心生恐惧的,那是因为他天性里的自负与冷漠让她心生怯懦,不敢靠近。但是,她心里就是认定,他不会像林若若那样,拿她丑陋的掌心来刺激她,嘲笑她。
      她轻轻缓缓却是肯定的语气,好似有什么,轻柔的划过夜寻初心底的最深处,是那样轻、那样快,想要察觉时,早已了无痕迹。
      他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许久,见她忙碌着还在张罗饭菜,不禁火了:“厨娘呢?”
      他不发火时,冷冰冰的语气足以让她噤若寒蝉,一见他发火,她更是慌了神,握刀的手更是颤得厉害,张嘴想解释,却是觉得嗓子特别的干痒,忍着,不敢咳嗽出声……但是,如何能够克制得住?
      一边克制的咳嗽,一边解释:“咳咳……不怪方大婶,是我让她回家的……咳……她家小四生病了……你……咳咳……咳……你放心,在他们醒来之前,我会……都准备好的……咳咳……你……你别说出去,好不好?”
      夜寻初瞪着她的侧颜,她真的很怕。
      看着她颤抖的手,他可不希望看到一双丑陋的手被菜刀剁在早餐的盘子上,神色自若的拿过她手里的菜刀,麻利的将菜切好,装盘,问她:“下面还要准备什么?”
      “呃……”萧琉璃有很多的疑问,在他面前,她的胆子很小;在这夜宅里,她向来选择做一个默默无闻的鸵鸟,不闻不问,明哲保身。所以,这一刻,她聪明的选择什么也不问,咳嗽着指了指一边搁着的鸡蛋,“还要煎鸡蛋,两个半生的,一个七分熟的。”
      可是,他会做吗?萧琉璃很担心今天的早餐会不会准时呈现在餐桌上。
      惊愕的看着夜寻初娴熟的煎蛋手法,萧琉璃睁大了双眸,他怎么什么都会?一点也不显得生疏。
      将鸡蛋摊在萧琉璃摆好刀叉的盘子里,见萧琉璃踮起脚尖,要取蒸笼里的包子,一个健步上前,修长的手臂端下蒸笼,取出里面的包子,装盘,头也不回的吩咐道:“回西苑去。”她压抑的咳嗽声,真的很让人心烦。
      “早餐……”她不能让方大婶砸了饭碗。
      “他们没醒之前,早餐会在餐桌上。”见她还是杵在一边,顿了顿,不耐烦的说道,“我没有那个闲工夫来追究谁离岗,谁代岗。”
      意思是,他不会将方大婶回家的事情说出去。萧琉璃抬起头,轻笑,露出细碎的银牙,还有,浅浅的酒窝:“我相信你说的一切。”
      真的,只要是他亲口说的,她都会相信。
      他看着她,看到她那样全然信任的眼神……
      “谢谢。我回去了。”走出门外,萧琉璃又转身,“我……第三节课后,给你送便当,好吗?”
      第一次,她谢谢他,给了他一盒便当,说是替方大婶送的。其实,他一直没有告诉她,那份便当比不上方大婶的手艺。
      第二次,她谢谢他,问他,她可以给他送便当吗?其实,他开始明白,她送他便当,是她表示感谢的心意。
      向来眼高于顶的他,竟有些别扭,噎了半天,恶声恶语的吐出两个字:“随便。”
      闻言,她笑得更加开心,初露的晨光下,双眸烁烁生辉:“那,我去小树林等你,好不好?”
      夜寻初撇开视线,低头漫不经心的说道:“随你。”
      ★ ★ ★
      “夜寻初,这是我妈妈今天特意给我准备的便当,给你一份。”邻班漂亮的女孩子一脸羞涩的将一盒便当放在夜寻初面前。
      “不用。”夜寻初站起身子,向教室外面走去,差点与走进来的薛崇撞在一起。
      “夜寻初,喏,你的便当。”薛崇不是很开心的将便当塞进夜寻初怀里,嘟哝道,“真不知道萧琉璃是林若若的陪读呢,还是她的出气筒,或者身兼数职,也是你夜寻初的丫鬟……”
      薛崇很少有闹脾气的时候,以他对萧琉璃的在意……
      夜寻初盯着手里的便当,淡声道:“又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你怎么不去问问你那未来小未婚妻,对萧琉璃做了什么?当着班级那么多人的面,强迫萧琉璃摊开自己的掌心,像动物园的猩猩一样,供大家参观,供大家指指点点,看着萧琉璃痛苦,她很开心吗?”薛崇飞跑着走近小树林,双手捶树,语意激荡,气愤得不行,“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真的不敢相信,怪不得,怪不得萧琉璃老是肿着双眼,还硬说是自己晚上睡觉姿势不对造成的……夜寻初,即使她是你家的一个下人,但是,下人也有自己的人格,你不觉得,你们夜家对待萧琉璃是过分了吗?她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女生,她也有尊严……我一定,一定要想办法让她的双手复原,一点瑕疵也没有……”
      “喂,夜寻初,你要去哪里?”薛崇拉住夜寻初,“你是要去找萧琉璃是不是?不是她对我诉苦的,是我去找她,碰巧见到的,她不让我告诉你……”薛崇苦恼的爬了爬头发,“总之,你别去找她,她已经够难堪的了。”
      “我说了要去找萧琉璃吗?”夜寻初甩开薛崇,在长椅上坐下来,慢条斯理的打开便当盒子,目光在接触到餐巾纸的瞬间凝滞,素白的餐巾纸上,隽秀的笔迹,写着:今日的天气很好,阳光很暖,风中有青草的味道,很香。我很快乐,因为感激。夜寻初,谢谢你!
