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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往事回旋 年老的梁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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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着童年美好时光的琳琅眉眼带笑的窝在景琰怀里,景琰看着琳琅的样子,好笑的问道:“想起了什么?这样开心?”
琳琅抬头看着景琰的表情,问道,“你其实想说,伤成这样,还能笑的出来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了吧。”
景琰抿嘴一笑,道,“知夫莫若妻。”
琳琅嘻嘻一笑,道,“我想起小时候肿头肿脸的那次还挺好玩的。”
“好玩?!吓都快吓死了。”景琰皱着眉,边摇头边道,“每次你中毒,我都跑去查医书,然后被吓的半死,却不敢让你察觉。”
“哦?原来你那么不相信我的天分!”琳琅佯装伤心道。
“不要歪曲我的心意。”景琰点了点琳琅的鼻子道。
“哎,你方才在看什么?军报吗?”琳琅知道自己说不过景琰,便开始转移话题,心想着,我明明伶牙俐齿的很,怎么到景琰这里就不管用呢?
景琰看透琳琅的心思,却也不戳破,顺着琳琅道,“这次伤亡损失都很严重,我命戚猛将此次府中救助之人数与物资清单还有屋舍损塌情况汇总报了过来,想看看待到重建时怎样才能对百姓们更有利些。”
琳琅听了,就张开小手,一副我也想看看的表情看着景琰,景琰低头一笑,伸手拿过军报递到琳琅手上,道,“你先看着,我着人去准备晚膳。”
“嗯。”琳琅点点头,手拿军报,重窝回锦被中。
景琰见状叹了口气,去架子边取来琳琅的厚衣裳,回到床边,道,“起来披上,那样歪着看字,当心伤了眼睛。”
“唔。”琳琅乖乖起身,接过衣裳穿上。
夜色中,从角楼上看向亮着灯火的双玉堂,是那样的温馨恬谧。
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怔怔的看了片刻才移开视线,当他看到城西方向时,握着竖笛的手指骤然收紧,似能看到手背上的青筋鼓起。男子仿似经受不起巨大的压力般,用手扶住围栏,躬身望向远方。许久,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长吁一口气,缓缓的离开围栏,直立起身来。
正待这男子将竖笛递到唇边,想要用笛声平复自己的心情时,听到有脚步声慢慢接近。男子将竖笛放回胸前,捋了捋衣襟,往背风处站了站。
“覃泽!今日你不是不当值吗?”来人看到覃泽时问道。
“齐哥,我看那几个小子今日在西市街累的不轻,所以来替他们站一会儿。”覃泽向齐强行礼后道。
齐强点点头,皱眉道,“今日确实……唉……你说这出了正月,没人再用烟火,竟更加危险。”
“许是需量猛的减少,便松了警惕。”覃泽叹了口气道。
“这东西怎么说,终究也是个危险之物。”齐强摇摇头叹道。
覃泽也点头称是。
“哎,覃泽,你是不是还未用晚膳!赶紧去赶紧去,我替你一会儿。”齐强道。
“没事的,齐哥,我一会儿再吃就行。你还要去巡检,不要耽搁了。”覃泽道。
“唉,那我着人去给你热上饭送过来。”齐强想了想道。
“那就多谢齐哥了。”覃泽道。
“自家兄弟,哪里用这般客气。”齐强摆摆手道,转身过后又道,“咦,那校场上的三个孩子,可是庭生他们?”
覃泽走过去探身一看,道,“果真是。”
“今天殿下没让这些孩子们上场,他们是不是心底不服气了。”齐强爽朗大笑道。
“今天他们一直追到门外想要跟去,可殿下觉得他们身子还未硬朗,就命他们待在府里训练待命。”覃泽道。
“嗯,这三个孩子也是命苦,身子骨是得养养才成。”齐强叹道。
覃泽点点头,齐强也未再说什么,冲覃泽点了点头后离开了。
覃泽看着三个孩子,回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心生感慨,叹了口气转头往外看去,却恰巧看到了那片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地方,那里是螺市街。
今日的事故并未影响到螺市街的买卖,觥筹交错,倩笑魅影,舞的是人间苦乐,笑的是世事无常。
红袖招的招牌在暗夜里格外的红艳醒目,而它底楼下的暗室也与其他黑暗阴仄的暗室不同,处处透露着细致与精美,只有挂在墙上的刑具在烛火下闪着烁烁冷光。
而此时秦般弱正手握皮鞭冷笑着看着眼前那个被捆绑在刑架的人,道,你总该知道任务失败之后的下场。
那人昂起头来,道,我也不算完全失败。散落的发丝顿时往后顺去,原来是私炮坊炸时,佯装伤到腿请琳琅取包袱的那人。
呵,秦般弱冷笑一声,道,看来你真是留不得了。
那人闻言,一阵紧张,虽极力镇定,手脚上的镣铐却因颤抖而细响不已。
秦般弱鄙夷的看了那人最后一眼,皮鞭便搭上那人脖颈,当细滑的皮质触感探及生命时,那人用极其急促的语气尖声道,我发现了。。。。。。
可惜秦般弱手上一紧,那人之后的话语都顿在喉中,再也说不出来。
梁帝自前殿议事回来,就心情异常烦躁,晚膳也没吃多少,就挥挥袖子让撤了下去。
高湛见梁帝心绪烦浮,于是命人将寝殿中笼了有助安眠的香,又差人将静妃娘娘前些日子送来的足浴药草拿出来,为梁帝温好烫脚的水才走到梁帝跟前陪笑着道,殿下,这静妃娘娘送来的药草,味道还真是好闻呐。
