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红尘，一世长安》西陵公子

51、哀乐丧（五）

　　宇文希微走的那天，李元吉、李云舒和长孙文姬都送她上车，李世民更是要亲自送她出城。宇文希微走出李家大门时，频频回首，看向李建成院落的那个方向。
　　他，终究不肯来送我。宇文希微心里有些失落，但又安慰自己，既然不能在一起，如此最好，不告而别，离别不伤。
　　她曾经以为她是理解她的，但这次分手让她意识到，原来她对他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她只看到他的温柔深情，却不理解他的决绝，更不明白他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出了李府大门，大家一眼看到了候在一旁的马车，只见那马车装饰简陋，也不宽敞，似是李府有些体面的下人出门时坐的。宇文希微无心留意这些。李世民却看不得宇文希微受这等委屈，冷声吩咐：“拉我的马车来！”
　　长孙文姬也是从小寄人篱下，对出行车马这些礼仪非常敏感，她看了一眼希微，眼神里既有安慰，也有鼓励。
　　李云舒直接斥责管事人：“你们这群下人，谁让你们用这车！自作主张！”
　　管事人吓得忙躬身作揖，回话道：“二公子，三小姐，小人实在冤枉！这都是大公子亲自吩咐下来的，说是要‘挑最好的人马，坐最普通的车。’”
　　闻言，众人皆有所触动。
　　长孙文姬看了一眼宇文希微，脸上不露声色，心下却是酸楚：花钱容易花心思难，而建成对希微，绝不仅仅是动了心思这么简单。希微跟我一样，无父无母，但她活得恣意逍遥，但凭心意，而我步步为营，心思算尽，到头来，却还不如她起码曾经那样爱过、被人放在心上。
　　李元吉对两人之事虽从未多言，但却一直关心，可惜天意弄人。李元吉看了宇文希微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世民骑马护送，宇文希微坐车，众人出发。
　　宇文希微坐在车内，掀开帘子，李家府邸在泪眼里渐渐模糊，明明望不到他的屋子，但与他读书烹茶的场景却如此清晰：他曾在月下教她奏笛，细心地教她每一个指法；他曾为她煮明前茶，为她请来城里最好的师傅；他曾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耐心地给她讲自己喜欢的书；他曾为她蹙眉、为她浅笑……
　　想起他做过的点点滴滴，宇文希微的眼泪不住地缓缓而落：我一直以为我怨你恨你，怨你没有尽心尽力，恨你要娶别的女子，但现在我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原来不是怨、不是恨，而是我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的、也不理解的……感激。原来，我从心底里感激你曾经那样爱过、呵护过不懂事的我。即便分手了，心如此痛，我还是感激你曾经那样爱过我。
　　宇文希微合上眼，擦干眼泪，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里一直沉甸甸地压着的石头终于放下，原来虽然伤得那么痛，但自己却依旧感激那份曾经的爱。怕他、敬他，爱他、恨他，此时所有感情都化作一份感激，一句珍重。
　　放下那份怨恨，心怀一份感激，睁眼又是另一重世界。

　　马车出了城，马车过了郊外，李世民送了一程又一程。
　　车内传出宇文希微的声音：“停车！”
　　她跳下马车，向李世民走去。李世民潇洒利落地翻身下马，一言不发。他心情烦闷，一直没有多说话，此时长身玉立在高头骏马旁，不怒而威，旁人看了都不愿意上前搭话，宇文希微却快步紧走，蹭到他身边，轻扯他的衣袖，故作轻松地开玩笑道：“世民哥哥，再送可就送到金城了。”
　　李世民看着她略红的双眼，有心疼，有愧疚，不言不语，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被揽入怀的那刻，宇文希微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带了多日来难得一见的笑意，眼角带点泪花，双手伸到李世民背后，回抱住他。抱着他宽厚的背，宇文希微感到莫名的感动和心安：她曾经从窗台上跳下来，踩在他的背上；曾经因为走不了路，趴在他的背上……虽然他现在已成家立室，眼里已经有她看不懂的筹谋，但幸亏，这种熟悉的温暖和心安从未变过。
　　紧紧抱着宇文希微，李世民心中翻腾，似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说了短短的一句：“希微，等我。我会去接你回来的。”
　　“我等你，世民哥哥。”

　　宇文希微坐回车内，马车开动。
　　李世民一人一马，伫立在原地，看着马车带起滚滚黄尘，带走宇文希微。
　　又一次，他只能看着她离开，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