      冬日的阳光斜斜的穿过扶疏的竹林铺洒下来,打落眼敛,暖融融的。
      寒风吹来,刮在脸上,有些疼,暗暗的吸上一口气,哪里有青草的味道?有的,只是食物的清香,源自手中的便当。
      “寻初哥哥,寻初哥哥,我就知道你在这里——”远远的,只见林若若欢呼着朝这边走来,遇到离开的薛崇,疑道,“寻初哥哥,薛崇怎么啦?气冲冲的,我有得罪他吗?喏,这是我给你的便当,咦,你这里已经有便当啦。谁送的啊?”林若若立刻嘟高了嘴唇,她就知道,学校里那些讨厌的女生,明明知道寻初哥哥是她的,还老是不死心的向她的寻初哥哥大献殷勤。
      看着被林若若抢过去,扔在地上的便当,夜寻初生气了:“林若若,你在做什么?”
      “不干净的东西吃了会伤身子,寻初哥哥,你吃这个。”林若若递过去自己带来的便当,“我带了两份的,一人一份,好不好?来,快吃吧。”
      林若若不解的看着夜寻初蹲下身子,捡起餐巾纸:“寻初哥哥,那张纸都脏了,我这里有带餐巾纸的……”
      “林若若,你早晨来学校的时候,带了两份便当吗?”
      “没……”在夜寻初冷冷的瞪视下,林若若心慌了,“是……是萧琉璃肚子不饿……”
      见夜寻初转身就走,林若若急了,“寻初哥哥,你急着去哪里?寻初哥哥……”
      “我说过什么,你都不记得了?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林若若收住要跟上的脚步,“记得的,没事别来找你。可是,……”她喜欢他啊。
      “没有可是。记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否则,后果自负。”冷冷的抛下最后一句话,夜寻初转身而去。
      ★ ★ ★
      学校早已放学,喧嚣退去,与冬日的黄昏一般,归于寂静平和。
      将垃圾袋放进垃圾桶内,萧琉璃看了看还早的天色,如同往常一样,走到坐位上,从书包里取出作业,埋头认真的写起作业来。
      教室的门被静静的推开,夜寻初站在门边,萧琉璃丝毫不觉,只是顾着写作业。
      夜寻初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次第瞟过墙上张贴的值日表、宣传栏,是悠闲随意的姿态,目光停留在张贴的那篇获奖文章上,唇角微撇,林若若会有如此好的文笔?
      静静的站在她的身后,她正在演算一道习题,正是宣传栏上贴出来的一道难题,他粗略的看了看,以一个高一学生的水平,应该是少有人能够解答出来的。而她,手握铅笔,习题纸上列出的答案思路清晰,是她们目前的课程上还没有讲到的公式……
      他没有记错的话,她的成绩向来是年级中等水平的,几年来都是这般。而林若若,向来是年级的佼佼者。
      他还在想,以她晨起五更便读书的用功,考个中等的成绩,只能说明她的头脑并不聪明。
      做完习题,萧琉璃抬起手臂,正要将习题本放进隔壁的抽屉,然后,听见身后很轻很轻的冷哼声,不禁整个动作僵住,回头,只见夜寻初放大的脸颊,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夜寻初俯视着萧琉璃,问道:“你是不是将习题本放错地方了?那可是贴着林若若名卡的抽屉。”
      “是……是错了。”萧琉璃缩回手臂,“你是来找若若吗?她回家了。”
      “她不是值日吗?”夜寻初挑眉。
      “她……她是值日好了,才……才回家的。”萧琉璃并不善于说谎,眸光四转,就是不敢看他好似了然一切的神情,还有他那双敏锐的双眸。
      真的不是很好的借口。夜寻初不动声色,指了指她放在桌面上的书本:“还有别的作业要写?”