梁帝抬眼皮看了一眼高湛,又看到两个小太监抬着足浴盆子进来,梁帝扯嘴角笑了一下,道,好闻吗。
是啊,多好闻,清新扑鼻,就像是,就像是雨后山林。高湛翘着兰花指,极力夸张的道。
就你知道,还雨后山林,我就闻着哪儿哪儿都是硫磺味。梁帝一拂袖子起身道。
哟,真的呢,听皇上这么一说,奴才似乎也闻到了硫磺的味儿。说完,高湛还煞有其事的扇了扇袖子。
梁帝白了高湛一眼,道,待在这里也睡不着,去芷萝宫转转。
是,陛下。高湛赶紧使个眼神让手下的小太监先去通报。
不在那过夜,就是去闻闻你说的雨后山林的味儿。梁帝背着手边往外溜达边道。
是,陛下。高湛赶紧跟上梁帝的脚步道。
梁帝一行走到芷萝宫,见宫中还点着灯,脚下顿了顿,背着手站了许久,才边摇着头边道,这高湛手下的小太监跑的倒是挺快。
听那孩子说他来通报时,静妃娘娘也并未歇息。高湛笼着袖子,陪着笑道。
哼哼,你这个老东西。梁帝伸手指点了点高湛道。
高湛跟在梁帝身后,笑的一脸的虔诚。
梁帝进到静妃的寝殿,看到里面呼啦啦的跪了一片,就心生烦躁,于是边伸手扶起静妃,边道,都退下吧。
静妃赶紧回扶着梁帝,陪他走到软榻旁,道,臣妾为陛下按揉一下吧。
梁帝点点头,除去鞋袜躺了下来。静妃寝殿中熏的香清冽不腻,梁帝闻了也心生舒坦,便问道,这是什么香。
静妃边替梁帝按捏着肩膀,边道,是迦兰香。
伽兰香。伽兰。梁帝闭着眼睛重复着这两个字,似乎很是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这味道也熟悉的很,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只觉得的当时闻着这香气时,自己是幸福而又快乐的。梁帝心想,幸福,自那个教会自己什么是幸福的女子离开之后,哪里还有什么幸福可言,正可谓高处不胜寒,哪里还留的住幸福。
梁帝在静妃的轻柔的按揉下,闻着清新的香气,心绪也慢慢的平缓下来。
梁帝缓缓睁开眼,看向静妃,见她气色不太好,转过头看向静妃问道,“今日城中巨响,吓到了吧?”
静妃温柔点点头,轻声道,“是。”
梁帝轻拍了下静妃的手,起身道,“有朕在,出不了乱子,放心吧。”
静妃见梁帝起身,赶紧上前为梁帝穿上鞋袜,柔声道,“是。”
梁帝看着静妃的侧颜,想起多年前也有这样的一个人心甘情愿服侍自己,不过那时的自己可舍不得那人如此操劳。想到这里,梁帝紧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心中想道,“莫非是上了年纪,竟越来越是怀旧起来。”
静妃替梁帝整了整衣袍,便低眉垂手的站在梁帝身侧,未曾开言。
梁帝回头对静妃道,“朕今日不便宿于你的宫中,你也早些歇息吧。”
“是,陛下。”静妃行礼应道。
梁帝看着静妃的样子,心觉似乎有事要交代,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想必是今日思虑过多,忆不起来也罢,就明日再说吧。
待梁帝走后,静妃匆匆走进寝殿内室,兰嬷嬷站在屋子中央向静妃屈膝行礼。
静妃赶紧上前握住兰嬷嬷的手,问道,“消息可还可靠?”
“回禀娘娘,王妃确实受了点伤,但无大碍。”兰嬷嬷道。
“怎么会受伤!”静妃闻言越发紧张起来。
“王妃去了爆炸现场。”兰嬷嬷道。
“啊!这景琰也不知道拦着点。”静妃摇头叹了口气道,静妃踱了几步,又道,“兰嬷嬷,我们得想个法子,让你尽快的去到景琰的府里。”
兰嬷嬷道,“现在便是个机会。”
静妃看向兰嬷嬷,点点头,却未再答话。
梁帝回到自己的寝宫,也未泡脚,上了龙榻,便呼呼睡去。
高湛不放心旁人侍候,自己坐在龙榻旁的脚踏上,微微合上眼睛休息着。
突然高湛听到梁帝喊道,“嘿,这孩子!”吓的高湛一个机灵就醒了,赶紧爬起来看了看梁帝,见梁帝依然睡得安稳,嘴角还噙着笑。高湛轻轻笑着摇了摇头,又回到原处坐了下来。
梁帝的梦中,偌大的宫殿与现在截然不同,虽然也同样的空旷,却充满温情。
批着奏折两个时辰未歇息的梁帝,突然被一双肉乎乎的小手蒙上眼睛,之后便有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道,“舅舅陛下,猜猜我是谁?”
“哦?”梁帝微微笑着,放下手头的毛笔,抓住偷袭过来的小手,道,“让我猜猜,是哪个小家伙给我起了个这么奇怪的名字。”
“嘿嘿嘿嘿。”那孩子听梁帝一说话,就开心的笑起来。
“哈哈,我听出来了,是小潼。”梁帝一把将小潼从身后搂进怀里摇晃着,哈哈大笑道。
“嘻嘻,舅舅陛下真厉害,每次都能猜中。”小潼被梁帝晃的开心,嘻嘻的笑着道。
“嗯?怎么还喊我这个奇怪的名字?”梁帝戳了一下小潼的鼻尖道。
小潼赶紧竖起小小的手指,“嘘”了一声道,“小点声!是你的皇后娘娘说的,说我见了舅舅得喊陛下。可是舅舅既是陛下又是舅舅,那怎么办呢?”
梁帝看着外甥女皱起小眉头可爱的样子,便顺着她的话道,“对呀,那该怎么办呢?”
“那就喊舅舅陛下呗!”小潼展眉一笑道。
梁帝朗声大笑后,小声道,“首先,那个皇后娘娘是子民们的皇后娘娘,不是我的。再次,只有咱们俩人在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喊我这个奇怪的名字?”
小潼天真一笑,道,“好!”
梁帝满意的点点头,抱着小潼坐在自己膝头,道,“小潼,那个皇后娘娘凶你了吗?”
“没有啊。”小潼摇摇头道。
梁帝一副我并不相信的表情看着小潼,道,“她那样说你,还不算凶你?”
