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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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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衣欲湿桃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有道是春雨含情,缠缠绵绵下了三日仍不见放晴,打湿了院中的芍药,滋润了山脚的杏花,沾湿了宽大的衣袖。墨子归收起手中的油纸伞,拂去衣袖上的水珠,在山脚下这间小小的茶肆里寻了个位子坐下歇息。
坐落在山脚下的小茶肆自是比不得城中的茶馆来得热闹,搭一个棚,挂一个牌,随意置几张桌椅,为匆匆赶路的行人送来一抹茶香,一份惬意。
老板娘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大娘,一方褐色丝巾便将一头长发盘得简单利落,穿了件麻制的对襟灰衣,干起活来手脚麻利。老板娘给墨子归泡了壶山茶,只是寻常百姓家惯饮的普通茶水,但配上茶肆外的杏花雨、杨柳风,墨子归此时品来却是别有一份味道。
老板娘倒是个热情的人,见墨子归只身一人不由开口道“听公子口音不想本地人,只身一人来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可是有何要事?”
“确如大娘所言,我并非李村人士,途径贵地只觉景色甚好便多逗留了几日。”墨子归不动神色地抿了一口茶水,为李村多名女子遇害这事而来自是不能说的。
“公子一人上路还是小心为好。不瞒公子,我们这个村子近日可不太平,都不知道有多少个年轻姑娘被人活生生掏去了心脏,那凶手到现在都还未抓到。昨日我听隔壁的王婆子说,现今连着山后头的那座破庙也闹鬼了,真是作孽啊!”老大娘一脸忧色,说完便不住摇头叹息。
“大娘您方才说山后头的破庙闹鬼?”墨子归略微皱了下眉头,难道和那些女子惨死有关?
“可不是嘛,说是这几日一到半夜那破庙就会传出女子的哭泣声,哭得怪瘆人的!但那破庙早一百多年前就荒废了,哪还会什么人啊!”
女子哭声?荒废多年的破庙?这二者又有什么联系呢?墨子归在心中将老大娘的话又再想了一遍,决定还是亲在前去查看一番。
“大娘可知去往那破庙的路?”墨子归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对上老大娘那被岁月碾过满是皱纹的脸庞。
“公子,去不得啊!”老大娘慌忙开口劝说墨子归远离那是非之地。
“大娘,不碍事的!我乃修道之人,普通精怪还奈何不了我。”墨子归轻声安抚道。
听墨子归这番说道老大娘还是不放心“当真?你可别唬我这个老太婆啊!”
“当真!”墨子归嘴角攒出一抹笑意,说得甚是笃定,并无半分迟疑。
老大娘见眼前的年轻公子说话时一派从容淡然,不像是诓她,这才缓缓开了口“公子只需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上走,经过一处小溪后再朝前走三里路便到了。”
墨子归起身朝老妇人拱了拱手“多谢大娘指路。”边说边自袖中掏出一两银子放到妇人手中“这是茶水钱。”说罢,也不等老妇人有所反应,径自取了墙角的油纸伞施施然出了这间小小的茶肆。
“公子,还没给您找零呢!”身后传来老妇人的喊声。
墨子归回头轻轻一笑“身下的钱大娘留着补贴家用吧。”
佝偻着腰的老妇望着那抹青色的身影,打着古旧的油纸伞孤零零走在杏雨纷纷的小路间,青色长衫的下摆被雨水浸得湿透,宽大的袖子在风里翻飞。雨丝交织如烟,恍若隔世,好似那人本就不属于这红尘浊世。
墨子归到达破庙时天色已然不早了。一双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握着伞柄,仰着头望庙头上早已被岁月侵蚀的劣迹斑斑的牌匾,金色宋体铸写的“伽蓝寺”在青墙黛瓦的寺庙上显得尤为醒目。寺庙两旁的石狮子早被雨水冲刷得通体白净,石座缝隙间依稀可以见到碧绿的青苔,下方开着些不知名的粉色野花。
墨子归伸手轻轻推开面前早已颤颤巍巍破败不堪的庙门,年久失修的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恍若打开了一页陈旧的书篇。
入眼的是一个雅致的小院,许是因多年无人打理,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两旁长满了野花杂草,盎绿的青苔攀附在青石板边缘。院中心是一棵参天菩提,繁茂的枝叶将屋檐掩去了大半。树下有一方石桌,旁侧便是一方小池。内堂外侧施施然长了几株桃花,灼灼艳丽。
墨子归移步向前正欲踏进内堂,岂料一声清冽的声音传来,仿若冬日里洁了冰湖面裂开一道缝隙,清脆动听“真君别来无恙啊?”
抬眼望去,只见身着白衣的男子正慵懒地靠坐在菩提枝头,金色琉璃熠熠生辉,说不出的魅惑人心。不是那只嘴厉的狐狸却又是谁?
