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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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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张宁真正相交,我好像发现了一个宝藏一样。
张宁很聪明。
我知道他一直偏科,语文从来是不及格,但是我并不知道他在物理方面,真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
简直是变态的地步。简直让人嫉妒。
我私下问过他,是不是上了什么补习班,外面有物理大牛在教他。
张宁看着我,眼睛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说:“没有老师。我全部都是自习。”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慌。连忙拿另一个话题转过去了。
张宁一战成名,老王也不敢再找他麻烦。我们的物理老师稀里糊涂得了学校的奖金,说要请我和张宁吃饭,还要包红包。后来又说不打扰我们高三复习,最后不了了之。
这次的银奖,给张宁带来的最直接的好处,就是他终于融入了班级里的圈子。
透明的张宁,开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现在回想起来,高中时大家虽然小,但是也很现实。有时候并不是刻意或者恶意,也许只是天然地对前程可见地似锦的同学,总怀着一点亲近意图,而对前途不那么光明的同学,怀着一点疏离的优越感。
我恐怕也是这样,之前才会对张宁视而不见吧。
在当年正常的高考制度下,偏科的张宁是在班里半隐形的。然而制度改革之下,获得直推保送资格的张宁,又好似一只刚出笼的热包子,人人都慕艳垂涎。
张宁对此没有什么表示。他仍然是一团死面疙瘩的样子,一点不像热气腾腾的银牌得主。
男生找他打球,不去,说是不会。女生找他辅导物理,不去,也说不会。
他终日都默默坐在位子上。渐渐地大家也就放弃了跟他打交道的打算。
我都一一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个人怎么能傻成这样。
一有空我就把他往球场上拖,秋老虎的烈日下晒着,张宁居然没晒黑。我倒是晒成了个非洲人。结果班里那群毛头小子就把我们叫做黑白双煞。
我原意是想让张宁学点运动,这小子运球都不会,跟男生都闹不起来,以后要一直独来独往吗?
每次拖他去球场,我心急火燎要去抢位置,张宁就偏偏老神在在拎本书一路荡过去。
男生们当时自有组织。我在的一个小群体,是自力更生参加竞赛的理科生,有点才华,但是又不是很牛那种。所谓自力更生,就是进校时未能进入竞赛班,不能享受更优秀的资源,不能自己安排竞赛与培训的学生。我们中的大多数,最后还是走的传统高考。
张宁这样异军突起,大家都对他很感兴趣。好像忽然发现自己家邻居是比尔盖茨一样。我带张宁去球场,其实也是大家撺掇得不住了。
张宁在球场,只是看看。他从来不下场。
那一年J市气温飙升到43度,难为他怎么坐得住。
我记得有回我打完一场下来,一身臭汗跑到张宁身边,拿水浇头。张宁就在旁边说,你这样对身体不好。
哥们几个就在场上起哄:“严子!你新妇说了,身体不好! 耐力不行啊你!“
我脾气比较爆,直接吼回去:“滚你‘妈‘蛋!你们家新妇才长蛋子呢!”
吼完心虚回头看张宁,我是真怕把这阴沉沉的小伙子得罪了,毕竟那时候我和他说到底也是“新相识”。结果发现他一点事没有,施施然站起来把书合上,说,可以回家了吗?
我就屁颠颠凑过去,抓起两个人的书包,把一堆闲人扔在我们身后。
我和张宁,家都在城市的东隅。算是比较好的地段,江水静静地贯穿城市,散发出水藻的忧伤气味。我们从球场回家,会经过一段梧桐路。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路了,只有两个车道,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将道路上空严密地遮挡住。路况非常不好。明明是柏油路,却有突起的小包,有凹陷的小坑。骑自行车好像过山车一样。在这个天天翻新地标的城市,这样的道路是稀奇的。配合着两旁来不及拆迁的老牌楼,这条路就好像时光隧道一样,总透着一种光怪陆离的美感。
这条路,我和张宁走过许多次。清晨时候我们默契地在路口等候彼此,汇合后再一起走向路另一端的高中。张宁常常比我先到,靠在梧桐树下无聊地发着呆,嫩金色的晨光将他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少年人眉目如画,如谪仙入世来。傍晚的时候,从路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的功夫,天就从霞光斑斓到了暮色四合,路灯不紧不慢地亮起,犹如一条长龙,盘转伸延,一直接到远处的月明星稀。我与张宁往往沉默地慢慢走着,两个人都抬头看着天空的变化,并为之深深着迷。偶尔被路上的坑坑洼洼绊一下,两个人都吓一跳,然后互相揶揄着继续向前走去。路太短了,总是要走完。我与张宁在路口分别,约好明天还是在那里见面,接着两人走入不同的岔道,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
上次我回J市时,发现这条路终于撑不住,被改建了。两旁的房屋拆去,梧桐树也不见踪影。道路被扩成了六车道,中间有一排种在半人高台上的绿叶小花,在车流中开出颤巍巍的堇色。
我与张宁,终究也是这样风流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