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塔》连橙

3、曲忆

　　都道人间有真情，却不想这鬼怪精魅也有至情至性的。听完白漓所谓的故事，墨子归心里头对这只狐狸又有了新的认识。独守破庙一百多年，花开又谢复几回，唯独等不来那人。这其中的寂寥又有谁人知？
　　墨子归深深望了白漓一眼，问道“你未曾去寻那人的转世么？”
　　“他说，让我再不要去寻他了。”白漓永远忘不了慧空离世的那一日。
　　那日也似这般春雨纷纷下个不停，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好不艳丽。高大的浮屠塔如春笋挺立于后山腰，烟雨迷蒙中，浸湿了塔顶的石瓦，模糊了塔上的佛像。
　　塔外春景如画，塔内却血红如莲。白漓抱着慧空的身体跌坐在地上，身旁是一只沾满了鲜血的烛台。白漓一双金色琉璃早已变得殷红，骄傲的男子第一次尝到了心痛至死的滋味，晶莹的泪珠滴落在奄奄一息的僧人脸上。
　　“慧空，你别死啊！我不许你死，听见没有，我不许你死！”白衣男子一手握着僧人的右手指，一手抚摸着僧人渐渐惨白的面庞。
　　僧人亦紧紧回握白衣男子的手，对上那双水气氤氲的眸子，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浅笑“白漓答应我，待我死后，不要来寻我。也不要再留在庙里，回你该回的地方就是了。”
　　“我不，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便会生生世世缠着你，你别想甩开我！”白漓吼道。
　　“是么？可是我累了，不想再同你纠缠了。”僧人轻轻阖上了眼睑，似是睡着了。
　　而后，整座浮屠塔内皆回荡着白漓的哭喊，但无论他怎么换他的名字，那人都没再回他一字一句。
　　狠狠地眨了眨眼，似要将那些不愿回想起来的过往统统甩掉，白漓从座位上站起来，背对墨子归“真君，可还有何要问的？索性一次性问清楚吧。”
　　墨子归抿了抿唇，再开口“那晚，你为何会在那片荒地？为何那女童会惨死在你脚边？”
　　白漓并未直接回答墨子归，而是望了他一眼反问道“真君可知晓狐族的修炼之道？”
　　墨子归心头一愣，却还是点了点头“据本君所知，狐族修炼分两种，媚狐道和天狐道。”
　　“不错”白漓赞同地点了点头，接着说“这媚狐道也就是阴阳互补之术，修的是邪魅之道，五百年成精，但永世不得成仙。那晚杀害那个女童的便是头修炼媚狐道的男狐狸。所谓天狐道，靠的是吸取日月精气修行，五百年一天劫，一千年成仙。而我便是修炼这天狐道的男狐狸。可巧那晚去山顶吸收月华，见那狐狸竟连十岁女童都不放过，看不下去便同他打了一架。”
　　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白漓再接着说“我本是可以取他性命的，岂料分神之际竟被他逃了。而后，闻声而来的真君你却不分青红皂白提剑便向我刺来。”白漓说到这里，金色眸子凉凉地瞟了墨子归一眼。
　　墨子归尴尬地别开眼 “此番却真是我错怪你了。”
　　白漓意识到这次墨子归说的是“我”而非“本君”，心中一暖，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啐了句“呆子！”金色琉璃波光闪动，说不出的媚人心弦。
　　墨子归看得呆了，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白漓起身朝门外走去，慌忙开口问道“你去哪？”
　　“准备饭菜。”
　　“给谁？”
　　“给你！”
　　墨子归又是一愣，望着笑得满面春风的狐狸，在心里小声嘀咕，我一年半载不吃东西也饿不死的。
　　早已出了内堂的白漓又折了回来，倚在门边抱着手笑眯眯地对墨子归说“今日天色已晚，若真君不嫌弃便在这留宿一晚罢。”
　　墨子归本想拒绝的，但一对上狐狸那双亮堂堂的眼睛，竟又神使鬼差地点了头。
　　晚饭菜色倒是不多就只是几样小菜，但有一个共通之处——除了辣还是辣！白漓看上去心情不错，一个劲儿地给墨子归夹菜，又是酸辣白菜又是麻婆豆腐的，边夹菜还边热情地对墨子归道“真君不要客气，多吃点才是！”
　　墨子归望着碗里堆积如山的饭菜笑容生生僵在了脸上，但又不好拂了狐狸的好意，硬着头皮夹了满满一筷子麻婆豆腐送入口中，这厢菜还未下肚，那厢墨子归只觉一股火辣辣的热气自喉咙蔓延开来，双眸一下子就被激得氤氲起一层水汽，一张好看的脸瞬间就皱成了包子“水……水……快给我水！”
　　白漓见状赶忙起身给墨子归倒了一杯茶水，墨子归刚一接过便迫不及待一口气喝完。一杯茶水下肚，墨子归才觉得好过了点，但双颊还是被辣得通红，鼻头也渗出了一层薄薄得汗。
　　此时此刻的墨子归哪还有什么泰辰真君的仪态风范，殷红的双颊衬得他更多了点凡尘俗气。白漓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来真君不能吃辣啊！”
　　“看来白公子很爱吃辣啊！”墨子归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白漓一愣，爱吃辣么？只是因那人喜欢吃辣自己便陪着他吃，现今都快成一种习惯了。也许连那人也不曾知道，自己其实是好食甜食的。只因为他像他，自己便天真地以为他也喜欢吃辣，现在想来确实可笑，他非他，又怎会一样呢？
　　墨子会见那嘴厉的狐狸半晌没反应，不由开口问道“白公子，你怎么了？”
