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饭店》幺娇

36、大红灯笼（六）

　　男人领走小惠的那一天，一切都显得很平常。只是天上没有一丝阳光照下来，灰白色的云层像脏掉的石膏一样封住了整个天空。
　　他们走过了漫漫的荒地和数不清的树林，终于来到了男人所在的村子。
　　刚刚进了家门，男人就发了病。他浑身像触电一样抽搐起来，脸上也显出一种不自然的潮红。
　　他的目光野兽似的巡视了一圈，赫然发现了视野里唯一的活物，那就是正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惠。
　　小惠呆呆地看着他，看着男人自从进门以后，那张脸赫然从木讷变成了狰狞，然后神经质地左顾右盼，她的心中没来由地害怕起来。她察觉到了不对劲，男人的视线每移动一分，她的心跳就加快几分，那小东西突突突地狂跳着，就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小惠看着男人的头，在脖子上缓慢地转动着，马上就要转到自己的位置。她已经不知道那是害怕抑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堵住了，连气也要喘不上来。
　　她怕那双眼，她不想看见。于是便把一双哆嗦着的小腿挪动一下，想要悄悄地走回到大门口，然后寻一个空当，跑出去。
　　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看见了她。在她刚刚迈出腿的时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已经紧紧地盯住了她的身体。
　　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带着满满的嘲讽，看着她那只还没落地的脚。
　　他安静着，就那么看着她。看着那只幼小羸弱的牲畜在他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男人突然暴起，向一旁冲过去。巨大的铁栓，在疯狂地扭动下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
　　男人似乎因为当初在砍媳妇时，被那女人拉开门跑掉而长了记性。这次为了防止小惠跑掉，他先是恨恨地锁上了大门，然后才拐进柴房拎起斧头，几步奔至小惠面前，对着眼前瘦弱的女孩咧一咧嘴角，然后抡圆胳膊劈了下去。
　　尖利的斧刃在空气中划开哨音，紧接着是钝器没入骨肉的闷响。
　　小惠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就是男人恶鬼一样的面容，还有那道从天而降的苍白刃光。
　　男人用尽了全身力气，甩着斧头在孩子的身上上下起舞。
　　血像是开了闸的沸水，顷刻就流满了整个院子。一地的猩红伴随着源源不绝的惨叫，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子。
　　可是，没有一个人赶来救她。
　　那个男人因为精神病，早就是村里出了名的危险分子，哪还有人敢管他家里的闲事。附近的几户人家听到小惠的哭喊，只说是那新领养来的孩子想必是挨了打，正在嗷嗷叫唤呢。毕竟，他们刚才在村口看见了男人领养回来一个孩子。虽然同情那女娃儿，可那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
　　孩子嘛，打几下又能怎么的？他们刻意不去想起之前那个被砍伤的女人，不去想起那些苍白的断骨和筋肉。然后就该烧火地烧火，该做饭的做饭，谁也不愿来看上一眼。
　　末日一样惨白的天空下，男人狞笑着，手里的斧头胡乱地挥舞，落到小惠纤细的身体上，每一下都是血肉横飞。
　　小惠跑着、跑着。拖着残破不堪的身子，却仍是大睁着被血浸过的眼睛，想躲开那把要命的斧头。
　　可男人却是怒极了她的挣扎。一把推倒小惠，就像是推倒一个破落的布偶。
　　男人高高地举起手中的斧头，对着小惠的小腿就砍了下去。
　　一下、两下。利刃从上到下，终于透过骨头，斩到地面上，把岩石砍出了一道白印。
　　一只、两只。小惠的一双脚被男人死死按住，就那么活生生地砍了下来。
　　那两只断脚像两只滑稽的雏鸽，刚刚飞起，便踉跄几下，然后一左一右散落在墙角边。
　　小惠的哭喊足足响了一个小时，才终于变成细微的呻吟，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死了。她的死状极惨。
　　死的时候，她还穿着她妈妈给她买的那件红色连衣裙。那盏有些褪色的红纸灯笼就躺在她破破烂烂的身体旁边。
　　男人见她不再动弹，又逗狗似的砍了几下，看她真的没气了，才晃晃悠悠地回了屋子。
　　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天晚上，男人就口吐白沫地死在了屋里的小床上。
　　这一夜，整个村子寂静无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邻居家的小男孩忍不住，终于偷偷爬上了男人家的院墙，想看看昨天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刚刚探头往里看，眼前的一幕却几乎把他吓疯过去。他直接从墙头摔到了地上，一边浑身发抖一边歇斯底里地尖叫，直到把他那还没起床的爹娘从家里喊了过来。
　　乡亲们砸开了男人家的大门。
　　屋里的男人似乎死去了很久，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他的四肢扭曲，双目暴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院子里有一大滩已经凝固了的血，小惠的却尸体不见了，连带着那盏纸灯笼。人们只看到一左一右两只小女孩的断脚，还插在泥土里，保持着掉落下去时的姿势。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交头接耳，终于确定了男人买回来一个孩子，昨天就带进了这个院子里，然后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他们静静地看着地上大滩的血迹和断掉的双脚，露出惊惧或不忍的神情，几个妇人还捂了眼睛，匆忙地跑回家去了。
