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枫·倾枫》德拉玛Queen

16、唐青枫·倾枫·四（1） 八月，寒知

　　八月，寒知涯如约前往九华。
　　她比约定之日早到几天，在九华四处转悠。其实她想去看看孟府，但始终没有勇气。那里几乎是如今江湖动荡的开始，更是她在江湖上的历程的真正起点。
　　徘徊几天后，她终于鼓足勇气，前往一探。
　　墙上、院中四处凌乱的血迹，令九个月之前的腥风血雨历历在目。偌大的孟府，如今只剩下零星两三个忠厚的幸存仆人替不会再归来的主人守着。仆人们认出了寒知涯便是去年出手相助的少侠，涕泪俱下。寒知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拿出点银两赠予他们。再没有人给他们发工钱，可他们还固执地守在此地……若是当时自己及时……
　　不对，血衣楼的那血玲珑太过厉害，自己当时根本不可能打过。莫说当时，就连现在武艺大为精进的她也未必是其对手。整座血衣楼都是一流的杀手，据说他们总舵就在九华，那么到底在何处呢？
　　若是被找到，四盟会将其攻下么？

　　唐青枫离开江南足有两个多月，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思念成疾。
　　那夜他与寒知涯在屋顶饮酒，后越喝越高兴，又再叫人拿了许多酒。纵使寒知涯酒量不错，最后也不胜酒力，昏昏沉沉。
　　她嘴里还念叨着情儿和要除掉花子缎之类，便倒在唐青枫旁边。他赶紧将她扶起——这样一来，她睡便在他怀中了。
　　夏天炎热，她穿的不多。月光下领口隐约透出的嫩白肌肤，均匀的呼吸，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唐青枫很少不知所措。他也正在酒劲上，生怕美人在怀便失了君子风度，赶紧将她轻轻放在砖瓦上便跳下了屋顶，去吵醒李红渠，让她帮忙把寒知涯抱下来。
　　两个多月，脑海里全是她，她的一身真武白衣染了血沾了灰也美，她的发髻在混战中被人挑乱了也美，她穿蓝衣紫衣绿衣都美，她使离渊使驱影使归玄都美……
　　只有这样的日夜思念，才能让他确定，是她。
　　子桑不寿听唐青枫说完，笑道：“枫儿，你可知你最缺、最想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
　　“你是世家公子，又是武学天才，且福根深厚，几乎没有你得不到的事物。可正是因为如此，你便不知道有何事物才是你真正想要。你缺的，是一个目的，一个行事的意义。”
　　唐青枫不语。其实关于他姑姑唐蓝的事，他只告诉过唐青容和寒知涯两个人，子桑不寿并不知道他一直想寻找唐蓝，就是因为羡慕她有这个“目的”。可是他心中所想所疑此刻被师父一语道破……
　　“你曾说过，寒知涯有一股无比坚定的信念，使她永远有一腔热血去闯荡江湖，去行侠仗义。这就是你所艳羡的，故而天下佳人何其多，你独独看中了她！为师一点也不奇怪。”
　　子桑不寿这番话，让唐青枫咀嚼了许久。后来他还悟出一条理由：因为寒知涯无论何时何地都自带的那一股清逸气质，不也正是自己所追求的么？随后他自嘲地摇摇头——喜欢一个人就喜欢吧，何必去想为什么。
　　他只想快点见到她。奈何楚怜心与慕容锦的大婚之后，还有唐青铃回到东越与他请教天香伞的改进一事。唐门和移花宫两边都教他机关之术，故而在这方面他十分精通。两人扎头研究，有了成果以后又是耽误了十天。
　　研究固然辛苦，师母楚天璇好生劝他要多休息几日再出发，但他还是连这几日都不想耽搁，就这样出发了。
　　自唐青枫询问寒知涯现在在何处时，唐青铃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哥哥原来倾心于知涯姐姐……她大眼睛转溜转溜，脑海中将两人拼到一起，一个俊逸洒脱，一个凌厉娇艳，还真是……有趣！
　　只是不知道寒知涯姐姐是否中意自家二哥呢？青铃努力回想在杭州时与她交谈的情形，明明曲盟主说过知涯姐姐与哥哥相交甚笃，寒知涯姐姐却似乎很少提到过哥哥。难不成……是哥哥单相思么？
　　几年之后，青铃才明白当时寒知涯的心思。

