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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幼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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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我窜得太快,难免有些人不服,这地方四面封闭,比屋子里要‘干净’很多。」他看着沉默的张起灵,随口道「小哥,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被害妄想症啊?」
他问出去的问题本来没期望得到回答,可闷油瓶却摇摇头,「有时候上面比下面要危险。」
这意料之外的回答,使吴邪意外地看了闷油瓶好几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发现,在闷油瓶心里,他可能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重要。
「幼化的事情太复杂了,我先让你看一些我已经找到的东西。」吴邪伸手指了指墙壁,在粗糙的墙壁上,用白粉笔横着画着几道杠,像是用来标记什么的长度,每一道横杠上都有一个数字,数字旁标注了年份。
这个痕迹对中国每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估计都不会陌生:让孩子靠在墙边,用粉笔划出他们的身高,年复一年,等孩子长大成人后,就是一份平凡又温暖的回忆。
这里的痕迹却是从上到下的,从2010到2015,看起来就像一个错误。
「五年前开始的?」
吴邪点点头,转过身去,慢慢解开了上衣扣子。他能感觉到闷油瓶的目光正在滑过他的赤裸的上身,这个认知让他产生了些许的不好意思。
张起灵的手搭在了吴邪的肩胛骨上,又朝下按了按他的腰窝。「肌肉没有萎缩。」他用了一个陈述句。
「不止没有萎缩,还更带劲了。」吴邪身体向左一转,做了一个下腰的动作,翻过去的脸冲着张起灵笑了一下。这是个很大的动作,但他做起来却很流畅,因为每一块肌肉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这是怎么了。」还没等吴邪站起来,一只手就按上了吴邪的胸口,一条狰狞的疤横贯了胸口,从正面看就像是把这具身体切成了两半。
「前几年的事了,给我这道疤的人现在已经躺平撂倒了。」吴邪站起身来,微微侧过头,避开张起灵对他伤口的审视。
然而就在下一秒,毫无征兆地,张起灵环抱住了他。
这不是他们俩之间的第一次拥抱,唯一的区别是这次的拥抱不是为了逃离或者躲避某种危险。
「……」吴邪就这么僵着手脚被抱住,他以为张起灵会说些什么,但是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开口。
「……我不太会说情话。」张起灵不说话,吴邪憋了半天,倒是憋出来这么一句话来。
「都过去了。」吴邪叹了口气,他和张起灵之间早就纠缠不清,言语之间无论是感谢还是抱歉,都无法表达内心之万一。
在过去的十年里,吴邪想明白了很多东西,但事到如今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仰起头看着环抱住自己的闷油瓶的眼睛。
是的,因为幼化,他的身高已经缩水到了闷油瓶眉毛的位置。在他刚刚发现自身开始「返老还童」的时候,他曾设想过自己的终极是不是会变成一颗受精卵,这个设想实在是不太美好,所以很快就被他扔到了脑海深处。
「我想过你出来以后,如果你要接着去做你的事情,我就陪你一起做。」吴邪说到这里低低地笑了起来「但是你跟我说一切都结束了,你不会走了。」
「是你告诉我,你不会走的,所以……」
「我不会走了。」张起灵说。如果吴邪是‘不会说情话’,那张起灵这种情况基本上就是‘不会说话’,还是晚期。他下地时可以是最忠诚的护卫,打斗时可以是最强悍的凶神,但无论他做了什么,想了什么,都不会与他人分享。
他不会说情话,只会许诺,然后用一生去完成这个承诺。
「所以你不可以死,你要活着。」因为我回来了,所以你不能死,如果你死了,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吴邪走到那张木桌旁,拿起了桌子上的东西,那是一截很不起眼的青铜枝桠,他把那玩意儿冲着张起灵摇了摇,「小爷我当然不能死,我等了十年,怎么着也要补回来。」吴邪笑起来很好看,有一种大学生的不谙世事。
「这是青铜树的枝桠,这是目前我能得到的,跟幼化有最直接关系的东西。」吴邪想起了前年的冬天,「我在2003年的时候跟一个朋友去过秦岭,那里有一座‘祭坛’,供奉着巨大的青铜树。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的那位朋友就去了美国。」
他把青铜枝桠递给张起灵,接着道「本来我以为我的那次探险只是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但是在你进去的两年后,或者说在我三十岁以后,我开始不断地梦到那棵树。」这当然是实情,不过他没有告诉张起灵的是,他三十岁时手下的人反水,在这场反叛中他从西藏带回来的一个孩子死掉了,最后吴二白出面才保下他一命,也就是在那场反叛中,他的胸前多了一道疤。
「从那一年开始,每年的冬至左右,我都会睡上非常长的一觉,时间大约是三天到四天。在沉睡期间,我的生命体征会降到最低,我觉得这种沉睡大概是我的身体自发做出的保护,保证我不进食不喝水的情况下也能存活到醒来。我前几年也曾经尝试过在靠近青铜树的地方进入沉睡,结果我发现沉睡的时间确实是会缩短,其他倒是没什么变化。」
吴邪耸耸肩,看起来一派轻松。
然而他说的轻松,张起灵却很明白实际上是怎样的:他自己所练的缩骨功实际上就是利用了关节脱臼后更易弯折的原理,吴邪的这种沉睡,估计每次醒来都是脱力的。这种脱力来自于骨骼和血肉之间的不协调,就算恢复也要经过很长时间的复健。
这也就解释了吴邪的肌肉协调性会有这么明显的提升,淬炼之后的筋骨当然要强得多,虽然过程极其痛苦。
「除此之外,每次我醒来的时候身上都会有半透明的类似蛇蜕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我蜕了一层皮一样,我拿那些玩意儿去化验,发现都是普通的皮屑,没什么特殊的物质。」
张起灵微微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商以前的工艺,我没有见过这个风格的纹刻。」张起灵摩挲着那枝桠,他看不出这个东西是哪种文化的产物。
吴邪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结论并不意外。上古的纹刻的装饰性并不强,能从上面得到的信息自然更少。
「你现在的身体是多少岁?」张起灵空着的那只手摸上了吴邪的脖颈,他记得这里在蛇沼时曾被某种虫子咬过,但现在却光滑极了。
那样的伤疤在幼化中会失去痕迹,那么他胸前这道疤,当时到底是有多重?
「十五六吧,具体我没有去医院查过。你见过哪个平三门的掌柜小病小灾就往医院跑,这太反常了。」吴邪边说边动了动,他还没有穿上衣服,被张起灵这么一摸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张起灵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他的手攀上了吴邪的蝴蝶骨。「为什么不带我回家?」而是来了北京。
他问的平淡,就像是问今晚吃什么,但吴邪听他这句话,却感觉整个脑子都炸开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京的时候,霍老太太来找这闷油瓶合作,但闷油瓶没答她,却转过来对自己说,「带我回家。」
张起灵多牛逼啊,让霍老太太给他下跪,名头一亮整个道上都要竖大拇指。他吴邪何德何能,充其量是个平三门中顶没出息的小辈,一条败狗似的,想拍鬼玺都要抱着张起灵的大腿,靠他挡着琉璃孙的人,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十几年过去了,霍老太太早就死没了,他成了所谓的「吴小佛爷」,现在他在问他,为什么不带我回家?
吴邪心想完了完了,自己算是栽在闷油瓶手上了。死闷油瓶子就这么清清淡淡说一句话,自己就想把心掏给他——赌上所有青春年华无数鲜血汗水,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只为了带这个死人脸回家。
他当然不可能自大到觉得自己能拯救闷油瓶,宿命的强大他早就有所领悟,他只是想陪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