　　阴沉的天空没有太阳，猎猎地刮起了大风。清早的阴凉激得村民打起了冷战，却谁都没有吭声。每一个人却都心知肚明，那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还活着。
　　人们唏嘘一下，感慨一番，把男人草草埋了，顺便把男人家能用的物件尽可能地挑出来带走，便各自回家去了。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是，七天之后，男人邻居家的男孩却突然死了。没有任何病痛，就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咽了气。男孩的家人哭得撕心裂肺，这却只是一个开始。
　　村里的男孩开始接连死去。就像瘟疫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重现同样的死法。而每一个男孩在死之前，都说自己看见了一个提着灯笼的红衣小姐姐。
　　这变成了全村人的噩梦，那些家里有一点条件的，开始想办法逃出这里。可是不管逃得多远，男孩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死掉。上了年纪的老人跪在地上仰天痛哭，说这是老天爷给大家在那天见死不救的惩罚。
　　小惠终于还是找回了自己的家。那个夜里，好几个晚归的村民都看到了她，浑身是血，没有双脚，手里还提着一盏红灯笼。他们认出了那是老宋家的丫头，要么被当场吓死，要么勉强跑回家之后就高烧不退，没过几天就一命呜呼。
　　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宋淑珍的耳朵里。她惴惴不安地跑到胖女人家里去问，她才知道自己的女儿小惠已经被卖到了外地。问具体的地址，他们却只能说个大概的地方。一路打听过去，才知道那个村子已经像被诅咒一般死了数十个男孩。又忍着村民的辱骂和轰赶，才总算是知道了经过。
　　听着村民恐惧而怨恨的讲述，她终于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她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小惠惨死的样子。看到男人挥舞着斧头向着小惠砍去，看到小惠被砍得浑身是伤血肉横飞，看到她一边痛得惨嚎一边喊：妈妈，救我。直到她再也无力动弹，双脚被活生生砍掉，血流满地两眼翻白的时候，嘴里还在喃喃地说着：妈妈，救我。
　　宋淑珍疯了。
　　她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傻笑着从高高的墙头上跳了下去。一下子就摔死了，还连带着她未出世的儿子。
　　她的公婆气得几乎发了疯，连着咒骂了三天三夜。任凭她的尸体晾在那里招苍蝇，也不去管。倒是她的小姑知道了以后为她哭了几场，不知从哪找来一条破草席收尸，给埋在了乱葬岗。
　　村里的人再也没有见过浑身是血的小惠，只是他们却开始常常见鬼。他们总是在没有星星的夜里或是没有阳光的白天看见已经死去的宋淑珍，神经质地对着一个又一个人追问：你有没有见过我女儿，我女儿叫小惠。
　　张关关是哭醒的。醒来就看见角角坐在自己的枕头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她醒来，便瞪她一眼跳下床去。角角是在担心她吧？张关关觉得心里一暖，自己跟着角角的时间久了，似乎也变得有了些灵性。昨夜梦到的东西，大概就是冥冥之中传递给自己的真相。
　　角角今天居然大发慈悲没有让她抱着走，张关关便好好地伸展了一下自从角角来了以后就长期酸痛的胳膊。红肿着一双眼睛来到饭店，却发现潘玥璃已经起了床，正坐在大堂里等她。
　　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潘玥璃似乎什么都知道了。
　　正好！张关关正有一肚子的问题：“玥璃。。。”
　　“小惠是厉鬼，她妈妈是无法找到她的。只能本能地绕道而行。”
　　张关关有些急了：“那小惠呢？有没有找到她妈妈？”
　　潘玥璃的语气依旧淡淡的：“鬼是有执念的，对于自己不愿看到的东西，再怎么找也找不到。”
　　“小惠不是一直在找她妈妈吗？怎么会不愿看到？”
　　潘玥璃没有开口，半晌才幽幽的说：“拼命寻找的东西，未必还是自己心里想要的那一个。”顿了顿又说：“当然，以你的智商未必能明白。
　　张关关咬咬牙，只觉得他今天不肯正经说话，大概又是发神经了。
　　久久阴郁的心情，直到看到柜台里的某些东西。“这是哪来的大白菜？好水灵啊！看起来好好吃。”张关关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对着白菜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哦，早上刚从外面捡的，喂你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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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关，你还想再回一次家吗？”潘玥璃突然平静的开口。他的眼中仍然暗涌着一些情绪，在等待着某一个契机，来把那些汹涌的冰凌化作剔骨的钢刀。
　　张关关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她的心里凉凉的、苦苦的，却并不像自己想得那般全是怨恨。
　　“还是算了吧。我不想看到他们了。”她的脸很平静，仿佛那些被出卖的经历根本没有刺痛她。
　　可是潘玥璃明白她的想法。
　　“不回就不回吧。你高兴就好了。”潘玥璃端出一杯茶，轻轻地放到张关关的面前，然后在她身边坐定，一起看窗外的风景。

作者有话说

　　大红灯笼是我很快构思成型的一个悲剧，自己写的时候就时常泪眼汪汪。今天是元宵节，愿大家幸福团圆。感恩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