“没看出来呀。”小潼扯住梁帝的玉佩边把玩边道。
“你娘怎么说的?”梁帝又问。
“我娘?我没有告诉我娘呀。”小潼道。
“怪不得。”梁帝道。
“怪不得什么呀?”小潼爬起来跪在梁帝的膝上道。
“若你是你娘知道,还指不定会给我起什么更奇怪的名字来让你喊呢。”梁帝边说边笑的一脸宠溺。
“才不会呢!”小潼皱起小鼻子道,“娘一直教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心生怨恨,要,要,要什么来着,以德胡人?”
“哈哈哈哈哈哈!”梁帝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道,“以德服人!”
“以德服人吗?”小潼瞪大眼睛看着梁帝。
“我觉得啊,你娘说的是以德报怨吧,哈哈哈哈哈哈。”梁帝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小潼一噘嘴,从梁帝膝盖上蹦到地下,道,“舅舅再笑我,我就不陪你玩了。”
“哈哈哈哈,待我看完这个折子,就陪小潼玩。”梁帝长臂一身,揽过小潼来道。
“真的吗?可以陪我玩?太好了!那我去端莲子羹来给舅舅喝。”小潼一听梁帝说要陪自己玩,立马开心的笑起来。
“真的,真的,不过你待在舅舅身边,不能吵。”梁帝认真的说道。
“嗯嗯。小潼最乖了,不会吵的。”小潼笑眯眯的一蹦一跳的跑去找高公公端莲子羹。
高湛蹲下身子,看着林潼道,“哎吆,我的大小姐,您以后可得常来才好,只要您一到呀,咱们的陛下呀,能吃能喝还会笑,老奴看着开心的不得了。”
“高公公,我最爱和您一起玩了,因为您总是夸我!”小潼开心的笑着说。
“吆吆吆,大小姐可要折煞老奴了。”高湛笑呵呵的答道。
梁帝批完折子,看小潼窝在龙椅下摆弄着什么,还有阵阵香气飘来,于是起身蹲在林潼跟前,问道,“这是什么?”
“是我新研的香哦。”小潼轻轻的捏起一撮,捧到梁帝眼前,道,“舅舅,香吗?”
“嗯,真好闻。”梁帝由衷的点头称赞道,“你不是总喜欢弄些药草吗?怎么想起研香来了?”
小林潼边将香包好,边道,“哥哥说的,男孩都喜欢香香的女孩,不是我这种满身草药味的女孩。哥哥还说,那次我在药房里捣鼓了一天药草之后,浑身一个烧鸡味儿。”
看着外甥女一本正经的样子,梁帝想笑又不敢大笑,差点儿憋出内伤。
“所以我就让哥哥看看,我也是会研香的!”小林潼认真的点点头道。
梁帝也跟着点了点头道,“我们家小潼研的香就是好,比旁人研的都好!”
“真的吗?真的吗?”小林潼开心道,“那我回去告诉哥哥,舅舅夸奖我,哥哥一定羡慕极了!”
“那让我想想,怎样能让小殊这小子更羡慕你。”梁帝佯装沉思道。
“那舅舅快想快想。”小林潼拍着巴掌道。
“不如小潼多研些这种香,舅舅让宫中置办处去买你的香好不好?”梁帝一副哄了外甥女开心便是天大的事儿的表情道。
“怎么买呀?”小林潼问道。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么样?”梁帝童心大起。
“好啊好啊,我要十两就够了。”小潼开心的点头道。
“为什么是十两?”梁帝好奇的问道。
“因为我想在景琰哥哥生辰的时候给景琰哥哥买个礼物。”小林潼道。
“哦,什么礼物?”梁帝又问道。
“是秘密。”小林潼眨眨眼睛道。
“哦,我们家小潼这么喜欢景琰,舅舅要吃醋了。”梁帝假装伤心道。
“舅舅那么多娘娘陪着,还吃景琰哥哥的醋,丢丢。”林潼眨眨眼睛,吐了吐舌头道。
“哈哈哈哈哈哈。”梁帝被外甥女逗的哈哈大笑,道,“你这个香叫什么名字,舅舅赶明儿就吩咐给置办处。”
“没有起名字呢。”小林潼道。
“哦,那舅舅给起一个?”梁帝道。
“好啊好啊。”小林潼开心道。
“这香是如何配的?”梁帝问道。
小林潼伸出手指边数边道,“有迦南,有兰馨,有香草,有萱草……”
“那叫迦兰如何?”梁帝问道。
“迦兰,迦兰,真好听!”小林潼扑进梁帝的怀里道,“舅舅,那我以后研了香,你都帮我起名字好不好?”