      原本是有的,但是,他在这里,她也不明白他的意思,还是早点离开最好。“没了,我回家了。” 晚了,那趟班车会开走的。
      夜寻初按住萧琉璃慌忙收拾书本的手,从兜里掏出一盒邦迪,扔在她的手心,见萧琉璃愕然的表情,很不爽的粗声问道:“还要我教你怎么用吗?手掌已经够难看的了,还要手指头继续‘锦上添花’吗?”早上受伤的手指,原以为她回屋后会略做处理,却是赤裸裸的任由手指肿着,她不知道冬天容易伤口感染吗?
      “哦。”萧琉璃取出一块邦迪,贴在伤口。他虽然脾气不好,容易发火,其实,他的心地并不坏。再抬头,他已经将她的书本一股脑的塞进了书包,斜斜的挂在他的肩上,那种表情,真的有点像街头的小混混,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有些别扭的可爱,与他以往的形象一点也不像。
      “走了。”夜寻初向前走了几步,见萧琉璃还立在原地,一个大步上前,牵起她的手,就向外走去。
      直到走了很远,夜寻初才想起来要问她:“班车在哪里坐?”
      好久没有回应,一个低头,只见萧琉璃抿唇在偷笑,那种笑容,看上去很温暖,很舒服。
      “喂,我问你话,没听见吗?”
      “什么?”萧琉璃吓了一跳,他怎么说话老是喜欢用吼的?奇怪的是,她竟然觉得他真的很可爱。
      “班车在哪里坐?”夜寻初握紧她的手,不打算让她继续自得其乐。
      “哦,向前走,街角拐弯就是了。”他握得她的手很紧,有点疼,但是,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很温暖,暖了她向来冰冷的手。
      那么远?夜寻初望着不见尽头的长街,皱眉。“你笑什么?”
      “阿好叔叔不来接你吗?”不然,他怎么也要坐班车。
      “我先问你的。”夜寻初瞪她,她的手指头怎么都是冰冷的?
      “哦……”萧琉璃踢了踢脚底的石子,看着它在前面咕噜噜的滚动,想着告诉他答案会不会惹他生气。
      “别想蒙混过关。”有歌声从街边的音响店传来,是“最浪漫的事”,悠扬宛转,在冬日的市街长久回旋。
      “我没打算说谎。”萧琉璃涨红了脸,“我只是……只是担心答案会惹你生气。”
      路灯次第亮了起来,照出两人的影子,一高一低,靠得很近。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又瞪她,凶神恶煞的表情,看她缩了缩脖子,她好像真的很害怕他,缓了缓语气,还是不改粗声粗气,“我答应你,不会生气,也不会发火。前提是,以后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准说谎,即使是善意的谎言,也不准有。”
      萧琉璃皱起鼻子:“只是这一次不会生气,不会发火吗?”
      “只是?”夜寻初皱眉,她还嫌少?难不成也要他以后不再朝她发火与生气吗?“喂,萧琉璃,我已经算是妥协了,你别得寸进尺。否则,……”否则什么,他也不知道,总不好揍她吧?他又吼她,“别给我缩脖子,我又没打你。快回答我,刚才为什么笑。”
      “我不是因为怕你,至少,现在不是。我是因为肚子饿,觉得有些冷。”反正他这一次不会生气,再说,她哪里还敢撒谎,“我笑,是因为你……其实,有的时候,你……就是一个别扭的孩子。”最后半句话,她简直就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夜寻初没听清楚:“你说什么?大声点。”
      “你先放开我的手。”好让她随时做好逃避被他揍的厄运。
      “不放。我说了,我不会揍你。”夜寻初敛眉,有些不耐烦,她还真是麻烦,“你什么时候看见我打女生了?”
