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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头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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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底兜了好几个圈子,墨子归和白漓总算是出了南海。因耽搁了些时辰,现下已入了夜,天上朗月皎皎,如水的月光铺洒在海面上,粼粼波光和着阵阵涛声,别有一番意趣。
虽是暮春时节,白日里还算是暖和,但入夜后却也是颇为寒凉的。微醺的海风拂来,迫得白漓连打了三个喷嚏。
墨子归担心白漓受凉,赶紧抬手念了个诀,张开结界将寒气挡在外头。而后又回过头,望着白漓柔声道“还冷么?”
白漓摇摇头“现在不冷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今晚墨子归望向他的目光很是温柔,就好像碧瞳那只小野猫望着他心爱的锦鲤那般,似涓涓流水淌进了心扉。白漓难得地脸一红,赶紧移开视线,开始打哈哈“看来真君识路的本事不太好啊,这大半个南海都快被我们逛过来了!我算算啊,我们出这南海约莫花了三四个时辰吧,我就好奇了,真君当时入南海又是花了几个时辰?”
墨子归面色一窘,自是听出了狐狸口中的调侃之意,轻咳一声,道“进去后有人引路,倒也未花多少时间。”
“是么?”白漓扯了扯嘴角,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猛地咳了起来,带得身子起起伏伏,衣裳发丝缠在一起。咳到最后竟生生呕出了一滩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映衬着惨白的脸,殷红刺目。
“白漓,你怎么了?”墨子归心中一急,将身子凑了过去,只见白漓身子一软,一个踉跄眼看就要着地,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伸手扶住白漓“你病了?”心中一阵自责,气他自己只忙着赶路,没有早些发现白漓身子不适。
白漓现下全身绵软无力,只觉头重脚轻,站不太稳,便顺势依偎在了墨子归身上“我没事儿的,真君不必太过担心。”
墨子归眉头微蹙,望了怀里虚弱的人,担忧道“都咳出血了,怎么会没事儿!你现在的身子是赶不得路了,我依稀记得这附近有个山洞,今晚便在那歇上一歇吧。”
白漓点了点头,阖上眼未再说话。
墨子归扶着白漓走进旁边的树林子。林子里的树参差不齐,高的煞有参天之势,矮的稍不留意便会被人踩了去。夜风过处,带得层层树叶“唰唰”作响。
“还没到么?”怀里传来白漓弱弱的声音。
墨子归将揽在白漓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垂下眼,柔声道“快了,前方不远处便是了,你再睡会儿。”
“嗯。”
又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墨子归才扶着白漓进了那山洞。将早已昏睡过去的人唤醒,又将他扶到角落里坐下“你先在这里坐会儿,我去外边儿拣些树枝来。”
“路上小心。”白漓点头应道。
墨子归走后,白漓靠在石壁上,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又回到了一百多年前,与慧空相遇的那日。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早晨,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个不停,落在木屐山头,落在树木枝头,落在身穿棉袍的小和尚那光溜溜的脑袋上。
小和尚挑着两只木桶“嘿咻嘿咻”走在山路上,胖嘟嘟的脸颊被冻得通红,嘴巴里呼出腾腾白气。他起了个大早,本打算来后山挑水,不想行至半途竟纷纷扬扬下起了雪。那是那年的初雪,小和尚开心得又蹦又跳,他自小便喜欢雪,洁白无瑕的雪花那般纯洁,那般美好,他每一次都会看得痴了,看得迷了。小和尚觉得,那一抹纯白真的是世间最最美丽的颜色了,美丽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河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小和尚找来一块尖尖的石头爬在岸边专心致志地凿冰,想凿开个口子取水。忽然他停下手里的活计,往一旁的林子里看去。隐隐约约间,他听见一阵微弱的“嗷嗷”声。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探了过去,拨开草丛,便瞧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它正低着头舔舐着受伤的前肢,嘴里“嗷嗷”地叫。察觉到有人靠近,小狐狸警觉地抬起头,见面前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和尚,并无伤害自己之意,只是牢牢地盯着自己看,这才稍稍放了心。它睁着一双金色的眼珠回望过去,不明白这小和尚要干嘛。
小和尚瞧见小狐狸受了伤,很是心疼,便蹲下身将它抱了起来,想查看一下它的伤势。
而小狐狸被人蓦地抱起,受了惊吓,下意识地便挣扎起来,扑腾间又咬了小和尚一口。
“嘶”小和尚咧了嘴,将被咬的那只手抽了回来,用另一只抱着小狐狸,安抚道“小狐狸,你莫怕,我只是想瞧瞧你伤得重不重,不会伤害你的。”
那只小白狐早已修炼了一百多年,只是还未修得人形,但却有了灵识,所以方才小和尚所讲的话它全都听了进去,便渐渐停止了挣扎,乖乖地任由他抱着。
小和尚见小狐狸不再闹腾,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真是只听话的小狐狸!”随即便低下头认真翻看小狐狸的伤势,“小狐狸,你伤得很重啊,要不我带你回去给你上些药吧,你说好不好?”说完便垂下眼去看小狐狸,似乎真的是在征求它的意见。
小狐狸眼睛一翻,这小和尚脑子没问题吧?竟然在跟一只狐狸说话!虽然自己是只听得懂人话的狐狸,但不会说人话啊!
