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之上》丢了一把牙刷

10、忍

　　东顺十二年。冬。东顺帝出征隋艳国。
　　东启国，凤天宫。
　　金步摇上的凤凰栩栩如生，似要冲天飞起。铜镜里的女人躺在床上，云鬓花颜，形态风流，媚意横生，气势如虹。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但丝毫不掩她的颜色。
　　“娘娘，里面的人，都生了。”铜镜里突然有个侍女碎步跑来，凑至女人耳旁小声说道。
　　“有几个男孩？”女人抿了抿嘴边的胭脂，问道。
　　“三个，娘娘要不要看看？”
　　女人颌首。侍女转身离去，一盏茶的功夫 ，便来了三个侍女，手里都抱着一个刚出生的男孩。
　　她们将孩子都凑近那女人身旁，好让女人能够看清。
　　左边的婴儿睡得正香，中间的呜呜咽咽似要断气了一般，而右边的那个，正睁大了眼看着她。
　　“这双眼睛，看着可真有灵气！”女人细看了几眼，赞赏道：“有灵气的人呐，都聪明。”语罢，她柔指反指左边的那个男婴。
　　“就留他吧！”
　　左边的侍女将男婴递给女人抱着，轻声说道，“娘娘，其余的……”
　　“都去处理了，不留痕迹。”
　　那抱着其余两个男婴的侍女听了，浑身颤了一下，听话的退了下去。
　　“对了，这个婴儿的生母，给我把脸花了毒哑了，留着。”
　　“是。”侍女听了吩咐，低头乖乖地退下。
　　偌大的房间金碧辉煌，隔几步便是一个大火盆，室内的温度温暖如春。而那男婴的内心，却如同窗外的凛冽寒风，冰凉入骨。
　　题少连也是醉了，每次穿越都这么惊险，差评啊亲！刚刚要不是他害怕得闭了眼，估计就如同那一堆小孩一样，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
　　他看着眼前美貌倾城的女子，心里想的却是果然是最毒妇人心，越漂亮的越有毒，古人诚不欺我！
　　这次刚穿来，刚能睁眼，便能迷迷糊糊看到大概有十个左右的妇人产子，有难产死去的，有生男生女的，还有一个提前生了死胎的——便是皇后。
　　皇后在怀孕之时便知晓自己这一胎是个死胎，只有怀没有养的命，但为了皇权，为了皇帝，她隐瞒事实，想了一出偷天换日的计谋。趁皇帝出征隋艳国，她在凤天宫地下室养了十几个与她同月份孕妇，只待生产那日，能有一个男婴，成为她的儿子，成为东启国的太子！
　　婴儿的眼睛还未发育完全，题少连被从生母身边拿走的时候，他只是模模糊糊看见了她的面容。之后，他模模糊糊又看见了那些侍女将他和那群婴儿放在一块，模模糊糊看见侍女用紫金红色的布包裹着一个婴儿，小声地说：“娘娘吩咐，太子要偷偷埋在天龙寺后院的槐树下，积善养阴，来世平安！”
　　他使劲瞪大了眼睛，也看不清那包裹着死婴，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之后，他便被抱到了皇后怀里。上天保佑皇后留下了他，他，则代替那个死婴，成为东启国的太子！
　　而刚刚地下室的那么多人，全部做了那个死婴的陪葬。
　　题少连来不及为他们难过，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再者死道友不死贫道，他还真没那个情绪来怜悯。
　　题少连想哭，却不敢哭出来，他怕一不小心惹怒了那个女人，他也会死得凄惨。
　　他至今都只会灵魂进入空间，身体进不去。进不去，是不是就说明如果身体死了，他也是真的死了？！
　　他不知道，也不敢打赌。
　　皇后抱着他，温婉地笑着，右手轻轻地有节奏的拍打着他的背脊，从骨子里流露出一种心想事成的满足感。
　　“乖皇儿，以后本宫就是你母妃了，你可得乖乖听本宫的话，明白吗？”
　　题少连听不下去了，不忍直视，幸好他一直在装睡。但本就心惊胆战地他在听到下一句，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你要是听话，你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不听话的狗，本宫可从来不白养！”
　　嘴里说着渗人的话，可她的眼神、动作、语气依旧温柔可人，远了看，好一幅美人抱子图。
　　于是题少连就这么住在了凤天宫里。照顾他的奶娘就是他的生母，因为被毒哑了讲不出话，脸划花了看不出模样，每日看向他的眼神充满着慈爱和痛苦。