“好!”梁帝抱着小林潼站起身来道。
“迦兰,迦兰,迦兰香……”梁帝猛的从梦境中惊醒,“怪不得味道那样熟悉,原来是小潼第一次研的香。”
梁帝坐起身来,似乎还沉浸在梦境中,可当他看到灯火通明的寝殿之中只有打着微鼾的高湛在陪着自己时,心下凄凉,小潼,再也回不来了。
梁帝轻拍了一下高湛,道,“老家伙,起来,回去好好睡去。”
高湛赶紧起身道,“陛下,老奴不碍事的。”
“快回去吧,我没事。”梁帝挥挥手道。
“陛下,方才定是做了好梦吧,老奴看见陛下笑了呢。”高湛笑着道。
“赶紧去睡吧。”梁帝无奈道。
“是是是,老奴这就告退。”高湛捂着嘴,边笑边应道。
梁帝重新躺下,看着床幔上万寿无疆的花样,扭缠在一起,脑海里不停的搜索着有关小潼的记忆,“小潼最后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舅舅,爹爹惹你生气了吗?舅舅,我怎么好像看到景禹哥哥哭了?舅舅,你不喜欢小潼了吗?舅舅……舅舅……’再后来再后来,记忆纷杂,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在梁帝躲到芷萝宫讨清净的时候,中书令柳澄正在忙着打听自己的宝贝孙女究竟伤成哪样,只听说是送到苏宅去医治,后来便没了消息。
柳溱的母亲一晚上都在念叨,都怪自己都怪自己,无论夫君如何劝说,也无法安睡。原来柳溱曾问过母亲,“如何才能让靖王殿下喜欢自己呢。”柳夫人语重心长的告诉柳溱,“想要和一个故去的人争宠爱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要自己在做什么事情之前,设想一下那位故去的人会如何去做,坦然处之便好。”
如今柳溱的母亲总觉得是自己的那番话才让女儿不顾危险去往事故地点。
柳聿看夫人难过,自己心里既挂念女儿,又心疼夫人,便道,“父亲已差人去打听,有了消息必定会告诉我们的。你也累了,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听夫君如此言语,柳夫人也只好含着泪合衣躺下。
恰在此时,柳聿听人来报,道是靖王府派人送了一封王妃的亲笔信。
柳聿连忙接过,展开一看,果然是女儿的笔迹,上书,“父亲,母亲:女儿一切安好,请放心。溱儿”
柳夫人就着夫君的手看了信,悬着的一颗心才总算放下,抚着胸口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第二日,朝堂之上。
梁帝眯着眼睛看着殿中各色人等,不自觉的去寻找景琰的身影,当看到那个站在后侧的如杨树般挺拔的身影时,梁帝耳边隐约响起一个童音,道,“舅舅,舅舅,你教我怎么使弩,好不好?爹爹说舅舅使弩使的最好了。舅舅,景琰哥哥说他长大要保家卫国,我想跟他一起,好不好?”
“陛下!”兵部尚书的这一声,着实把梁帝吓了一跳,梁帝皱皱眉头看向他,问道,“怎么?李卿同意刑部的意见?”
这一问,倒难住了兵部尚书李大人,他悄悄抬眼看一眼梁帝,才正色道,“臣对刑部之事从未涉猎,不敢妄言。臣只是想向陛下禀报,靖王殿下昨日将兵部物资挪做他用,却未报备。”
梁帝心中冷笑,果然,昨日刚刚将太子斥到圭甲宫自省,今日太子的人就来寻事打压旁人了。
梁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龙椅上,道,“景琰。”
“儿臣在。”萧景琰踏步向前,行礼道。
“怎么回事?”梁帝问道。
“是儿臣忘了。”景琰低头拱手行礼道。
“这可是规矩,靖王殿下怎能说忘就忘呢?”兵部李大人显然不想轻易放弃,“臣知道殿下公务缠身,可殿下府上的将军们也未提醒殿下,实在是失职。”
在龙椅旁的高湛看梁帝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担心的抬眼看了看靖王。
高湛虽跟随梁帝多年,但有的时候仍旧猜不透这位陛下在想什么。
比如今早,梁帝突然让他去芷萝宫,告诉静妃,靖王妃受伤的事情。
高湛为了赶在早朝之前回来伺候梁帝,所以一路紧赶慢赶的跑去芷萝宫。进了门,行了礼,高湛就赶紧对静妃道是陛下让自己前来告知靖王妃受伤一事,并请静妃娘娘探一下中书令柳澄柳大人一家的反应。这一说不打紧,先是静妃给了个强烈的反应,静妃听了急的团团转,一个劲儿的怪景琰不该那样大意,没有护好王妃,怎么去跟人家娘家解释。高湛回来后如实的向梁帝禀报了静妃的反应,梁帝只歪头一笑,什么都没说。高湛心想,这人家的孩子受了伤能有什么反应,肯定是想去见见孩子,不过朱门宫深,哪敢随意来往。再说静妃的反应,也属正常,静妃以医女身份入宫,靖王又只是个郡王,能与中书令家结亲,那便是得了天大的隆恩,这隆恩又是谁给的,当然是当今圣上。可皇上听了自己的禀报,怎么反而露出很奇怪的笑容?高湛心想归心想,在梁帝面前仍旧是眼观鼻鼻观心,未曾多言一句。高湛只是觉得奇怪,现在梁帝在朝堂上,一副要看靖王好戏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靖王听了李大人的话,抬手向梁帝行礼之后,转身过去看着李大人问道,“既然李大人开口闭口说规矩,那请问李大人,昨日靖王府使用兵部帐篷有多少顶?棉被褥又有多少个?”
李大人轻轻哼了一声,不自觉的挺了挺胸,道,“帐篷二百顶,棉被褥共计四百五床。”
“那请问李大人可知昨日因私炮坊爆炸,伤亡多少人?房屋毁塌多少间?”靖王继续问道。
“那是京兆府的事情,具体事项,臣并不知情。”李大人道。
“哦!”靖王微惊道,“昨日京兆府尹殿前上奏,截至昨日共烧毁烧塌民房六十四间,烧死一百一十人,因烧伤燎伤情势严重者三十九人,轻伤也已逾百。李大人已不记得了吗?”
“这……”李林只稍微顿了下,便道,“臣知道伤亡具重,只是具体事项没有那么清楚。”
“按规矩,有两种情况,兵部应拨军资以助百姓,一为天灾,二为人祸。既然伤亡具重,自然也属于应该以上两种情形之一。”靖王道。
“无论如何,为了管理上不混乱,动用军资就应报备。”李林故意将“报备”二字咬的极重。
景琰虽心中冷笑,却回转过身跪地向梁帝禀道,“父皇,昨日确实是儿臣失误,今日便会向兵部报备。”
“嗯。”梁帝边摸着手指,边直起身来,略微探向前道,“起来吧。像昨日之事,因民心要稳,自然救人要紧。景琰,你做的很好,就该这样雷厉风行,果断行事。报备的报告就今日再给兵部吧。”
“是,父皇。”靖王起身行礼道。
“景琰,听说靖王妃昨日也受伤了?”梁帝又问道。
“只是轻伤,已无大碍。”靖王回禀道。
梁帝瞥了一眼柳澄,这位中书令大人正急切的看着自己,梁帝却像丝毫没有察觉般,只是稍稍点了点头,就开始安排如何重建西街市的事情。
当众臣纷纷各持意见发表如何安顿流离者,如何抚恤死伤者之时,誉王一反常态没有参言,一直不动声色的看着靖王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待到梁帝询问誉王意见之时,誉王才回转过身侃侃而谈。而靖王却一如既往地听着众臣的意见建议,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注目沉思。
高湛看了看靖王又抬眼看向誉王,总算是松了口气。
退朝之后,梁帝回到偏殿批了会儿子奏折,看到大多是参奏太子训下不严之类的折子,心中烦闷,于是起身对着高湛道,“去芷萝宫看看。”
高湛赶紧前去安排,梁帝看着跑前忙后的高湛,忽然问,“当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吗?”