      “你推倒过我。”萧琉璃的胆子其实真的很不大,可是,她真的很怕再次挨他的揍,萧琉璃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这里再也长不出头发了,很疼,很疼,有时,下雨天会更疼,它让我想不起来很多的事情……”
      “给我看看。”夜寻初松开她的手,就着路灯,就要去翻开她的长发。
      萧琉璃摇头:“我自己也没见过,肯定很丑,别看了。”
      “你哪来那么多话?我说了,给我看看。”不由分说,夜寻初掀开她细密的长发,盯着那块伤疤,竟是久久无语,这就是他送给她的见面礼吗?林若若送给她两只盛开在手心的蜈蚣,而他,亦是送给她一只蜈蚣,永久的停留在她的后脑勺,她无法看见的地方,却是永久的疼痛。
      从没有这一刻,十七岁少年向来冰冷的心有一处轰然倒塌,柔软无限,因为愧疚,因为怜悯,因为那些的清晨,她树下晨读的背影让他习惯,因为……她的笑容让他舒服。
      总之,在他自己没有发觉之前,他已经一把环抱住她,紧紧的抱住,发誓一样,喃喃的:“我不知道会是这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以后再也不会了,真的,你相信我,再也不会了,不管是无意,还是故意,都再也不会了,你相信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对不起,直到,怀里有湿润的感觉,他松开怀抱,微微推开她,只见她撇唇哭泣,是无所顾忌的哭泣,惹来路人的回头,她也不在乎,只是孩子一样的紧紧的依偎着他哭泣,再也不想松开。
      在夜宅这么多年,他见过她淡然的表情,默默承受的表情,显得怯懦,但是,每一次,都是挺直了脊背。即使流泪,也只是压抑的、悄悄的流泪。从不曾如这个黄昏,在行人喧嚣的街头,毫无顾忌的孩子一样的大哭,紧紧的依偎着他,是委屈的大哭。
      人是不是都是这样,再艰苦的日子,可以一直隐忍的生活下去,但是,外在的一句对不起,一个怀抱,所有的委屈会在瞬间齐涌心头,可以放肆的如同孩子一样的大哭,在这样喧嚣的街头。
      “好了,别哭了,我都道歉了。”他压低嗓音,不知拿她如何是好,“你相信我,我再也不会了,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生你的气,不会朝你发火,更不会将你推开。”只要她不再流泪,不管她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我相信你,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你。”萧琉璃渐渐停止哭泣,哽咽的望向夜寻初,“可是,我肚子好饿。”
      望着她犹带泪湿的脸颊,很自然的为她拭去泪水,轻描淡写的问道:“中饭没吃吗?”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会饿,明知故问,只是想要确定,她对他,是不是真如她所说,无所掩瞒。
      “没。”不愿意对他说谎,亦不愿意说出实情,萧琉璃望了望街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拉他走过去,“大爷,我要两个红薯。”
      “好咧,红薯两个。”
      路灯下,夜寻初别扭的捧着萧琉璃硬塞给他的烤红薯,斜眼看去,萧琉璃正吃得很开心,浅浅的酒窝慢慢的荡漾起满满的笑容,他听见她孩子气的叹息,带着满足的喟叹:“哇,真是香啊——”
      “知道吗?每次,只要吃到烤红薯,闻着烤红薯的香味,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都没有了。嗯,真是好吃。”萧琉璃侧头,“你怎么不吃啊?吃啦,真的很好吃的,我不会骗你的啦。”
      “萧琉璃。”夜寻初停下脚步。
      顺手将红薯皮扔进垃圾桶里,萧琉璃应道:“嗯?”
      “便当,是你用来表示感谢的心意,是不是?”
      “算是的啦。”他问这个做什么,有点莫名其妙耶,瞄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黄灿灿的烤红薯。
      他感觉到了,递给她,“我不饿。”
      “哎呀……”萧琉璃忽然惊呼出声,让夜寻初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拉着直向街角走去,“快点啦,班车要开走啦……”
      “这条街也太长了。”他大少爷身娇肉贵,不免有些埋怨,埋怨归埋怨,还是任由她拉着他向前跑,寒风呼呼的从耳边飞过,她的长发划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 ★ ★
      “小妹妹,今天可是有点赶哦。”售票的阿姨显然已经跟萧琉璃很熟,见萧琉璃跑得气喘吁吁,身边立着一个五官不凡,气质高贵的隽秀少年,笑道,“这是你的朋友吗?”
