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帛》云云允

5、旧疾

　　俞婉秋醒来瞧见手中紧拽一件半旧不新的军装，她心中一惊，慌忙将它朝门口扔去，仿佛那衣服是条长了毒牙的蛇，一个不仔细就会冲上将她咬伤。偏巧顾连恺从外面推门进来，衣服不偏不倚的砸在他头上。跟在顾连恺身后的杜君瞧见这幕，十分不厚道的笑着道：“嘿，小姑娘脾气挺大。”顾连恺恨恨的瞪了杜君一眼，强按下心头薄薄的怒意，将衣服从头顶扯下来。

　　俞婉秋听到杜君调笑的话，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混沌的大脑也终于有了些许清明。她怯怯的望向顾连恺，诺诺的道：“谢谢你……”

　　顾连恺知她是再次受了惊吓神志有些混沌，又寻思她今天所受皆与三少有关，心下有了计较，问道：“你家住何处？等会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俞婉秋警惕的看着顾连恺，脑海里百转千回。她正想着如何回答时，门口突然传来杜君的声音：“哎！哎！哎……”门再次被撞开，却见俞夏帛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满脸泪水的立在门口。那姿容犹如清晨里带露的蔷薇，纤细的身体仿佛庭院中的盈盈细竹，稍稍用力即可折断。看见俞婉秋。她急忙扑过去，抱住俞婉秋，小声的抽泣：“姐姐！”

　　俞婉秋也被俞夏帛这一扑一抱给吓愣。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连将俞夏帛扶起：“你怎么过来了？”

　　“护士说你昏倒了。”俞夏帛抹了抹眼泪——俞夏帛住院期间几乎是由俞婉秋送吃食，次数多了，医院的护士也都认识这对姐妹。今天瞧见俞婉秋晕倒，相熟的护士也赶忙的通知了病房里的俞夏帛。

　　顾连恺见俞婉秋也无大碍，抬眼望了下杜君。他眼眸里神色一沉，整了整并无凌乱的衣服，拉着杜君离开了病房。

　　赵妈妈得知消息，在半路上接到回家的俞婉秋。她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撑着雨伞，面如金纸的行走在红砖路上。赵妈妈急忙迎上去，接过手中的食盒将她扶住，心疼地道：“小姐，你怎么不叫辆黄包车回来？”

　　俞婉秋犹如落水人抓住浮木，死死的攥住赵妈妈的手道：“赵妈妈……”赵妈妈紧了紧俞婉秋的胳膊，安抚道：“哎，小姐，赵妈妈在这里呢。”说罢，招呼停靠在对面的黄包车，将俞婉秋塞进去。

　　到了家，收拢雨伞，将食盒放到斗橱上。赵妈妈立刻冲着后院喊道：“二丫！二丫！快去准备热水！何嫂，姜汤呢！”

　　片刻，一个梳着妇人髻的女子端着连理缠枝青花瓷碗走了过来，胳膊上搭着两条干净的帕子。赵妈妈接过碗，轻吹开上面的热气，这才递送给俞婉秋：“小姐，有些烫，你仔细点喝。”又用帕子小心的替她拂擦拭身上的水。

　　俞婉秋抿上一口，只觉得那姜汤辛辣无比，难以入口，无论赵妈妈怎么劝，也不肯再喝第二口。何嫂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大小姐，姜汤不辣怎么能驱寒暖身？你若不喝，等会得了风寒，可又要辛苦赵妈妈了。”

　　俞婉秋不语，看了眼她，又看了看在赵妈妈，端起碗，将姜汤一饮而尽。

　　见她喝完了，赵妈妈道：“喝完了，风寒不侵。”转身掀开帘子喊道：“二丫，热水怎么还没有好？小姐若是受了凉，仔细你的皮肉！”

　　没一会，二丫一脸炭灰的从厨房里跑到门口，小声的道：“赵妈妈，热水准备好了。”赵妈妈听罢，扭过身子忙把俞婉秋推进浴室，又急急的返回房里替俞婉秋准备换洗的衣裳。

　　俞婉秋踏进浴缸里的刹那，发觉小腿疼痛的厉害。她勾起腿，小腿肚上红了一片，轻轻摁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气，出发“嘶——”的一声响。她索性重新套好衣服，叫来赵妈妈。

　　赵妈妈看见俞婉秋腿上这幅光景，顿时也慌了神，又唤了二丫去医馆。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小心翼翼的将俞婉秋的腿抬起放在自己的身上，心疼的说：“女孩子家家的，要是留下疤可怎么得了？” 俞婉秋歪着身子瞧了瞧腿上红肿的一片，无所谓的说：“留下疤就留下疤呗。”

　　赵妈妈直起腰，轻轻拍打俞婉秋的嘴：“呸呸呸，童言无忌！留下疤，会嫁不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也不好，又拍打自己的嘴：“呸呸呸，小姐一定会嫁个好人家的！”

　　“好人家……”俞婉秋垂下眼帘，不再言语。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章子乾——他总是喜欢立在人群的高处，将自己的满腔热血变成慷慨激昂的朗诵。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仿佛是冬日里的太阳，让人心头暖暖。

　　瞧见俞婉秋沉默，赵妈妈轻叹一声，转身出门。

　　二丫领着医馆的大夫进来。看过烫伤的地方，大夫开了药方又嘱咐一些注意事宜。赵妈妈忙使了二丫去药房，她将大夫送到屋外，小声的问道：可会留疤？大夫撑开油纸伞，笑道：无碍，按时换药即可。赵妈妈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这才送了大夫出门。

　　第二日，二丫如往常打了热水端进屋内，却未见俞婉秋起来。她走到床边，轻轻推搡俞婉秋，小声的喊道：“大小姐，该起来。若是晚了，去学校会迟了。”她连推几下，俞婉秋躺在床上依旧未有反应。二丫索性掀开被子，手刚触碰到俞婉秋，不由大惊。她转身奔下楼，喊道：“赵妈妈！赵妈妈！”

　　赵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喝道：“干什么？大清早的！”

　　“大小姐！大小姐……”二丫喘着气道，“大小姐不好了！”

　　“大小姐怎么了？”赵妈妈丢下手中的活计，连忙朝楼上而去。二丫跟在身后道：“我早上送水上去，见大小姐还未起来，便去喊她。岂料她双目紧闭，浑身发烫……”她顿了顿，怯怯的说：“赵妈妈，大小姐会不会……”

　　“不准浑说！”赵妈妈转过头，严厉的打断二丫的话，“你跟着我作甚！还不快去医馆！”

　　二丫应了声，转身向外面跑去。

　　赵妈妈推门而入，只见俞婉秋面如金纸蜷缩在被子里，咳嗽的声音时不时的传出来。她心里暗道一声不好，三两步走到俞婉秋的床边，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烫的厉害。感觉到身边有人，俞婉秋吃力的睁开眼睛，气若游丝：“赵妈妈……我难受……”

　　“等会宋大夫来了，就不难受了。”赵妈妈用被子将俞婉秋裹好，抱在怀里。又将帕子沾湿敷在她的额头。

　　没一会，二丫领着一个二十出头，穿着旧式长衫的年轻男子匆匆走进来。那人进了屋，收了雨伞，替俞婉秋把了脉，沉吟好一会，道：“昨日受了惊吓，外邪侵袭，引发旧疾——我按以前的方子加了几味驱寒的药，先服七日。”

　　“有劳宋大夫了。”赵妈妈道，将他送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