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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浮花浪蕊 这个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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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浮花浪蕊
花昔酒想起那天晚上不知哪里飞出来的暗器飞镖,恐怕是有心人一早就给她的警示。
果不其然,刚走进一个小巷子,花昔酒就发现了不妥——这竟然是条死路。心中有了计较,便越发静气凝神。
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阵看似轻巧实则杂乱无章的步伐声,花昔酒心下略定,慢慢地转过身来,顺手给自己施了一针清心静气,打穴笔在手中利落地转了一圈,笔尖对准来人,准备进入作战状态。
对方当然不是独自前来的,看上去是流里流气的一群地痞,脸上都挂着令人作呕的涎笑。花昔酒向来自认花间游功夫不错,在谷中同辈里也算得上排次,却没有经历过真刀真枪的实战,这次正好可以拿来练练手。
花昔酒倒不担心这群乌合之众,只不过……这次被攻击是否另有别情,还是有人想试探她的深浅?
“小娘子,陪大爷们玩玩呀?嘿嘿嘿……”
“呵呵,”花昔酒冷冷一笑,说罢,拿出了她奥斯卡影后的风范,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娇滴滴地抽噎道:“嘤,大爷们若是有命活着和我玩玩,本姑娘自然奉陪到底呀~”
“娘希匹,别敬酒不吃吃罚……哎哎哎我去!!!∑(?Д?ノ)ノ!”对面人话还没说完,花昔酒就动手了。
一招快雪时晴,打中了最近的一圈地痞,荡开了一层包围圈,趁对方还没有回神,花昔酒迅速打了一记阳明指,为了追求溅射的效果,她使了吃奶的力气,这下子至少有五人收到了波及。
眼见着花昔酒轻松撂倒了站在最前面被集火得最厉害的几人,对面的一群人变得有些畏缩,但眼里还是盛满了残酷凶狠的光。
花昔酒也懒得和他们废话,直接和他们缠斗了起来。
灵活地移步换影笔走龙蛇,看着人群倒下的数目占了大半,花昔酒有些松懈,也略略有些气喘——为什么温茶还没来找她!
正当她有一丝松懈的时候,地上有个装死的地痞一个鲤鱼打挺就翻身向她扑过来。花昔酒嗤笑道:“自不量力。”手中挽了个花样想挡住对方的攻击。
可她毕竟缺乏实战经验,又轻了敌,还忘了对方是早有准备的地痞,没成想他扑过来不是为了攻击她,而是在她面前掏出了一把白色的粉状物。花昔酒呼吸一窒,想躲开那片不知名的东西,却发现自己站在下风口,无论如何是不能完全躲开了。
她心中暗恨,却不得不在厚重的白粉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时闭上眼睛以保护自己,顺便施了一招清风垂露,祛除了一些让身体有些不爽利的凝滞感。
“一起上,搞死这个给脸不要脸的婊子!”对面有个粗嘎的声音恶狠狠地道。
“……”花昔酒脑子里混乱一片,毕竟没有经历过黑暗中打斗的经历,一瞬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在慌乱中略略睁开了眼,却被一阵刺痛逼得堪堪流下了泪。
她能听到他们拔刀相向的声响,衣袂在风中摩擦翻飞的声音,但是他们故布疑阵,一时间左右四周皆有人声鼎沸之感,花昔酒只好握住手中笔护住面门,却迟迟没有等来他们的攻击。
她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只觉得突然安静了下来。不知对方有什么打算。她晓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抬手迅速点了自己的几个穴位,封住了眼睛周围血液的流动,精神仍是紧绷。
良久,她听见几声闷哼接着倒地的声音,耳旁有男声叹了口气:“怎地不呼救?我就在近旁的街区。”
花昔酒心中提着的大石头顿时一松,定了定神,才慢慢地说:“我不知道。”
“……”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花昔酒声音渐悄,似在呢喃,嘴里却不曾停止,仍旧自顾自地接着说道:“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很想你。”
“……”
花昔酒听不见他说话,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心里自然慌了,忍不住凭感觉去拉他的衣袖,手却被一把他攥紧,包进了他的大手中。
“呃……嗳呀?!”花昔酒正想解释些什么来打破这份尴尬,却猝不及防被他打横抱了起来。意外之余,忍不住内心涌上的不安和害怕,连声叫了起来:“温茶,你特么快放我下来!”
