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饭店》幺娇

6、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夜色渐浓，张关关像一缕游魂飘荡在公路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敢想明天会发生什么。
　　好想吃一点东西啊，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了。张关关的手指冰冷得可怕，她知道，这是因为身体长时间不摄取热量造成的。
　　幽深的夜色越来越暗，几乎笼罩了整个世界。张关关漫无目的地走着，离人口密集的城中村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没有灯光的黑暗里。
　　意识随着肢体上的疲劳渐渐麻木，不知道走了多久，连身体和灵魂都仿佛被黑暗彻底吞噬。张关关的脚步突然一顿，紧接着一股奇香透过鼻子窜进了她的脑子，唤醒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张关关本能地回头看去，只见自己仍然走在公路上，却是空无一人，寂静得令人寒毛直竖。
　　天地间早已经漆黑一片，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来，四周竟荒凉得没有一丝灯光，而唯一的一点亮光，来源于对面的路边支起的一个小小的面摊。
　　一只昏黄的灯泡悬在一根老旧的竹竿上，不甚明亮的灯光下，一个一身黑衣的小摊贩正在往一口小吃车上架着的铁锅里煮着什么东西。
　　没有人烟的公路漆黑寂静，要不是远处一些熟悉的高楼的轮廓还能让她找到一丝丝的安全感，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走进了另一个诡异的次元。
　　可是太静了。没有一点人声，在这样的夜里无疑是令人惊惧的。张关关刚回过神来，就瞬间被恐惧激起了一层鸡皮粒子。
　　再向公路对面看去，此时此刻，那个悬着灯泡的小摊和小摊前站着的那个男人显得那么的美好，就像引航灯一样吸引着她。
　　也顾不得身上有没有钱了，张关关忍不住左右张望了一下，就朝着路对面走了过去。
　　那是非常小的一个路边摊。只是一辆凤凰市常见的小吃车，车台上架着的一口深深的大锅，旁边摆着一张矮桌和两个木头板凳。
　　小摊的老板穿着黑色的长衣长裤，戴着大大的宽沿帽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在夏天的夜晚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张关关走到跟前，刚好看到了老板那双没暴露在外面的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白皙，修长，完美得令人惊叹！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男人已经把手缩回到袖子里，仿佛是怕被人瞧见。
　　张关关有些发愣，随即理解地收回了视线。算了，谁还没点秘密呢？这样想着，倒对这个奇怪的面摊老板产生了几分莫名的亲切。
　　“姑娘，吃碗面吗？”一声温和的叫唤打破了周围死寂的氛围，张关关恍然回神似的看向身边的那个男人，只见他帽檐底下的半张脸上正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尖尖的下巴十分惹人注意。
　　张关关竟又呆愣了几秒，赫然有些不好意思。想到人家既然捂得这样严实，势必是不想被人紧盯着看的，便赶紧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这一看不要紧，立刻就被旁边的小吃车吸引了视线。
　　张关关不由自由地看向小吃车上架着的那口大黑锅，只见锅里滚着热气腾腾的一锅沸汤，里面的面线正在抱成团上下翻腾。一股子比刚才闻到的奇香更加强烈百倍的香味就那么毫无遮掩地窜进了鼻子里。
　　张关关忍不住吸了一口香气，连精神都豁然明朗了几分，只觉得这辈子也没有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忍不住开口问道：“这面多少钱？”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她知道，不论多少钱，她都是买不起的。
　　可男人的回答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不要钱。我正要收摊，这面已经煮上，不吃也是浪费了。”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悦耳，却听得张关关几分诧异，不自觉地又看向他。
　　大大的帽檐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情。
　　有一点欣喜极快地消散干净，张关关眼中的期待也瞬间黯淡。
　　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她自然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
