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饭店》幺娇

29、螳螂（七）

　　再看喜春，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模样。她的神情呆滞，一双灰蒙蒙的眼睛完全没有聚焦，微张的嘴角甚至还流着涎水，脸色也青白得吓人。
　　张关关看她的时候，她犹在用手指机械地叩门，一边敲一边说：“开，开，门。”她敲得非常用力，直敲得关节的皮肉也翻了出来，血流如注，依然无动于衷。
　　张关关的手指已经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飞快地把门锁死，然后一步步退回床上。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生怕门外的怪物会在下一个瞬间破门而入。
　　“开，开，门。开门呐。”浮绿牵着喜春的魂引，不知疲倦地砸着张关关的防盗门。
　　张关关觉得自己快要疯了。门内和门外，就这样僵持起来。
　　在深山密林中，人类视线所及之外，生活着各式各样的妖怪种族。青衣式就是其中一支。他们的原型是青色螳螂，但毕竟已经修出了智慧人身，且族中人多优雅纤细，所以自称为青衣式。
　　青衣式虽然已修成妖，但还是保留着一些螳螂的习性。为了繁衍后代，保证幼虫质量，从先祖起，便订下一条族规，世代相传，至死不可逾越。
　　族人不得与外人通婚，且婚前不得有□□行为。青衣式新婚之夜，新娘便会怀上幼子，之后，便到了新郎丧命之时。为了保证幼虫的营养，新娘必须一口一口吃下新郎的身体，来使得幼虫茁壮成长。
　　定情之夜，也是地狱酷刑，从此生死为界，阴阳永隔。母螳螂独自抚养幼虫长大，孤身到老。若再嫁，也不过是悲剧再一次重演，心中悲痛，可想而知。
　　所以青衣式一族，长老皆为女性。而男性，即便为了活命永不结婚，也会在成年百年之后因为没有子嗣而受到另一项族规的束缚——被作为养料供新生幼虫分食。
　　林旭与浮绿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一对新人。从情愫暗生到私定终身，浮绿每一天都在不安与恐惧当中度过。他们偷尝了禁果，自己当夜便怀了孕，可是因为没有饮下新婚夜特制的迷魂药酒，所以浮绿根本不能自制到吃下林旭。当然，那时的林旭也没有为此进行长时间地锻炼和补身，自身营养也并不充足。
　　没有食夫，浮绿日渐衰弱，腹中子也即将不保。而未婚怀孕的事情也终于被族人知道，千百年的规矩被打破，族长大怒，下令诛杀两人。
　　得知消息以后，林旭当夜便带着浮绿逃了出来。为了让浮绿和幼子能够存活，自己便决心舍身为子。可是修为尚不足够，便选用了食人采补的方法。短短数天，连伤数人性命，只为了让自己能早日被浮绿吃掉，以补全养分。也许族人会因为幼虫的鲜活，而饶过浮绿一命。
　　如果一切顺利，吃掉看起来灵气很强的张关关，就可以完成这一仪式。可是谁想中间出了这等变故，林旭枉死，连数百年的修为也被人吸得一干二净。母螳螂无法直接从人体进行采补，所以，不久之后的一尸两命已成定局。浮绿这次来找张关关，唯一的心愿就是与她同归于尽。
　　抱着必死的决心，再柔弱的女人也可以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浮绿汇聚全部心神，高高地吊起喜春的魂魄。她知道，人类的灵魂受到压迫，濒临毁灭时，将会显现出最高的能量。
　　为了枉死的林旭，为了来不及看一眼世界就将永沉地狱的孩子。即便自己一生浑浑噩噩无所追求，也不能不报杀夫弑子之仇。浮绿并不害怕死亡，她死了，就可以和林旭一家团聚了。可是回想在世百余年，如果连毁灭她一家三口的仇敌都不能诛杀，又有何颜面去地府面见夫君？
　　“嘭，嘭，嘭，嘭。”一下比一下沉重的力量，那是燃烧生命的力量。张关关看着门，只觉得那扇钢铁的防御在此刻看来如此的不堪一击。门框边缘的墙灰在有节奏地掉落，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拦着，即便整扇门已经松动到随时会倒塌，依然会在每次摇摇欲坠时被反弹回原位。
　　角角。。。张关关紧紧地缩在床角，眼睛有些湿润，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饭店的生意，而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不知持续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便没了动静。张关关等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又从猫眼向外看去，只见喜春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而那个女人，已经消失不见。
　　迟疑了一下，张关关还是打开了门。四下张望后发现确实没了她的踪影，才俯下身去查看喜春的情况。想到她是因为自己才受了牵连，更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姑娘。”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唤吓得张关关又差点丢了魂。下意识把喜春护在身后，却看到了一张极像螳螂的脸。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凭空出现在了楼道里，大而突出的眼睛看着张关关，无神且显得不怀好意。
　　“别过来，你别过来！”张关关的心里已经绝望了，如果说刚才在屋里还有着不知名力量的保护，如今她出现在门外，无疑是死路一条！
　　“姑娘，你别怕。”老妇人的声音尖利而沙哑，像是砂纸打磨墙面时发出来的。她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绸子唐装，说不出的瘦削干瘪。一双过长的胳膊枯枝一样荡在身前，吓得张关关又倒退一步。
　　“那个孽畜已经被我处决了，我是特意来向姑娘道歉的。孽畜惊吓了姑娘，全是老身管教不周。能不能烦请姑娘转告潘大人，这次两个孽畜惹出的麻烦我满翠自当一人承担，希望大人能网开一面放过我全族上下。”说着老妇人对着张关关躬身抱了抱拳，态度诚恳至极。
　　潘大人？潘玥璃？还放过她全族上下？什么乱七八糟的？这老太太莫不是疯了？
　　不过那个女螳螂已经不见了，她说是被她处决了，那她也是妖怪吧？
　　张关关还是受不得一个老人向自己行礼，不管她是不是妖怪。连忙摆摆手，“没事的，不碍事。我会向玥璃转告的，您不必担心。”
　　老妇人听罢又施一礼，心中却暗暗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