现世的她就有些恐高,平生最怕的就是被抱起来,虽然在这个世界她学会了轻功,也在三星望月习惯了高楼,却仍然不习惯以这样的方式脚不沾地。
“……害怕?”她感觉到他不再动了,听见他似乎嗤了一声。
“……嗯。”爱面子的她硬着头皮哼哼了一声,算是承认。花昔酒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窘迫得快要哭了。她感觉到头顶他的呼吸缓慢而坦荡,却拂得她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那我背你。”温茶不容置喙的语气让她略略皱眉,他似乎不如往常的谦谦有礼。
花昔酒被他放下,双脚终于碰到了地面,心里踏实了不少。然后她就感受到他蹲在了她的面前。花昔酒苦着脸,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却顺势摸上了他的脉门,随即被他灼热的皮肤烫到,大惊道:“你受伤了?”
“……”
“这粉有毒!”她想了想,才恍然大悟,咬牙道:“我们快回去与他们汇合,洗了我的眼睛,我替你解毒。”
“……”他的身体似乎是僵硬了一瞬,然后固执地顾自背起了她。
“那些人都被你打死啦?”花昔酒不得已,只好和他说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否则他托着她的双手实在让她难以忽视。
“嗯。”
“事都办完了?”
“嗯。”
“那我们可以回谷了?”花昔酒觉得自己已经词穷了,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嗯。”他顿了顿,还是给了肯定答案。
“哦……”
“……你很重,”他咬牙道:“安静点。”
花昔酒不说话了,全身的感官终于慢慢回笼。她觉得自己的脚踝有些刺痛,扭了扭身子,伸出手够到自己的脚,一摸才发现真是崴了脚。
“……麻烦,”温茶嫌弃道:“别乱动,回去一起处理。”
盛夏的阳光在午后特别烈,花昔酒能感受到他的汗液洇湿了整个脊背的衣裳,独属于万花的黑红色蚩灵衣服特别吸热,想必往日里看着的美貌,如今只显得宽大臃肿吧。花昔酒闭着眼睛胡思乱想,穿着烛天的她现在身上也有如炙烤,挽起来的头发和窄袖却拯救她免于像他那般……
她摸索着摸了摸他的头,感受到他瞬间紧绷的身体,默默地将他的头发从后背缠绕到前边去,拿捏着语气,好声好气地问:“温茶啊,你不热吗?不如将外袍脱了吧,或者放我下来。”
“……”
“不必害羞……反正现在我也是个瞎的。”
“胡闹!”他呵斥了一声,然后闷闷道:“你不会瞎的。”
“……”大哥,这不是重点啊喂。
“不用管我。我乐意。”温茶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之后温茶如何带着花昔酒回去疗伤不提,而在这段时间里,花昔酒也发现了温茶流露出来的之前不曾见识过的霸道强硬,这让她颇为吃惊,不过也很快调整了心态,接受了事实。
花昔酒稍微处理将养了一下,眼睛和脚就没有大碍了。回谷之后,她还经常去问他当时的情形,问他怎么在瞬息之间就撂倒了那些人,问他最后怎么处理了尸体,问他的伤怎么样了,等等。
温茶总是岔开话题,或者闪烁其词,又或者不说话,只是拿一双沉静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看到她自己尴尬起来为止。如此几次,花昔酒也明了他这是不想告诉自己,也不再追问了,只是在心里好好感慨了一番——若说以前对他的印象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如今的他倒是有一种扮猪吃老虎的腹黑老狐狸的感觉……心好累。
花昔酒回来的样子很是狼狈,这让疑似妹控的花陌凌差点没动手揍温茶。不过她想,照着那日的情景,她的杏林哥哥应该是打不过温茶的……
某日清晨,她在院子里看到了唐驿的机关毒箭小猪,收到了他的来信,也提笔回了一封,让小猪带回给他的主人,没想到晚上他竟然来了。
隔着窗户,他的剪影站成了一棵清癯瘦削的树,和着月光显得格外清冷。他在窗户外笑道:“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么?不打算请远道而来的客人进去坐坐?”