　　好笑于自己的认真，于是她随意地接道：“那为什么要煮上呢？生面条的话，明天还能再用吧。”
　　“有人要了，却没有吃。只好送给姑娘。”老板淡淡的说。他的声音很轻，却是难得的一把好声音，只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落寞。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张关关又有几分惊诧。难道世界上真的还有这样的事？真的有商贩愿意免费给一个陌生人吃东西？
　　张关关的心中思绪百转，眼睛却不自觉地又瞟向那口锅，里面的汤面看起来无比美味，翻腾的面线闪动着水润诱人的光泽，令她不自禁地吞了一口口水。
　　“我身上，是真的没有钱。”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张关关嗫喏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向老板看去，眼中却闪动着几分期待。
　　男人没有说话，却是淡淡地笑了。他几步走到大锅前，从小吃车台面下拿出一只白碗，开始动手用旁边的长筷子捞面。
　　银丝般的细面被捞起到雪白的碗里，男人又浇上了一勺油汪汪的汤头。然后一把放到桌子上，对着张关关说道：“吃吧。”
　　张关关几乎不敢相信面前发生的情形，一面冒着奇香的热汤面此时就摆在她的面前，那热气混合着香气腾腾地上升，几乎熏到了她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所有的顾虑和怀疑都显得龌龊而可笑。短暂的静默之后，张关关慢慢地在矮桌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扯开之后握在手里。她的眼睛有几分湿润，喉头也有几分哽咽。
　　“那，那我真的吃了，谢谢您。”张关关低下头去，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来，把那些感动都吞进了肚子里。
　　在张关关狼吞虎咽的吃面时，老板就坐在一旁的板凳上，帽檐下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张关关发誓，这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真的不是因为她太饿了，而是真的好吃得令人不敢相信。
　　这是一碗素面，透亮的酱油色汤汁上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细滑的面条柔韧却入口即溶。张关关努力地记忆着它的味道，直到连汤汁也喝得一滴不剩。
　　看着张关关吃面，男人始终一言不发。等到她吃完了想要动手帮着收拾桌子的时候忽然开了口：
　　“天色晚了，姑娘吃完就快走吧。”
　　张关关拿着空碗的手一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该怎么告诉这个好心的面摊老板，自己的人生已经步入绝境，根本就无处可去？她该怎么表达她只是想在这种温馨的气氛里再多停留一会儿，想对男人表达一下她的感激，哪怕只是帮帮小忙也好？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理由留在这儿？再给人家添更多的麻烦？
　　男人见她只是停顿了动作愣在那儿，也不说话，便又开口问道：“怎么不说话？不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吧？”
　　“我。。。”张关关仍然没有接话，只是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
　　“真是这样啊。”男人弯下腰，接过张关关手里的空碗开始动手收拾桌子。
　　“这么年轻的小姑娘，难道是被人欺负了？”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却是十分温柔。
　　张关关却被那半是玩笑半是关切的语气刺得心头一痛，过往的经历和当下的处境一幕幕地在眼前播映，令她几乎难以自持。
　　好半晌抬起头，张关关对着男人勉强地扬起嘴角：“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不好。”
　　可是那笑容却再也支撑不住，张关关的脸垮了下去，低低的声音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也许，我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男人的动作一僵，却并没有答话，只是背过身去忙碌起来。就在张关关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甚至开始自嘲起自己话太多的时候，男人忽然转回了身子，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杯碧绿的茶水，端到了张关关面前的矮桌上。
　　透明的玻璃杯，袅袅的白烟混合着淡雅的茶香升腾。男人放下杯子就站在一边，两只手插着兜，默默地注视着她。
