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宁》吴道庸

1、第 1 章 引子;

　　引子;
　　今年夏天，J市下了一个星期的暴雨。
　　我在C市，三个月来阴雨连绵。
　　老鱼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叼着烟头在炒菜。开着蓝牙，切了番茄，打了蛋，点火，倒油。番茄在锅里噼里啪啦油花四溅，我问老鱼:”你到底有什么事情？J市下雨，然后呢？”老鱼大概没吃饭，声音极低极无力。
　　我有点不耐烦：“什么？大点声儿。”
　　“张宁死了。”
　　我握着锅铲站在那里没说话。
　　老鱼在那头叹了一口气。

　　第一章
　　我姓严。单名一个梓字。
　　J市是我和张宁的家乡。张宁是我前男友。
　　我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认识张宁的，小时候的玩伴总是面目模糊。张宁一直很默默。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高中时候在我妈店里听到的一个八卦。
　　我妈总是很八卦，她的小姐妹比她还八卦。我很烦她们。那时候我打完篮球跑到我妈店里去拿书包，进门就看见两三个满身香粉味的女人坐在给客人试鞋的沙发上，叽叽喳喳聊天。一看我进去，就开始打趣我。我一向没兴趣理她们，进去里间洗脸了。
　　我出来的时候听见张宁的名字。那群女人很带着感伤地，说张宁和丽丽过得不容易。
　　丽丽大概是他的母亲。
　　“丽丽自己劝不进去的，当年我们都叫她打掉算了，不听，一定要生，你说姓张的会离婚回来找她不啦？姓张的那老婆也不是吃素的啊！再说，讲明了包养就是包养，玩玩的，丽丽就想不清楚，现在么一个儿子就拖死她了，你看姓张的认过他没有？人家自己家里有一个儿子了！“一个波浪卷的女人很愤愤地说。这个女人我认得，是我妈妈的好朋友，开一家服装店，叫做钱丽萍，为人很泼辣。
　　“哎呦，张宁小时候多少好玩的喽。三四岁光景，虎头虎脑，一逗他他就叉着腰讲:’我爸爸是张老板！我爸爸很有钱的！’”另一个细眉细目的女人作小儿态摇头晃脑道。和众人笑了一会儿，又愁愁地说，“你看看现在，我上次在学校门口接我女儿，张宁从我面前走，叫都不叫一声的。驮着一个背，人又瘦，低头走过去，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丽丽也是造孽，一个人带小孩有这么容易的？上上班一个月下来只有两千多点，够干什么的你说。晚上么又去兼职打零工，小孩也没有人管。丽丽跟我同年吧，说出去有人相信的么？她看着比我老十来岁都有了。”
　　那群女人发出好大声的叹息。

　　我实在不能想象“我爸爸是张老板”的张宁。
　　张宁在我的印象里，总是很沉默。白瘦，不会运动，整天低着一个头。额发很长，几乎盖住眼睛。
　　张宁在男生群里面是很不受欢迎的。男孩子那时候都玩野了，我们眼里张宁简直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篮球场足球场，从来不见他。骚包一点的男生玩点音乐，更不用指望张宁会加入。他在班里，成绩中等，不出众，偏科很厉害。又总是缩在角落，好像不希望人去打扰他。
　　我倒是一直认得他。我们俩的妈妈是小学同学，交情很浅那种。我父母离婚之后，我妈妈带着我在J市定居。J市是个小城，我和张宁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
　　有时候我们会在街上遇到。我妈妈让我叫他妈妈“程阿姨“，我叫了。轮到他，他就低着头，躲在他妈妈身后，不说话。程阿姨很尴尬，我妈就摆摆手说没事。然后两拨人又分开走。
　　我小时候皮的要死，哪里有空关心什么什么阿姨家的小孩。张宁在我印象里也只是个影子一样的名字罢了。
　　高中时候那次八卦让我起了一点注意。好奇心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我爸爸是张老板“的张宁。虎头虎脑，三四岁，胖墩墩，神气得很。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样的张宁。
　　怎么会长成了现在的张宁。

　　我第一次看清楚张宁的长相，是在运动会的时候。
　　高中的运动会，老师很讨厌。学校给每个班主任指标，跟月末奖金挂钩。女生总是事情多，不肯去参加。男生也觉得毕恭毕敬听老师的非常丢份，所以也不积极。男生成绩差的都是刺儿，好学生老师又舍不得放到运动场上去。就每次找软柿子捏。张宁没人护着，每次都中。我记得有一次张宁被报了好几个项目。男生的1200米，2000米，跳高跳远，标枪，扔铅球。简直十项全能。我当时在座位上听到体委报的时候，都觉得老王疯了。
　　老王是我们班主任。四十多岁，非常猥琐。喜欢给班上小姑娘单人辅导作业，听说前几年因为猥亵未成年人被抓了。
　　张宁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老王。
　　我当时也不知道脑抽了还是怎么，开口就说，王老师，我报1200米和2000米，班里的那两个名额给我吧。
　　老王当时面皮就有点抽。他说：“严梓新，你不是下个月要物理竞赛？好好复习吧，这些小事老师来安排。”
　　我看了一眼张宁。
　　他低着的头抬起来了一点点，却还是面无表情的。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一种嘲讽和残忍。
　　我说，“那行，那老师你把张宁的名字也拎出去吧，他也要物理竞赛。”
　　老王就很嘲弄地讲：“张宁反正竞不出花头的。去一下运动会又不会少块肉。还能锻炼一下，是吧，张宁？”
　　张宁还是没有说话。但是他抬头看了老王一眼，硬生生把老王看楞了。
　　他眼睛里有很森冷的光。

　　不止老王，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张宁。
　　忽然觉得不认识他。
　　老王还是没把张宁的名字换下来。张宁也没什么表示。
　　运动会那天，我换好鞋子走到跑道旁边。那里，张宁正手忙脚乱在戴一块可笑的号码牌。我走过去把号码牌从他身上扯下来，他吃了一惊，反应过来看我，眼睛睁得很大，瞳色很深。
　　我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还能看见那双眼睛。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描述。只是记得，非常美，看进他眼睛里的时候，好像看进了一片深海。水波温柔又汹涌，光明又绝望。
　　张宁看人的时候总是很专注。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又总不开口。
　　“阳光碎在你眼睛里。”我记得后来有女生给张宁写过这样的情书。不过这是后话。
　　那天天气太热，他的刘海粘在了额头上。我拍了他的背一下，马上后悔。他身上都是汗，湿哒哒的。我忍住把手往裤子上抹的冲动，自以为很拽很酷地说，哥说了替你跑，就替你跑。说着把号码牌往自己身上捣鼓。
　　哪料手太笨没捣鼓上去，我正低着头奋战，就看到一双白白净净的手，伸过来帮我把牌子端端正正地订在前襟上。
　　跑完1200跑2000，还好我底子好，跑下来除了喘粗气也没什么太大感受。张宁捏着瓶水小心翼翼守在我身边，给我递毛巾和巧克力，一脸担忧。
　　老王后来知道了，冷嘲热讽了一段时间。不过我知道他拿我们没办法。
　　物理竞赛我拿了全国的铜奖，张宁拿了银奖。张宁拿到了学校保送的资格。可惜后来没用上。

作者有话说

　　封面是随手拍的，请温柔点嘲笑。
我心里很难过，写文当做舒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