高湛闻言,忙弯腰低眉道,“正是。”
“你又没有儿孙,又怎会知道!”梁帝边扶着高湛的手往外走,边道。
“古人说的。”高湛一脸笑意往外漾着道。
“古人说的话多了去了!”梁帝哼哼一笑道。
“正是呢,陛下。”高湛应道。
“你这个老家伙!”梁帝一笑道。
梁帝到了芷萝宫,静妃已候在殿门口。
梁帝进门后,问道,“柳夫人来过了?”
静妃边为梁帝脱去外袍边道,“是。”
梁帝转过头,抬眉看向静妃,轻声道,“哭过了?”
静妃边收拾好软榻,扶梁帝坐下,边道,“听说孩子受伤,柳夫人心中紧张,不免落了泪。”
梁帝笑了笑道,“你呀,净想着旁人。朕问的是你落泪了吗?”
“臣妾?臣妾听着柳夫人讲说王妃幼时事情,忍不住心疼,所以,所以也流了泪。”静妃温柔低头,含笑说道。
梁帝找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闭着眼,微笑着说,“知道你心疼儿媳。”
静妃但笑不语,只是柔柔的为梁帝按摩起来。
“这柳府之中人手这么少吗?陪嫁过来只有一个奶娘?”梁帝闭着眼寻思了一会儿道。
“听柳夫人道是怕逾越了规矩。”静妃柔声答道。
“哼哼,柳澄这个老家伙,旁人不知他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左右还不是怕自己的宝贝孙女受了委屈。”梁帝说完,又道,“看来,他是真的不了解景琰。”
“柳大人真的很是心疼王妃。”静妃道。
静妃仍旧柔柔的说,“听柳夫人说,王妃自小就不喜欢旁人服侍,什么事情都喜欢亲力亲为。”
梁帝闭着眼睛没有说话,静妃以为梁帝睡着了,遂拿来一块软毯轻轻披在梁帝身上,却听梁帝梦呓般说道,“这样想来,还是这个孩子更适合现在的景琰。”
静妃当然知道梁帝用来比较的人是谁。
想那林帅府中的大小姐,当年只因说了句喜欢吃点心,于是太皇太后就拨去两个做点心的师傅,宸妃娘娘拨去一位做甜点的师傅。因为林大小姐从小跟着梁帝学习使弩,梁帝为方便外甥每日练习,派制弩师傅两名,使弩师傅两名整日跟随。另外还有旁的玉器师傅,研香师傅,嬷嬷丫头等等。林大小姐身边单伺候的人就比皇家公主的规格高出许多,却未封为郡主。原因倒也不复杂,无非是怕太为宠爱,反易遭人嫉妒罢了。
要说这林大小姐有什么特殊魅力使得皇室如此喜欢,一来是她本身就聪明伶俐,懂得体贴人意;二来,宸妃一直想要个女儿,却因为在生祁王时经历过难产无法再行孕育,这心愿便无法实现,直到有了这个通透乖巧的小侄女,宸妃自然就像对自己亲生女儿般宠爱;三来,虽然长公主不只一位,可与梁帝同胞一母的却只有林帅夫人晋阳长公主,而梁帝自小便因为会疼妹妹出了名,是个宁愿自己在泥泞里跌打,也不愿让自己妹妹衣服上沾上泥点儿的主儿,所以对于自己妹妹的孩子格外的疼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只是一切皆已枉然。当物是人非之后,静夜梦回之时,思念的人,却从未肯入过梦。冰冷的龙椅之上,除了高处不胜寒的孤寂,还有失去至亲的痛楚。
梁帝这一生,失去过很多至亲。小时母妃去世,当时身为郡王的梁帝咬着牙保护着妹妹,誓死要在风云暗涌的后宫中搏得一席之地,在提防着旁人暗害自己与妹妹的日日夜夜之中,这个半大的孩子还未来得及沉浸于悲恸之中,就肩负起了与他年纪不符的隐忍与愤怒。
后来,已退位为太上皇的父皇去世,因为痛恨着父亲对母亲的亏欠,因为率兵护驾后夺权的决裂,梁帝并没有流下一滴泪。
再后来,林燮谋反,进宫从来无需通报的晋阳,冲进宫中,在议事殿前举剑自刎,自此便是梁帝噩梦的开始,随后宸妃自裁,祁王自尽,这桩桩件件慢慢的将梁帝一步步推向深渊。
晋阳是死在梁帝的怀里的。
正在议事的梁帝听到殿外刀剑落地的声音,没来由的心中一慌,不待侍卫回禀,就冲出殿去。当他看到自己的妹妹躺在冰冷的地上时,大喊了一声“潆潆!”就扑了过去。晋阳身旁的剑染满了血,而她脖子上的伤口正汩汩的往外冒着血,梁帝抱起晋阳,大喊着,“太医,太医!快去喊太医!”