小和尚抬头看了眼还在飘着雪的天空,喃喃道“小狐狸,你冷不冷啊?冷的话我给你暖暖身子吧。”嘴上说着,手上已经将棉袍扣子解开几颗将小狐狸放了进去。小和尚伸手摸摸小狐狸的脑袋“你乖乖带着,别乱动哦!”
小狐狸滴溜溜转了转金色的眼珠,又阖上眼,睡了。
“小狐狸,我叫慧空,你叫什么啊?”
“小狐狸,你的眼睛竟然是金色的,好漂亮啊!”
“小狐狸,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啊?”
“小狐狸……”
睡梦中,白漓依稀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又带了一丝急切。是慧空么?
“白漓,白漓,醒醒啊白漓!”墨子归摸着白漓滚烫的额头,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就怕白漓这一睡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白漓只觉得眼皮沉重,但还是费力地睁了开来。视线先是涣散的,然后才慢慢聚拢,逐渐清晰了起来。入目的是墨子归担忧的面庞,原来是他在唤自己,不是慧空。艰难地强扯出一抹笑“真君,这么快便回来了?”扫视了一下,见一尺开外燃着一簇火堆,通红的火焰跳动着,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难怪他会觉得身体暖烘烘的,不那么冷了。
墨子归掏出一枚丹药递给白漓“这药是要我上次去太上老君那儿拿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你且先将它吃了,我再给你疗伤。”
白漓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张大嘴巴“你喂我。”说完便笑眯眯地望着墨子归。
“自己吃。”
“我要你喂!”
“为什么?”
“因为我是病人啊!”
“……”
墨子归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我本来就是个小孩啊,还是个需要人疼爱的小孩!”
“你啊你……”墨子归懒得接话,凑过身子将丹药喂入白漓口中。刚欲抽回手,却被白漓一口含住,他湿热的舌缠上墨子归的手指,轻轻吮吸,像在品尝一串美味的冰糖葫芦。
墨子归面上一红,蓦地便烧了起来“你这是在干什么?快松口!”
白漓一双金色的眸子熠熠生辉,水润得能滴出水来,里面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见墨子归面色愈发窘迫,这才缓缓松了口“真君,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该不会是发烧了吧?”边说还边抚上墨子归的脸颊,愣是装出一副很是担心的模样。
墨子归匆匆收回手,听那狐狸这么一说,脸烧得更甚了,连双耳都透出一抹绯红,半天才吱吱唔唔开口“我……我没事儿……你快些坐好……我给你疗伤……”
“哦。”白漓偷偷一笑,遂便规规矩矩坐直了身子。
“哎哎哎,你脱衣服干嘛啊?”
“让你疗伤啊!”
墨子归匆匆别过头“不用,不用脱衣服,你快些穿起来,别着凉了。”
“你说怎样便怎样吧,都依你。”白漓以袖掩面,露出半边儿脸,故作娇羞地说。
“……”
一股股暖流自墨子归的手掌心传入白漓体内,那暖流似一张巨大的网,遍布白漓全身,给他带去源源不断的能量,将身子所伤之处都渐渐抚愈了。
结束之时,墨子归早已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
“真君,你还好吧。”
墨子归抬了抬眼皮,轻声道“我没事儿,休息一会儿便好。”想了又想,还是开了口“白漓,为何你会……”
“你想问我为何会受伤?”白漓打断了墨子归的话。
“嗯。若你不愿意说就别说了。”
白漓抬手帮墨子归将额头上的汗珠擦去,方才开口“其实也没什么的,就是心头血取多了,身子变弱了些。”
“心头血?”
白漓凑过去挨着墨子归坐了下来“我每月都要剜一碗心头血,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慧空的□□。慧空死后,我出于私心并未让他入土为安,而是将他置于浮屠塔内,用我的心头血将养着,这一养便是一百来年。最近,取完血后身体便会虚弱的不行,也不知道我这副身子还能负荷多久。”
听完白漓的叙述,墨子归并未做声。良久,与白漓四目相对,他才缓缓开口“白漓,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了。尘归尘,土归土,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你应当试着放下一切。”
“放下?呵呵,谈何容易?”
“你空守着一具驱壳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意义!怎么会没意义!”白漓蓦地拔高了声音,望着墨子归吼道“真君非我,又如何会懂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爱之人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这种痛你永远也不会懂!即使现在的慧空只是一具冷冰冰尸体,那也总好过什么也没有,至少还能给我留个念想啊!”说到最后,白漓已经哽咽,声音喑哑得不行。许是太过于激动,扯到心口,又是一阵剧痛袭来,涔涔冷汗自鬓角溢出,白漓只觉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白漓!白漓!白漓!”墨子归又惊又怕,望着昏倒在自己怀里的男子,他只觉得心口一阵抽搐,难受得不行,双眸不知何时也氤氲起了一层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