　　白漓回过神来“哈哈”笑道“没事没事。我就是在想真君既然不喜辣，哪又喜好什么口味的东西呢？”
　　“我么？”墨子归眸光闪了闪，几千年来，这狐狸还是第一个主动问他喜好的人，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太辰宫依山而建，山里别的不多，就是长满了各种果林。墨子归飞升后本就无需像凡人那样一日三餐，只有兴致来了才会到那后山转上一转，春食桃，夏食梨，秋食橘，冬食枣。“也谈不上喜欢，只是偶尔会到山上寻些甘甜的果实。”
　　原来跟自己一样爱吃甜的！白漓在心中默念，脸上的笑容愈发大了“真君今晚就勉强吃点垫垫肚子吧，待明早天亮我便去山上给真君摘些新鲜的樱桃。”
　　“白公子，我不能再麻烦你了，我便是一年半载不吃东西也没关系的”墨子归赶忙开口阻止，他可不想再麻烦这只狐狸了。
　　“可是你已经很麻烦我了！”斩钉截铁的话。
　　啊？墨子归呆呆望着白漓，只见某人轻轻扯了扯嘴角“你今晚吃我的，待会儿还要睡我的，可不是一直在麻烦我么？”
　　不是你自己主动让我留下的么？墨子归默默在心里抗议道。刚打算开口说点什么却不想被那狐狸抢了先“不过，我倒是不介意真君这样一直麻烦我，只是……”白漓说到这里望着墨子归故意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若真君实在过意不去的话明早便同我一起去山上摘樱桃吧。”说完便笑眯眯地盯着墨子归。
　　墨子归很是无语地看了白漓一眼，这吃饭是他提的，留宿是他提的，摘樱桃也是他主动提的，现在怎么搞得像是自己厚皮赖脸地蹭吃蹭喝一样？对于这只狐狸，自己总是没辙儿，墨子归叹了口气轻轻点了头，算是答应了。
　　白漓见状，笑得好不开心，连带得一双金色琉璃也亮堂的很，灿若星辰。墨子归不解得瞧着白漓，这只狐狸今晚吃错药了？怎么一直在笑？
　　两人匆匆吃完饭后，白漓简单地将桌子收拾了一番。收拾完，见一轮皓月早已挂在夜幕，便回头对墨子归道“真君你随意，我这便去给你收拾厢房。”
　　“有劳白公子了。”
　　墨子归闲来无事，便到小院中菩提树下方的石桌那坐了坐。见旁侧有一方小池，又不禁移步走了过去。
　　皎洁月光静静铺洒在池水上，池中的锦鲤游玩嬉戏，带得满池波光粼粼。池中央有几朵浅白色的睡莲，在宽大的叶子间悄悄露出了一个个小小的花蕾。夜风轻轻拂过，依稀还能嗅到莲花的清香。
　　墨子归心里难得的一派平静，自衣中掏出一支白玉箫举至唇边，阖上眼帘，一串串空灵的音符便缓缓溢了出来。
　　收拾完厢房出来寻墨子归的白漓见此情景，不禁定住了脚步。立在墨子归身后，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眸中的情绪如云般翻涌，转瞬复又归于平静。
　　一曲毕了，墨子归刚打算将白玉箫收起，便觉腰间一紧，原是白漓不知何时自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墨子归身子一僵，反应过来后，想也不想便抬起手肘向后撞去“放手！”却不想被白漓抱得太紧，试了几次后都未成功。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话语间竟夹杂了几丝不易觉察的悲痛，就像个被丢弃在路边的孩童在软语哀求。
　　墨子归心下一软，便也停止了挣扎，静静地站在那儿，任身后的人将头埋在他颈间，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敏感的肌肤上。
　　“这首曲子是他最喜欢的。”
　　“嗯。”墨子归轻声应道。
　　“那时候，他时常会坐在那方石桌上抚琴，弹得最多的便是这曲子。他弹琴的时候，我便会化作狐形蜷缩在他腿上，闭着眼静静听他弹。那真是再好不过的光景了。”沉闷的声音自墨子归耳后传来，虽是在平静地叙述，却没有来地令他心头一紧。
　　墨子归不禁抬起右手往后探去，抚上白漓的头，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他银色的发。白漓闭着眼，也回应似的蹭了蹭墨子归的掌心。
　　也不知像这样过了多久，白漓才缓缓将头从墨子归肩上移开。他轻轻扳过墨子归的身子，金色琉璃对上他如墨的双眸，轻声道“谢谢你，墨子归。”
　　这是狐狸第一次叫墨子归的名字，又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墨子归一时之间竟不知要作何回应，只呆呆地回了个“嗯。”
　　白漓见墨子归这副样子煞是可爱，抬起手指在他额间轻轻一弹，又啐了一句“呆子！”先前的悲伤一扫而光，又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墨子归眉头一皱，刚要爆发，狡猾的狐狸早已脚底抹油溜了“厢房我已收拾好了，左手边第二间。真君今晚早些歇息，别忘了明早还要去摘樱桃啊。”
　　“你个死狐狸！”墨子归被气得跳脚，忍不住破口大骂。
　　但夜风不解情，只是送来了某只狐狸没心没肺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第一次发文，希望大家多多支持！你们的阅读，便是我写下去最大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