梁帝哆哆嗦嗦的想撕下衣摆给妹妹止血,可是那绣着繁琐纹路的衣襟又厚又硬,怎么都撕不下来。梁帝又用手捂住妹妹的伤口,血却顺着他的手指缝流了出来,梁帝喃喃的说,“潆潆,别怕别怕,有哥哥在。”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因为常年征战沙场的梁帝知道,妹妹已经没有救了。梁帝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当太医呼啦啦的跪倒一片请梁帝节哀时,梁帝终于爆发了,他怒吼着,“朕竟养了你们这样一群废物!”当梁帝挥舞着手,想要让人将太医拖下去处置的时候,晋阳用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梁帝低下头看着妹妹,晋阳也看向他,当梁帝哽咽着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晋阳手一垂,永远的闭上了眼睛,无论梁帝如何哭喊都再也不曾醒来。
当听闻消息赶来的皇后命令侍卫们将晋阳的尸首从梁帝怀里抬走时,梁帝还在恍恍惚惚,似乎自己只是个局外人,仿佛死的不是自己的妹妹,而瘫坐在这里的也不是自己。
皇后想上前扶起梁帝,却被梁帝抬手挥开,皇后只好命高湛将梁帝送回寝殿。
梁帝回到寝殿,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把手边的东西都砸了一个遍,口中喊着,“这个任性的孩子,这个任性的孩子!!难道她想要看林燮将剑抵在她哥哥的颈上才肯罢休吗?!”
当高湛想要扶起那个瘫坐在地,喃喃的说着“这个孩子……”的梁帝时,梁帝突然抓住他的袖子,指着自己的玄色龙袍问道,“为什么这个沾了那么多血却看不出来?”
高湛后退一步,毕恭毕敬道,“回陛下,这颜色本就是血色染成的。”
后来蒙挚回禀,林府上下已被长公主遣散,现林府中只寻到两具尸体。梁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蒙挚跟前,却依然听到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死去的是林潼和她的奶娘。蒙挚继续公事公办的回禀着,“看样子是在长公主出门之后,大小姐才跑回去的。大小姐服的是自制的毒,奶娘是自尽的。”
“小潼呢!朕要见她!”梁帝上前抓着蒙挚的衣领道。
“陛下,还是不要看了。毒性发作后,已辩不出原先的模样了。”蒙挚劝道。
梁帝执意要去看,在他看到赤焰军手环和项链时,终于承认眼前这具紫青肿胀的尸体就是小潼。那个那样爱美的孩子,用这样的方式来告别人世,是想要告诉自己她有多恨吗?恨!为什么要恨!如果让她知道她的父亲要杀死舅舅,她还会恨吗?梁帝嚯的一下站起身来,痛声喊着,“抬走!!给朕抬走!!全部都抬走!!!”
从此之后,梁帝变了,这种变化连他自己都已觉察到。只是他不知道变的还有其他人。
靖王府中,靖王夫妇正在用晚膳。
景琰伸出手臂将琳琅跟前的粥碗取了过来,琳琅嘟着被肘子肉塞的满满的小嘴问,“怎么了?我还没有喝呢?”
景琰眉毛一挑,嘴角一抹笑就浮现出来。只见他将琳琅碗中的粥倒进自己碗里,又从粥罐中为琳琅盛上一碗新粥道,“方才那碗滴进肉汤去了。哝,喝这碗。”
原来小时的林潼挑食的很,又因为味蕾发达,所以任何粥饭只爱吃纯味,不能掺进其他汤汁,若是不经意滴进去一滴半滴,便推掉不吃。为了这事林燮没少冲女儿生气,林潼也没少和父亲闹别扭,不过生气归生气,闹归闹,每次父女俩的争执还是以林燮将女儿不爱吃的饭菜统统吃掉而告终。
琳琅急急咽下嘴里的东西,小脸微微一红,双手接过粥碗,道,“虽然我现在还是有些不太乖,但这些年我已将好多坏毛病改掉了。”
“哦?”景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道,“没见你有什么坏毛病呀。”
琳琅皱了皱小鼻子算是撒娇,接着正色道,“从前父亲常为我对吃的东西太多讲究而生气,小时还为这事与父亲闹过别扭。现在才知道,原来有的时候能吃饱肚子便是一种幸运。”
景琰闻言,心中一酸,喉头一紧,眼泪就快要落下来,于是赶紧端起粥碗一饮而尽,让氤氲的水气缓住眼眶里的温热。
景琰放下粥碗,温柔的看向琳琅,轻声道,“没事的,往后你不爱吃的,我来吃就是。”
琳琅听景琰这样说,满脸是笑,眼中却有泪。
琳琅眨眨眼睛,泪珠就落了下来。琳琅冲景琰一笑,用手背抹去眼泪,点点头,道,“好。”
景琰也展颜一笑,盛好一碗粥,又给琳琅递过去一盘盐津梅子,道,“明日你不能随我一起去宫中请安。不如晨起我便去请柳夫人来府中。看见你好好的,柳府的人也就放下心了。”
“好。”琳琅点点头。
梁帝这一觉一直睡到晚膳时分,闻着熟悉的伽兰香的味道合着饭菜香味,梁帝微微睁眼轻声如同呢喃道,“乐瑶。”但当他睁开眼睛,看清周围的环境时,就又怅然若失的闭上眼睛。
静妃听到梁帝这边有动静,就赶紧过来,轻声问道,“陛下,晚膳已备好,是否起来用膳?”
梁帝“嗯”了一声,缓缓睁眼道,“什么时辰了?”
“酉时。”静妃温柔扶梁帝起身道。
“这样晚了?”梁帝瞪着眼睛问道。
“陛下这觉睡的安稳。”静妃看着梁帝微微一笑,边服侍梁帝穿好衣袜边道。
“嗯,确实。”梁帝点点头,拢了拢袖子,穿上鞋子站起身来道。
静妃道,“陛下,臣妾这就去吩咐传膳。”
梁帝点点头,静妃便轻轻出去吩咐了,待静妃再回来时,梁帝正坐在软榻上看着香炉出神。
静妃上前轻唤道,“陛下,陛下。”
梁帝抬头看她,问道,“这香。我以为这香没再有了。”
“宫中老人是少有用的了。新进的宫人却因这香味道怡人,又能舒缓宁神,所以用的多些。”静妃跪坐在梁帝身畔温柔道。
梁帝刚要说,“差人给我也备着些。”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道,“都说靖王妃模样像那丫头,你可曾见过?”