　　九华与东越相去甚远，当唐青枫赶到九华时，他已经听闻四盟传遍了孔雀山庄灭门一事。
　　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寒知涯——他们说她彼时也在庄内，不会有事吧？
　　——盟主，寒女侠当时只是被人偷袭昏迷，并无大碍。
　　——那她现在在何处？
　　——万象门说她正帮傅红雪他们寻找秋水清的遗孤。
　　傅红雪……
　　他迅速责怪自己想得太多，秋水清是傅红雪唯一的朋友，秋水清托孤于他再正常不过；而寒知涯那热心肠，定是会自告奋勇帮忙。
　　寒知涯为何会与傅红雪、明月心等人一同前往孔雀山庄，她并未告诉其他人。但孔雀山庄如何被灭，万象门的探子记录了一切。孔雀山庄百年根基，毁于一旦，这是江湖上的大事。傅红雪叩门，秋水清关掉了庄内所有的机关以相迎，不想山庄内一个叫公孙屠的人已勾结青龙会，血衣楼趁山庄无机关之时派来杀手偷袭山庄，公孙屠也趁众人不备，竟在傅红雪眼皮子底下将秋水清一剑刺死！原来当年公孙屠一家就是被孔雀山庄所灭……冤冤相报何时了！公孙屠自然也被傅红雪一刀毙命，可是他的挚友和这百年孔雀山庄，就此从江湖上消失……
　　彼时寒知涯虽然昏迷，没有见到一切，但她醒来以后，满庄的大火，空气中的血腥味，遍地的尸体……在她脑海久久不能忘去。
　　人在江湖，便是经由这些事，一点一点变冷、一点一点沧桑下去的吧。
　　所幸的是，秋水清并不是想要重铸孔雀翎的人，更与青龙会无关系。既已证实他清白，孔雀翎铸造失败一事便在江湖上传开。
　　接下来几天，她四处寻找秋水清的遗孤秋小清。一路上她也遇到许多孔雀山庄幸存的门人，甚至有因秋水清死去便殉情的痴情女子……虽与秋水清只见过一面，但与这些门人相识，交谈中她已经拼凑出秋水清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性子温和平静，为人善良，若不是因为孔雀山庄庄主的身份桎梏，也许他更能在这江湖中逍遥自得，过着平静而快乐的日子。
　　当那痴情女子为寒知涯献上她人生最后一支舞蹈时，夕阳西下，她纵身跳崖……寒知涯来不及阻止，只能望着那万丈深渊，听着那涛涛水声，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忍住不流下泪水。
　　越是看多沧桑，越是不能熄灭心中热情——因为，她所做之事便是要让这些恩怨越来越少！