青徽帝君一次在与墨子归把酒言欢后曾感叹道“上天入地寻边三界也找不出一个能比牡丹仙子的秋波更能勾人心魄的人了。”
墨子归依稀记得那是个花好月圆的秋夜,自己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盏轻声道:“或许吧。”
而今望着眼前那双堪比星辰的金色眸子,眸中星光一闪一动似那精巧的小钩子,一不留神儿便被勾了去。有道是狐狸多情,墨子归倒是不曾料到这公狐狸竟也能生生将那花楼中花娘比下去。
收回视线,墨子归径自朝内堂走去,只留给仍旧靠坐在菩提枝头的白漓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本君甚好。”
白漓也不恼,轻声一笑,啐了一句“呆子!”随即隐了身形也进了内堂。
见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活人,墨子归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兀自打量着堂内的陈设。
台上一尊佛像法相庄严地立在台中央,它身上的金漆已脱落了不少,但佛身却不见丝毫尘埃。台下是一方红木长桌,红烛发出的微弱烛光随着过堂风轻轻摇曳,香炉内烟雾缭绕,贡盘里叠放着些时下新鲜的水果。
墨子归讶然“这些都是你做的?”
白漓并未答话,却是向前俯身往那青色香炉内恭恭敬敬添了三支檀香。
“为何?”墨子归追问。
白漓转过身,视线定格在窗外一枝粉丽桃花上,目光温润似水“为一个故人所做罢了。”
“慧空?”虽只听狐狸讲过一次,却不知为何竟生生将这名字记了下来。墨子归推测狐狸口中的慧空约莫便是这庙中的和尚了。
白漓眸光一闪,望着眼前一身青衣,发黑如墨,水色薄唇,身形清瘦的男子,心中翻涌出不可言说的情绪,他像他,却非他。扯一扯嘴角,轻轻点了点头“嗯。”
“他是个怎样的人?”带墨子归意识到话已出口,自己似乎很是对这个叫慧空的人上心啊。
“慧空他啊,呆是呆了点却认真、执着,最重要的是他很温柔、很善良。”
白漓并不知道他在说起慧空时是怎样一番神情,但他温柔的思念却是尽数落进了墨子归眼中。或许只有在说起慧空时,那嘴厉的狐狸才会收起玩味的笑意,坦露心中柔情吧。
意识到自己感情的流露,白漓赶紧将头扭开。再回头时已然又是那副笑看人间的玩世不恭的脸嘴。
白漓走至墙角边的桌椅上坐下,招招手示意墨子归过来同坐。墨子归一愣,但也没拂了狐狸的意,走过去在白漓对面坐了下来。
白漓将倒好的茶水递予墨子归,月眉一挑,笑问道“不知真君可替那些惨死的女子抓到了凶手?”
墨子归自是听出了狐狸口中的调侃之意,却也不甚在意“尚未。自那夜过后凶手便未再出来作案,本君寻访多处也为寻到线索。”
“哦,那这可真是奇怪了。”白漓笑道。
“确实是奇怪。不过,除此之外本君倒是还听说了一件怪事,还想向公子你请教一番。”
“公子唤起来委实生疏了,若真君不嫌弃可叫我白漓。还有,请教是不敢当的,真君问便是了。”白漓轻抿了一口茶水。
“本君听闻这伽蓝寺一到半夜便会传出女子的惨泣之声,不知白公子可曾知道这是为何呢?”墨子归手撑下巴,问得一脸真切。
“是么?我倒是未曾听见呢。”对于墨子归只是在公子这个称呼前冠了个姓氏并未唤自己名字这个小细节,白漓也是不以为意,倾身为墨子归添了茶水,端的是毫不知情。
“白公子是真听不见呢还是装听不见啊?”墨子归牢牢盯住那双金色琉璃。
“难道真君至今还是以为我与那些女子的惨死有关?”白漓回望过去。
“难道不是么?”墨子归收了手坐直了身子。
“呵,若我说没有呢?不知真君这回是信与不信?”
“且看你如何说了。”墨子归不动神色地用茶盏将杯中的茶屑拂了拂,方才端至唇边小啜了一口。
白漓瞥了墨子归一眼,轻叹了一声,道“我给真君讲个故事吧。”
却说在一百多年前,有座木屐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与一个小和尚。一日,小和尚去后山挑水捡回了一只受伤的白狐。这白狐伤好后却也没离开,便在庙里与那小和尚做了伴儿。斗转星移,时过境迁,老和尚驾鹤西去,小和尚长成了大和尚,小白狐也长成了大狐狸还修得了人形。白狐以为自己可以伴着小和尚一生一世,却不想在第三十个年头的初春时节,自己竟成了孤身一人,小和尚也走了,去找老和尚了。转眼,一百多年过去了,这庙也破了,地也慌了,然而白狐却一直守在那儿。后来有富商来征地,说是要将那破庙掀了重建个山庄。白狐自是不肯,便学那女子惨泣,传那闹鬼之言。
故事讲完了,白漓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真君对这个故事可还满意?”
墨子归一愣,半响仍未答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强装笑意的白衣男子,他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流淌的分明是浓浓的哀恸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