　　题少连被她看得心酸不已，可能是胎身的原因，他对这个可怜的生母总有几分情谊。连吃她的奶都不排斥了。但两人只有在他吃奶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
　　其他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皇后身边呆着。
　　皇后虽然心狠手辣，但她最擅伪装。面子对于她，等同于尊严。她的皇儿，必须是万人之上，身为皇后，对于自己最爱的儿子，一定得无微不至。让题少连过的不好，就是让她丢脸，这样蠢的事，她怎么会做？
　　尽管那是一个卑贱的农妇的儿子！
　　每日，题少连都活在皇后对他的柔情蜜意中，不管是在外人眼里，还是在凤天宫内。时间久了，甚至于题少连自己，差点都在想，皇后是不是真的把他当儿子看？
　　可是等题少连的眼睛发育好后，他看见皇后的眼底，是冷的。
　　声音是软的，动作是柔的，目光是暖的，这些都是真的。当他不小心翻身掉下床，皇后也会口中喊着“我的皇儿我的心肝”眉头紧皱面露担心，可题少连亲眼看见对方瞳孔都没缩一下，眼底没有丝毫感情。
　　也只有他是个婴儿，才能对她如此观察入微。
　　这样的皇后，让东启国的所有人都把他奉为身份最尊贵的皇子；让题少连不得不每日费劲心思提防；也让他的奶娘，一点一丝把对皇后的满腔恨意化作感激。
　　只要她的儿子能好，她就算死了要什么紧？
　　题少连对这样的改变亦无可奈何，他自己现在还想尽办法在皇后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呢，根本救不了生母。
　　窗外枝头春意闹的时候，东顺帝兵败，吐血归国。东顺十五年秋，题少连被封太子，入住东宫。
　　东顺帝有四个皇子，他排位第三。皇后是振国大将军之女，手握兵权，权倾后宫，皇帝自兵败后身体日益衰退，为势所迫，只得先立太子，以稳朝纲。
　　题少连被封太子，他一点也不高兴。但是能搬进东宫不用时时刻刻对着那老妖婆演戏，简直幸福的不敢想啊！
　　不爽的是，他周围所有的人，全是皇后的心腹。连作为奶娘的生母也毫不例外。不过题少连安慰自己，也许这是对她的最好保护。
　　题少连和皇后上演了三年母慈子孝的感人故事，演的他对皇后的恐惧越来越深、恨意越来越浓，彻底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自题少连盛大的抓周礼之后，皇后的每一餐进食，他都要陪同，且每一份菜，他都是第一个品尝。一开始，他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以为皇后入戏过深。待得他上吐下泻、生命垂危了好几次，甚至好不容易与皇帝进食时才发现，试吃这种活，都是太监干的！
　　而他，只不过是连奴才都不如，却好用无比的挡箭牌。借着杀害皇子的罪名，皇后顺顺利利处理了不少跟她作对的嫔妃。有时候遇到无错可抓无缝可钻的政敌，她还会故意下毒给题少连，好陷害他人。
　　虎毒不食子，谁会想到有女人能狠心对着自己的儿子下毒手？
　　更不会想到皇后会胆大妄为到狸猫换太子！
　　可见，古代女子目光短浅、只会相夫教子、不如男人的观点是错误的。给题少连这个教训的可不止皇后，日后还有一个女子，那才是叫他翻船翻到阴沟里。且暂且不提。
　　题少连纵使搬出了凤天宫，仍然得一日三餐与皇后进食。甚至五更起便要向父皇母后请安，入学听课，习六艺、知人伦。
　　请安时，皇后都会给他一碗黑糊糊的汤药喝。这药也是从满周岁开始喝的，至今两年，从未断过。
　　皇后轻他年幼，不知人事，在她身边这三年里，倒是听了不少宫闱秘辛，手段毒计。这碗药，他当然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让他断子绝孙、性情暴虐、喜怒无常、嗜药成瘾的好药。
　　几十味药材没有丝毫毒性，每一样都是补身体的圣品，让题少连喝了还得磕头谢恩。
　　喝一次是补药，一年成毒药。十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养废了他。慢慢的让他身体虚弱、为人偏激、吸毒成瘾，到时候，等老皇帝驾崩他登上了皇位，等待他的就是无人继承、广失民心、为她所控，彻底成为一个傀儡！