虽然梁帝这话问的有些明知故问,静妃怎么会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媳,但静妃仍认真答道,“是有几分相像。”
“性子呢?”梁帝又问。
“不甚相同。”静妃答道。
“景琰也觉得像吗?”梁帝问道。
“王妃小时,景琰见过一次直道是不像。不过,现在景琰也说是有七分相像。”静妃抬眼看了下梁帝的神色后,应道。
“王妃叫什么?”梁帝又问道。
“柳溱。”静妃道。
“溱?”梁帝闻言,轻轻一笑道,“叫这个名字的人性子却都差不多少。”
静妃闻言,低头噤声不语。
梁帝看静妃紧张害怕的样子,微微一笑,道,“怕什么。萧溱潆是萧溱潆,柳溱是柳溱,不过凑巧有一字相同罢了。我只是感慨这两人都喜欢为所爱之人拼出性命,不过她们却不知道那个她们爱着的人最想要的是什么。”说完,梁帝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谁都无法感知他此时难以言喻的心痛。
静妃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不揺。
梁帝睁开眼睛看向静妃,道,“子音,你挑个宫中得力的嬷嬷,待明日景琰进宫时带回去侍候王妃。”
静妃闻言,心中先是一颤,紧又大喜,赶紧起身跪在梁帝身前行大礼谢恩。
梁帝起身扶起静妃,道,“皇后那边,我去说。你就放心吧。”
静妃闻言又要跪下行礼,被梁帝拦住,道,“老夫老妻了,不用客套这些。”
静妃心中一暖,眼泪顺应而出。梁帝装作没有看到,拍了拍静妃的手,先行去到外间。静妃赶紧收拾好情绪,跟上前去服侍。
原来静妃闺名唤作容子音,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子,听音盼君至的音。只可惜这些年来,她始终是旁人爱情的见证者,却从未真正遇到过自己的爱情,比如林燮与萧溱潆,比如萧选与林乐瑶,她看他们哭看他们笑,她看的懂他们的深情,也叹息着他们的身在红墙宫深中的无奈。
静妃曾对景琰说,自己这一辈子从未体会过什么叫一见即钟情,什么是青梅绕竹马,不也这样过来了吗。说这话时,静妃以为小潼已经殁了,她痛心于儿子的深情与决绝,想要让他振作起来认真的活下去。可是当时景琰的一句话,让静妃从此再也不提忘记小潼这件事情。景琰说,母亲,她不是我的青梅,也不是我的一见钟情,她是我的命。
是夜,静妃坐在窗畔,看天空中月影疏朗,心中感叹,“自己嫁予这个男人三十年,他第一次唤起自己的名字,竟……竟这样好听。”静妃陷入从前的回忆中,却想不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梁帝时的情形。似乎一直以来,梁帝对于静妃来说就是一个远在天边的身影,甚至是一个连清晰轮廓都没有的身影,就连怀上景琰的那夜,这个男人留给她的也不过是一个倔强而又孤愤的背影,可是即便是这样,她却从未恨过他半分。静妃慢慢闭上眼睛,一行热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下来。
此时的梁帝也无法入眠,因为今日那伽兰香的味道让他仿似回到从前,他命高湛将殿门全开,一个人坐在龙榻之上,看向这个被黑夜笼罩着的院落,想起了十四岁的那年。
那年正要领兵去攻打大渝的萧选第一次与林燮合作,第一次见到林乐瑶,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皇权面前想要保护妹妹是有多难。
每次萧选出征时,萧溱潆都会去城西的护国寺求一枚护身符给哥哥,再偷偷的跑出宫去,在城外长亭中挥舞着小手说等哥哥回来,再在目送哥哥的军队离开。可是这次萧溱潆给萧选护身符后,就执意要跟着萧选一起出征,萧选如何劝说都不肯罢休,到军队开拔的前一刻还在纠缠着,萧选以为是妹妹在无理取闹,无奈之下用手将妹妹敲晕,又含着泪将妹妹托付给宫中的老嬷嬷,才及时赶上出征的队伍,因为他太着急,都没有看出那位一直看护着自己妹妹的老嬷嬷欲言又止的神情。
到了边境的萧选一直因为觉得对不起妹妹而落落寡欢,但是并没有人在意这位并不受宠的皇子的情绪。
直到有一天,林燮从驿站回来,捎了一封信给萧选。
当林燮进了帐篷才发现这位正在读着兵书的皇子形容有多憔悴。平日里萧选给林燮的印象可不是这样,在军中他是个无论操练还是征战时都会咬着牙拼上劲去努力的人,是个敢闯敢拼的少年将军。虽然林燮有些疑惑,但仍行过礼后将信递了过去。
萧选接过林燮递过来的信,看到熟悉的字体,拆信的手都开始颤抖。等他拿出信笺,展开看到一行秀丽的小篆字体写就的“哥哥,我等你回来。”时,终于忍不住低着头呜呜的哭起来,从母妃去世,兄妹俩人相依为命,无论多苦多难都从未对妹妹说过重话的自己,这次却动手将妹妹打晕,他多怕妹妹因为不理解自己而生气伤心。所以当萧选看到这封信时,先是心中大石落地,紧接着又因为妹妹对自己的依赖与信任而感到温暖和幸福,猛的一下情绪的冲击让这个年少的孩子卸下平日里的伪装,露出脆弱的一面。
林燮在一旁默默的陪着这位隐忍的哭着的十皇子。
平日里林燮只是觉得这个十皇子不太爱说话,喜欢一个人独处,见了相熟的人虽会微笑着打招呼和攀谈,却不似这个年纪的孩子般打打闹闹,却没成想眼前的十皇子只不过看了一封信,便哭的像个孩子。
萧选哭了一会儿,用衣袖抹去泪水,才小心叠起妹妹的信,重新装好后放入怀里。萧选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位世袭侯府中走出来的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少帅,倔强的道,“我没事,你出去吧。”
