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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是有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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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众朋友们晚上好,今天是2015年8月18日星期二农历七月初五,欢迎收听北京交通广播节目,以下是今……」车里的广播兀自播着,车里的人想着自己的事情。
开车的宝荣实在忍不住,悄悄回头用余光扫了后座上的人一眼——是个年轻的男人。
「不好好开车,瞎看什么呢?」出声的是后座上的另一个人。宝荣见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也难怪他好奇,他给自家老板开了八年的车,眼瞧着老板的地位是水涨船高,这三四年间,除了老板本人,这车上却没载过别人了。
「老板,上海那边热不热啊?」宝荣听老板刚刚说话的语气,似乎是心情不错,连带着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还成,就是堵得够呛,四个轮子不如俩轮子快。」
坐在后座的人其实并没有去上海。
手下的人都知道吴小佛爷这次去上海带了四个人,谈的是下半年有关玉器买卖的生意,而等「吴小佛爷」到了上海,其中一个人便被派出去做别的事了。被派出去的那个人身高只有一米七出头,戴着个牛仔布的鸭舌帽,混在人群里就像是暑假里游游荡荡又无所事事的大学生。在「鸭舌帽」到达长白山脚下的那天清晨,位于长白山北坡旧山门的三江宾馆,给十位来自不同省份的游客办理了退房手续。他们的游客记录像长白山上不断飘落的大雪,刚一出现就隐没在山风中。
而现在,「鸭舌帽」正坐在开了冷气的大切诺基里,身边坐着他从长白山带回来的那个年轻男人。
「鸭舌帽」——或者说吴三爷现在的内心无疑是十分复杂的。
张起灵在进去之前,过于明确地给他划下了再次相遇的期限和时间,这个期限在他心里藏了十年,几乎成了他给自己捆上的一道锁。在过去的十年里,他无数次设想过他和闷油瓶的再会,可事实上从昨天把闷油瓶接出来到现在,他们之间只进行了一次对话,而且只有三句。
「小哥,我来接你了。」
「吴邪,你不该来这里。」
「我们走吧。」
时隔十年,哑巴张还是个哑巴。
「小哥,你还记得我吧。我们现在到北京了,你刚刚出来,先好好休息几天。」
闷油瓶还没开口,吴邪又补充道「不管你之后还有什么打算,都先歇几天,你刚从那里面出来……我这几年也查到了一些事,大概是跟你的身世有关的。」
宝荣的脖子不受支配地回头又瞧了一眼,他想,老板是不是前一阵去东南亚的时候被下了降头?
「我没有什么打算。」张起灵开口,声音非常嘶哑,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终极’就意味着所有谜团的结束,它是万物的终点。所有过去曾经发生的事都在‘终极’之前,我进入终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全部,虽然我现在又忘却了,但那只是因为所有的事已经结束了。」
「吴邪,这一切都结束了。」张起灵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悲无喜,就好像他已经经历了这世间万事,再无事能扰乱他的平静。
吴邪沉默下来。对他来讲,这段话里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什么叫已经结束了?什么叫知道又已经忘却了全部?张起灵十年前曾跟他说,到了那里,就算他是个新生的婴儿也无所谓了,有什么情况是不用力量也应付得来的呢?各种疑问都堆积在一起,拥挤而混乱。
此刻他心里唯一能表述出来的想法就是:我操闷油瓶竟然说了这么长的一个句子。
半晌,他伸出手臂揽住了闷油瓶的肩,用力地拍了几下,他在过去的三十八年里一直都不是一个善于抒情的人,这个动作已经包含了他所有显露的和隐藏的情绪。
吴邪让宝荣直接把车开到了他在北京的「家」的楼下,这里是一栋居民楼,他们两个年轻人,就像是两个浑身疲累的都市上班族,在一群行色匆匆的来往住户间显得毫不起眼。
张起灵去当门卫之前,是道上最出名的手艺人,而十年后,吴邪是道上最出名的人,没有手艺人和生意人的分界,因为他本身就在做着跨界的事情——自己淘沙自己卖,赚来的钱又不知投向了哪里,只知道最近几年,就连在白道都是很吃得开的。
「小哥,这里是我的新家,这几天你可以住在这里,想出去我跟你一起出去。」他自然地朝张起灵笑了笑,远处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似乎这十年的时光一点也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