　　而题少连，在他一无所依、无人可信的情况下，怎敢不喝？他只有喝，才能乖乖的当他的太子，才能打消皇后的疑心、建立自己的心腹。
　　题少连每日活得战战兢兢，他真怕哪天他不是被别人害死，而是神经衰弱而死。只有在入学时，他才会感觉到片刻安宁。
　　也因此他很爱学习，什么都一学即会、可他只敢表现出十分之一的聪明，让皇帝和帝师对他失望，皇后对他鄙视夹杂着放心。
　　这丝毫影响不了他太子的地位，在古代，嫡子的身份让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凭借大义稳夺皇位。
　　只是苦了他身边的伴读和小厮，伴读是五品大理寺少卿之子陶毅。他读不好书，被师傅打板子的是陶毅，被其他皇子欺负的是陶毅。而小厮，名纪中，是唯一一个被他收买成功的太监。
　　皇后当然不知道。因为那是皇帝插在皇后身边的眼线，结果却被皇后派到他的身边。他无人可信，只能依靠一下敌人的敌人。
　　纪中只是他身边的二等太监，况他年岁小，不敢多做动作。
　　东顺十八年，他有幸读了一本隋艳国的《时战国策》，才发现隋艳国的文字，他瞧着有些眼熟。
　　隋艳国是比东启国更大的一个国家，位居大陆中央，地广人盛物产丰富。东启国位于东边临海，因海啸、地震等天灾频多，每年亦要向隋艳国征战获取物资。
　　题少连待夜间就寝后，魂魄探查空间，快速的一本本的翻查前人遗留的书籍。不过多时，便发现一本蓝色线装书籍，只有薄薄几页，上面的字，全都是隋艳国的文字。
　　之后的一个月，题少连偷偷摸摸在课堂上将那本《豹行书》翻译了铭记于心，紧绷的心不由得松了一下。
　　《豹行书》短短七页脆纸，记载了作者的生平。作者幼年被弃于山林之间，豹乳养大，因与豹日夜相处，渐渐无师自通习了一身类豹强身之术，遂与豹活了三百余年，记了此书，已传世人。
　　七页纸，只有一页记述了豹行术的招式和口诀。题少连理解了一下，好吧，口诀还是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招式倒是明白简单。
　　题少连每日除了如厕的时候无人陪同，其他时候就连睡觉都是有人守着的。因此他只能在茅厕里抓紧时间试练了几个招式，暂时没什么感觉。
　　年少骨头软，他摆那些招式容易得很，就是不知道标不标准，也无人指点，只能每日借着如厕的半个时辰练上一遍，夜间在心里默读几十遍口诀，直到睡着。
　　同年秋，题少连因练习豹行术与体内的毒素相斥，一日夜间竟突发高烧，当时守夜的有纪中和另一位名为绍中的小太监，绍中是皇后的人，自然赶忙去凤天宫通报，而本应在此看守的纪中，却被快要昏迷过去的题少连叫着去唤皇帝。
　　题少连喝了五年的毒药，平日里诊病毒素藏于内里无迹可查，此番误打误撞发高烧，自然是个极好的机会揭开皇后狰狞的面纱。他当然不肯错过，撑着神志尚未不清，他叫来唯一肯帮他的纪中，去乾坤宫叫皇上。
　　纪中喏了一声，迟疑着回望了题少连一眼，匆匆走了。
　　题少连支撑不住晕了过去，等他醒来，便是三日后了。
　　他第一眼见的第一次不是让他恐惧的皇后，而是满脸灰色的皇帝。
　　次日他才知，东宫所有的太监宫女全被赐死，包括纪中。而皇后听闻太子差点中毒身亡后，担忧得当场晕了过去。
　　随后查出，这次太子中毒，便是大皇子的生母徐贵妃所为，他指使太子的奶娘每日在太子的药膳中投毒，使得太子的身体神不知鬼不觉日渐衰弱。
　　皇后知晓，气的当场将太子的奶娘碎尸万段。皇帝亦是大为愤怒，将徐贵妃贬至冷宫，大皇子勒令禁闭三月。赐死东宫奴才一百余人。皇后亦因管教不严被夺了凤印，暂时交给了二皇子的生母德妃掌管。
　　题少连听了牙齿咔咔地打着寒颤，他开始想起将要昏迷时，纪中在临行前似乎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他此番行为会导致的后果。他知道他自己会死。
　　而自己的亲身母亲，被皇后推了出去做了替罪羊，剁成了肉浆，死无全尸。
　　题少连睁大了眼，眼里凭空出现了一些湿意。啪嗒一下，一滴泪沿着手心的纹路徐徐下行。
　　他闭眼将一切都憋回心底，强迫自己稳定下来。
　　没有谁能帮他，他也不再有牵挂。他做了几辈子的小人物，老实本分了那么多年，可老天还是这么捉弄，他凭什么要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