林燮慢慢站起身来,冲萧选点点头,转身出了军帐。
不一会儿,林燮又回到萧选的帐内,手中多了一盆刚打好的清水。萧选看到再次出现的林燮有些,林燮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放下水盆就离开了。
萧选洗好脸,将妹妹的信放到锦囊里装好,就整了整衣襟出了军帐。
萧选不怎么费劲就找到了那个在山坡草地上晒着太阳的林燮。
躺在草地上,翘着二郎腿的林燮,头枕着手臂,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听到有人靠近也不睁眼来看。
萧选在林燮身旁坐下,道,“方才,谢谢你。”
“殿下客气了。”林燮拿出嘴里的狗尾巴草,坐起身来道。
“方才,是我态度不好,向你道歉。”萧选又道。
林燮摇摇头道,“你那时心情不好,不必放在心上。”
萧选看了看林燮,不知怎得,突然特别想找一个人倾诉,于是道,“是我妹妹。”
林燮奇怪的看向萧选,萧选目光看向远方,脸上也流露出少有的温情,道,“写信的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她说她在等我回去。”
“沁淑郡主?”林燮问道。
“是的,她叫萧溱潆,我都喊她潆潆。”萧选温柔的笑着说。
“看得出殿下很疼爱郡主。”林燮道。
萧选笑着点头,旋即又眸色微暗道,“可是这次出来时,我惹她生气了。”
“妹妹是不会真生哥哥的气的。”林燮道。
萧选看向林燮,林燮开朗一笑道,“这是我妹妹说的话。”
“哦?”萧选也笑了笑道,“你也有妹妹。”
“嗯。而且她很快就到了。”林燮站起身来道。
萧选侧耳一听,果然有很多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于是也站起身来,随着林燮的目光看向远方。
很快,一杆绣有林字的大旗从山坡那边露出头来,紧接着就看到一位红衣亮甲的少年将军带着一队精兵向这边奔驰而来。
那位红衣将军看到山坡上的两人,随即勒马停住,当看清林燮之后,便跳下马来,向身后的副将吩咐了几句。副将领命后,接过红衣将军的马缰领着兵士们往军营方向奔去。
红衣将军看着远去的马儿踏出的尘土,嘻嘻一笑,欢快的向林燮跑过来,边跑边摘去帽盔,散开头发,原来这位红衣将军就是林燮方才说的妹妹林乐瑶。
林乐瑶跑到林燮身旁刚要将帽盔推到哥哥怀里,准备躺在草地上休息一下时,发现哥哥身边的人是个陌生人,于是赶紧躲到林燮的身侧,抬头看向林燮,怯怯的道,“哥哥。”
林燮宠爱的摸了摸林乐瑶的头顶,边接过妹妹手中的帽盔,边道,“乐瑶,快来见过勤王殿下。”
林乐瑶闻言赶忙行礼道,“乐瑶给勤王殿下请安。”
“乐瑶你好,我叫萧选。”看着眼前这位如同朝霞般绚烂的女子,萧选仿似看到自己的未来光明一片,于是禁不住微笑着答道。
就是那样的一个笑容,让萧选一辈子都不愿意忘记,哪怕时至今日想起便是痛苦,忆起便是揪心,也不愿意忘记。他是想和她好好过一辈子的,但是世事难料,最想依赖的人最后却离自己越来越远。梁帝想起退位为太上皇的父亲曾对自己说,“操控朝堂与征战沙场不同,不像你想象的那般简单。沙场之上,刀剑直入,只有死与不死,但朝堂之上,你不经意的一个命令甚至是一句话,事态都可能往你不希望发展的方向走去。”当时听父亲这番话的梁帝正值风华正茂之时,他觉得父亲已经老迈无力,不过是瞧不惯他,故意说这话刺激他的,现在想来,才知当年还是太年轻。
想到这里,梁帝站起身来,叹了口气,步履沉重的走向书房。
一直候在殿门口的高湛赶紧跟过去研磨。梁帝思索片刻,提笔勾勒了一个匣子的草图,对高湛说道,“明日差人照这个样子,比着那个白瓷罐子做个金丝楠木掐金丝的匣子。”
“是,陛下。”高湛上前小心的收起草图,又道,“陛下,今日就请出来吗?”
梁帝看了看高湛,点点头道,“去请出来,找个金丝团龙罩包起来,直接放到我的枕旁。”
“这……陛下,您这几日休息也不太安稳……”高湛闻言,吞吞吐吐道。
“朕盼着她能入梦来啊。”梁帝抬眼看了一眼故作紧张的高湛,却懒得出言戏谑他。
高湛连忙领命就要去办,忽又想起什么似得,回转过身来,对梁帝禀道,“陛下,方才越贵妃宫中来人,道是贵妃一直在等着陛下。”
梁帝闻言皱了皱眉头。一屁股坐在软榻上,心烦的挥手道,“朕今天甚是乏累,哪儿都不想去!”
“陛下,今儿晌午,您还说要去皇后那儿好好夸夸誉王殿下呢。”高湛赶紧陪着笑道。
梁帝转头看向高湛,高声道,“朕说过吗?!”
高湛低腰行礼道,“许是老奴记错了,陛下说的不是今日,是明日?”
“这老东西!”梁帝抬手指了指高湛无奈道。
此时梁帝虽是万分不愿,却也还是起身收拾,准备去往皇后的宫中。这个誉王,问起他御史参太子的事情,他居然说他未曾听闻!这难道不是欲盖弥彰!说起这欲盖弥彰的事情,誉王已经做了不只一次!梁帝至今也不相信,景禹最后会一句话都没有留便饮了那杯毒酒,但当年的情形只有誉王知道,他却不肯说出实情。梁帝不想追究不是没有察觉,而是那时的他已身心俱疲,加之誉王的养母是皇后,他知道后宫与朝堂已都经不起任何的风浪,所以只得作罢。想到这里,梁帝背起手,哼了一声,想那皇后也教不出什么好品性,但也不能放任她们搅了朝局,还是要去当面提醒一下皇后,免得她尽给誉王出些自以为是的烂主意。
梁帝刚刚踏出殿门,忽又转身对着高湛道,“明日,明日再请出来吧。”
“是,陛下。”高湛陪着笑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