　　四盟之人同八荒弟子逐渐往九华汇集，寒江城与管辖九华势力的水龙吟马不停蹄地调查血衣楼总舵究竟在何地。秋水清遗孤一事已经有了下落，傅红雪只身前往，寒知涯与明月心、燕南飞他们在混乱中走散，只得暂且前往八荒弟子的集中处。
　　寒知涯见到了许多八荒弟子，其中有曾在江南和杭州并肩作战过的，更有许多生面孔，其中还有许多弟子才刚刚出师，便赶来准备参与血衣楼总攻了。
　　她在此遇到了丐帮的江山、太白的江婉儿、神威的韩振松……这几位分别皆是门派内最优秀的弟子之一，可见八荒对进攻血衣楼一事已经十分重视。
　　江山豁达开朗，与笑道人身世更异曲同工：两人皆是掌门的养子、门内大弟子，武艺高绝，极有可能便是下任掌门。而太白与真武素有渊源，当年张梦白便是自与太白尊师风无痕云海一战后终悟大道，创真武一派，此后两派也时时往来；江婉儿温柔美丽，过去与寒知涯见过几次面，更在剑会上切磋过几次，算是旧识，故两人十分投缘。这几日寒知涯与这两位师兄师姐聊得最为投机。
　　江婉儿告诉寒知涯，原来秋水清之前已经往各大门派发去密信，说他已经查明血衣楼总舵位于何处，请八荒派人前往九华从长计议攻打血衣楼之事，没想到还未来得及计议，就已遭遇不测。如今也只能由四盟调查血衣楼总舵位置。
　　这段时日八荒与四盟弟子越聚越多，个个严阵以待，蓄势待发，气氛很是紧张。八荒与四盟得知傅红雪与燕南飞都在九华，有意与他们合作，寒知涯便出发去找他们。
　　几天下来，一路辗转，她感到疲累。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熟悉无比的呼唤：
　　“上山来！”
　　唐青枫！
　　寒知涯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小山峰，果然一抹蓝色的身影在峰上屹立。寒知涯心里怪他为何总喜欢穿蓝色衣服，害得她如今见到蓝色就心下敏感，想起他就想到那抹蓝色。但如今，在此情此景下，那一身蓝色是何等亲切……
　　她随即策马上山，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急切了？在唐青枫看不到的一棵树下，她赶紧勒马，下了马牵着它漫步而行，慢吞吞才走到峰顶。
　　唐青枫到了九华以后，纵使他最想做的事是前去找到寒知涯，但寒江城那厢曲无忆四处奔波，九华属水龙吟的地盘，还能输给了她不成？至少知道寒知涯目前安然无恙，且查明血衣楼总舵应该是她目前最想要的吧！他便按下心中思念，又马不停蹄地着手调查血衣楼事宜。现在血衣楼总舵刚刚被找到，他便前去八荒弟子那处寻找寒知涯；却得知寒知涯又出去寻找燕南飞他们了，又一路追寻，好容易才见得她。
　　两人一开始竟久久不说话，都端详着彼此，皆发现对方瘦了、憔悴了，心中皆有千万语言，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任凭心中波澜起伏。
　　最后还是唐青枫先稳了稳情绪，开口便笑道：“在江南一别，竟许久未曾再见。刚还在想着师妹的嫣然一笑呢，回头一看，师妹竟然就在山下。好巧，好巧！”
　　寒知涯低下了头道：“师兄在江南哪里与我有别过？”
　　唐青枫一怔，回神道：“你是在怪我不辞而别？……我那时……”
　　“罢了，我知道。”寒知涯小声说道，“我在《江湖快报》上都见到了。”
　　“……原来师妹时时留意我的动向。”唐青枫得意地摇了摇折扇。
　　寒知涯眼中竟然已有泪水，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何。眼前的人好像有毒一般，一碰到他自己就失控。她不言语，直到将泪水憋了回去才道：“师兄此番前来九华是为何？”
　　“自然是为了血衣楼一事咯。”眼下情况特殊，他现在还不会告诉她自己内心所想。他又问她道：“那你现在要去哪？”
　　“我要去找燕大哥和明月心姑娘。”
　　唐青枫笑道：“他们就在山下嘉荫镇。走吧！我陪你去。”
　　刚要迈步，他忽然道：“不如，我们比比轻功，我之前总笑你轻功太差，看看你这几个月长进了多少！”
　　寒知涯不服气道：“比就比！——啊，那我这马……”
　　唐青枫看看峰下，近日九华热闹，来往皆是八荒弟子。他瞄准了一个唐门弟子喊道：“那位师弟！山上这匹马请帮忙牵往嘉荫镇，回头师兄请你吃饭！”
　　寒知涯探头看看，那位弟子显然认得唐青枫，自然立马答应。唐青枫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寒知涯忍不住笑了，道：“那行，那我们便开始吧！”
　　两人从山峰上一跃而起，寒知涯知道他轻功了得，丝毫不敢懈怠，但无奈他还是步步领先，等寒知涯到达嘉荫镇时，他已经在那等候了。
　　“服气么？”他道。
　　“服气了。”寒知涯悻悻回答。
　　“不过好像也确实进步许多。”唐青枫道，“我刚才忘记跟你说了，血衣楼总舵已经查明，大战一触即发，叶知秋已经带了一队前往一探。——这些人总是忘记这是我水龙吟的地盘！我也得赶紧去了，不能落于人后。我们先别过，你在此地等候消息！”说完冲着寒知涯一笑，便又跑得没影了。
　　其实四盟真的应该联合，不应该只想着抢头功的……寒知涯想这么劝劝他，可他已经跑远了。
　　“唐兄真是好轻功啊！”江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寒知涯背后，发出一声赞叹。
　　“江山师兄！”寒知涯转头道，“听说燕南飞大哥还有明月心姑娘他们在嘉荫镇，是么？”
　　江山答道：“是啊，也辛苦你这几天了，没想到我们刚来此地，就发现他们在这了。早知道不让你跑这一大圈了，见你风尘仆仆，还是该休息一下。叶盟主率领帝王州一队人马先行查探血衣楼去了，万里杀离盟主和寒江城曲盟主随后便到，我们暂且现在这里等候消息，跟随四盟指挥。只要叶盟主消息一到，我们就倾巢而出，杀他血衣楼个措手不及！你身为四盟特使，更需养精蓄锐。去找你婉儿师姐，她可为你安排休息处。”
　　寒知涯摇摇头道：“我还是先去找燕大哥他们。休息的事等会儿再说！”
　　江山向她指明燕南飞所在何处后，她便飞奔去找他们。
　　“燕大哥！可让我一顿好找！”寒知涯远远见到他便道，“你们找到傅大侠了么？”
　　燕南飞抱着剑道：“傅兄自从去寻找秋小清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这里的人又都在忙着应对血衣楼之事，我倒是待得好生无趣！”
　　寒知涯道：“总会有让燕大哥出力的时候。”
　　明月心那边，她始终挂念着傅红雪和秋小清，还给秋小清扎了个风车。
　　见完他们两个，寒知涯实在累得不行，便匆匆前去找江婉儿，在她所安排的地方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