　　张关关感激地看他一眼，昏黄的灯光下，隐隐能看到男人包覆在宽松黑衣下的身形高挑挺拔，而帽檐下的半张脸白皙瘦削，似乎俊美得惊人。
　　“尝一尝吧，这是我家乡的茶。”男人微侧着头，虽然看不清，张关关却能感觉到帽檐下有两道凝聚的视线。
　　执起杯喝了一口热茶。甘香混合着微苦，沿着喉咙一路暖到了心里。好香的茶！张关关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感受那回甘，只是眼眶有些湿润，也不知是不是被那热气熏了眼睛。
　　男人把凳子拉近了些，在张关关身旁不远处坐定。
　　“别的人我不知道，但是你，是一定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男人似乎是随意的开口，声音却是无比的坚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直击人的心底。
　　张关关愣住了，顿时心头一颤。有什么满满的东西似乎就要磅礴而出，眼泪忽然就盈了满眼。
　　自己被需要吗？被这个世界？还是面前这个小小面摊的老板？不管是什么，这样的肯定，都令她感动得心酸。
　　大大的帽檐仍然遮住了男人的眼睛。可是张关关知道，他在看着她，她能感受到他视线中的那种温柔的意味。虽然看不见，可她知道，那一定是一双世界上最动人的眼睛，才会有这样温柔的视线。
　　张关关又喝了一口茶，然后趁着把头发别到耳后的空档偷偷地抹掉了眼睛里的泪水。
　　芳香的温热顺着喉咙滑进了心底。茶水的回甘让她忍不住扬起了嘴角，连心中的阴郁也明朗了几分。也许活着并不美好，可一直坚持活着，也许会遇到一些美好的事物。比如，面前的这个带给她莫大鼓舞的男人。
　　张关关似乎突然又有了勇气。
　　“老板，谢谢你的面，我要去继续努力了。”张关关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回复了温和与平静。
　　不论是要回工资还是重新找一份工作，只要肯前进就比呆在原地要好。
　　男人没有答话，但张关关看到，他笑了。帽檐下好看的嘴唇微微地扬起一些弧度，露出一抹淡淡的、却惊艳得恍若天人的笑容。
　　张关关也笑了。豪气地抹抹嘴，她站起身来向前走去，带着一种战士出征的壮烈心情，想赶在深夜关门之前再去之前的饭店碰碰运气。
　　走出没几步，张关关突然想起应该问问老板平时常在哪里摆摊，以后有了钱也好还给他。或者，在还钱的余暇，还可以再和他说一说话。
　　可是，一回头，只看见那只昏黄的灯泡仍然悬在那里，路边却已经是空荡荡的荒芜一片，哪里还有什么面摊的影子。
　　是收摊了吗？这也太快了吧。
　　乌云蔽月，没有人烟的公路显得更加阴森。张关关打了个机灵，心头赫然涌上了几分寒意，便忍不住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地小跑起来。
　　跑了很远，身边的环境越来越熟悉，张关关的心终于慢慢踏实下来。停在原地喘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有几分好笑，自己究竟怕什么呢？
　　夜很深了，远处开始闪现出一些城市街道的灯光，不寒不暖的夜风徐徐吹过，四周依然寂静得可怕。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个好心的面摊老板对她这么好，她怎么能害怕他？且不说他也许就是骑上小吃车收摊走了，毕竟都那么晚了，那边又没有什么客人。
　　就算是凭空消失的，他也一定是神仙，是下凡来帮助她的。自己有什么好怕的？比起这个给她吃面安慰她的男人，人世间的世态炎凉明显可怕得太多。
　　回忆起刚才的场景，张关关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心想如果再遇见这个奇异的面摊老板，一定要好好谢谢他。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见？
　　如果有缘，还会再见面的吧。张关关深吸一口气，明白当下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问题处理好。要尽快赶回饭店去，再去和王老板交涉。
　　不知道金二胖涮肉馆关门了没有？她并不确定自己能否要回工资，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这样想着，张关关加快了脚步，心中也坚定起来。
　　也不知走了多远，前面开始稀稀落落地出现商户和灯光。拐过前面的街角就是那家“金二胖”所在的长街了，可是张关关却隐约地觉得不对劲。
　　今天的人也太少了。拐过弯就是附近最集中的商业街，旁边的这条街也该是很热闹的。
　　平时这个拐角因为比较隐蔽，一到晚上总有两三个衣着暴露的站街女在路边和过往的行人搭讪，今天别说那些女人了，就连行人也看不见一个。
　　路边的店铺大喇喇地亮着白炽灯，敞开着店门，却没有半个人影。就连那些平日里明亮的灯光也变得有些昏黄，显得格外神秘。
　　张关关心里犯起了几分嘀咕，可是迫切需要工资来交房租的她根本来不及顾虑其他。于是明明察觉到这氛围诡异得紧，她还是几个大步拐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