      “阿姨,他是……”萧琉璃拉着夜寻初在后排坐下来,噎了噎,还真不知道怎么介绍他才好。
      “我是她哥哥。”夜寻初淡声替她回答,不理会她瞪大的双眼,神思淡然,将红薯剥开,递给她,见她还是猛盯着他瞧,他面上有些挂不住,将烤红薯塞进她手里,转头看向车窗外,“别浪费食物,快吃完。”
      售票阿姨摇头,笑道:“哥哥生来就是用来疼妹妹的啦,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啦。”
      售票阿姨走远了,夜寻初眼前出现一只手,拿着半只烤红薯,递给他,他不接,她也不放弃,就那样凑到他鼻子低下,举着,坚持不懈的。
      直到萧琉璃的手快要举得发麻,夜寻初才接了过去,不是很情愿的慢慢的吃起来,在狭窄的公交车空间里,浑浊的空气,众目睽睽之下。
      在熟悉的烤红薯香味里,她看着他慢条斯理,又显得不情不愿的吃相,觉得分外满足,感到开心,隐去一个呵欠,她靠在他的肩头:“因为是好的东西,所以才会想要与你分享,只是这样。如果是不好的,我一定不会给你吃,哪怕是让你尝一口……”
      夜寻初侧眸看萧琉璃,见她唇角噙着一抹笑,细密绵长的眼睫毛在闭起的双眸上轻颤,他听到她在说:“夜寻初,售票阿姨说得对,你是个别扭的孩子,别扭得可爱。很多的时候,清晨的薄光下,寂静的西苑,我站在梅树下读书,一个抬头,总会看见你跑步的身影,远远的看着,并不觉得你的可怕,久了,习惯了你的背影,好似在陪着我,在这深深的院子里,聆听早起鸟儿的鸣叫,等待着慢慢的长大……”
      “很奇怪的感觉,我怕你,是因为有着不好的记忆,可是,我相信你……厨房里,你吼我、瞪我,可是,你会为我吸去手指的血丝,尽管动作粗鲁,弄痛了我;你推倒了我,可是,你会对我说对不起,尽管晚了好多年;你会记得给我买邦迪,你会陪我坐公车,你会吃烤红薯;你会说,你是我的哥哥,尽管,我从不会喊你哥哥……这些,都让我觉得好温暖,好温暖……”
      “睡吧。”他只当她是在说梦话,握紧她依然冰冷的双手,在她沉沉睡去之前,想起一件事情,问道,“便当,是你表示感谢心意的礼物,是不是?”
      “嗯。”萧琉璃模糊的答应,她记得,他好像之前问过的。
      “只要吃到烤红薯,就会很开心,是不是?”
      “……嗯……”应该也算是吧,烤红薯的味道让她觉得心安,好像是一直盘旋在记忆深处的味道。
      他命令她:“以后,便当只会做给我一个人,要亲手送到我手里,这才是诚意,知道吗?”
      她习惯了他命令的语气,模糊的应声,点头:“知道了。”
      “好了,你睡吧。到家了,我会叫醒你。”
      许久,她在他的肩头沉沉睡去,他纹丝不动,保持着一种端坐的姿势,观看她的掌心,那些预示着命运的线条早已因为丑陋的伤痕而紊乱。但是,萧琉璃,没关系的,我答应你的事情,我就一定会做到,不会生你的气,不会朝你发火,更不会揍你,即使是无意的伤害,也不会有。如同,你对我的信任。还有,我不能伤害的人,更是不会允许别的人来伤害的,我不允许。
      你习惯看着我跑步的背影,慢慢的长大,在每一个日升的清晨。
      其实,习惯的不仅仅是你一个。
      你说,我是别扭的孩子,别扭得可爱。
      其实,这句话很让我生气,很想吼你,可是,我不能吼你,这是我答应你的。
      其实,如果我吼你,你一定会笑得更加开心,因为,对于向来强取豪夺的我,不习惯对别人好,不习惯给予,不习惯道歉,所以,真的很别扭。
      你都明白,所以,你偷偷的笑,笑我是个别扭得有些可爱的孩子。
      但是,我怎么会是你眼里的孩子呢?我只是个在你面前会别扭的少年;不管如何,我比你大,是你的哥哥,我怎么会是个孩子呢?
      很多年后,即使很多的事情早已不记得,萧琉璃还是习惯走在黄昏的街头,慢慢的吃半块烤红薯,习惯坐上那一趟班车,闭上眼睛,慢慢的坐到目的地。
      很多年后,即使承受着太多仰慕的目光,夜寻初依然是波澜不惊,并不是真的薄情冷血,只有他明白,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他的肩头就已被那个女孩预定一生,在那情不知所起的少年时期,在那条其实真的很长很长的街道上,在那拥挤脏乱的公交车后座,那个女孩靠着他的肩头睡去,他静静的握着她的手,看她的掌心,内心纯然一片。
      那一夜,他没有喊醒熟睡的她,他背着她,瞒过所有人,从后门进了西苑,她所住的地方。
      那一夜,他的肩头一直都是僵硬的麻木。
      那一夜,他看着她熟睡的姿势,觉得很温暖。再后来,他开始慢慢的明白,那样温暖的感觉,失控的心跳,缘自找到了心灵的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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