“我并没有请你来,你来了,我也无话可说。只不过我并没有招待你的准备,”花昔酒淡淡地,“你该知道的,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夜半三更,瓜田李下非你我所愿,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唐驿在窗外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他想问她之前的肌肤相亲算什么,想问她发生了什么让她变得如此冷淡,想找回她原来单纯可爱的一面,想和她聊聊这次他的任务何等的凶险他又是如何九死一生的,想告诉她一听说她回来了他马上就来找她,没成想……
“好,那我走了。”他抱起他的机关小猪,好像在这孤寒的夜里只有他的小猪才会对他一直不离不弃,好像只有它能给他熟悉温暖的慰藉。
“嗯。”花昔酒想了想,忙拉开窗,又叫住了他:“诶等等!”
“嗯?”唐驿转过头来目光灼灼,眼睛湿漉漉的,就像一头小鹿斑比。
“你今年也差不多十六七了吧?”花昔酒对他展颜一笑:“是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
“……”唐驿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这……这话应当让男方……”
“是呀,”花昔酒笑了:“所以,快回去吧,唐梨一定很担心你。”
“……”唐驿懵了。
“别让人家姑娘久等了,”花昔酒笑了笑,然后关上了窗户:“快走吧,晚安了。”
唐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唐家堡的,只知道他回了蜀中,就看到唐梨果真在问道坡的路口等着他。他一看到她,就有些忍不住地想和她倾诉,又想大哭一场。
唐梨是他的师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她晓得他在外在的冷硬之下,有着怎样的软弱和懵懂。说到底,他之前的日子多半雷同而无趣,练功、做机关、执行任务……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也不明白为什么人的性格能有如此多变,他本以为所有人都同他或者他的师门这样的干脆利落简单纯粹,却没想到把自己输给了她。
唐梨见他脸色,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当然是将心比心的一番抚慰,不在话下。
花昔酒觉得唐驿是心血来潮,少年心性,也不想在这方面做一个耐心教导的师父,所以干脆当断则断,一了百了,让他自己慢慢体悟,算到了唐梨对他的情意,也给了他提点,本以为万事无忧,没成想迎来了稀客。
“我观阁下英姿勃发,可敢与之一战?”当唐梨把一把大旗下到她面前来时,她确乎意外非常了。
“……”花昔酒无辜地睁大眼睛。
“哼!”唐梨冲着她冷哼一声:“我都查清楚了,你跟那个温茶本来就情投意合,狼狈为奸……”
花昔酒脸色变得漆黑漆黑的:“唐姑娘说话可要放尊重些。”
“呵,你也配提尊重?!”唐梨娇喝一声,手里千机匣开始动作,爆出一片梨花雨,逼得花昔酒连连后翻躲开这片密集的攻势。
“唐姑娘非要与我兵戎相见了?”花昔酒不耐地眯起眼睛,她想揍她很久了,明明都给她铺好了路,这会子又来发什么疯。
“你这贱人,勾引唐驿的时候可想过我会与你兵戎相见?!”唐梨一张俏脸红白相间,一半是气的,一半是伤心绝望。
“我自问……问心无愧,”花昔酒毫不退步:“之前我有些冒犯,也不过是看在他年纪尚小……自打发现了他的心思,我就坦白拒绝了,不知唐姑娘又有何不满?”
“狡辩!”唐梨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端着千机匣就打了一发化血镖,花昔酒躲避不及,被打中了肩头,一时间流血不止,只好徒手点了自己的穴位,给自己上了一个清风垂露,堪堪止住了血。
花昔酒不想出手,唐梨可由不得她。只见浮光掠影间蓝光闪烁,两枚弩箭又到了眼前,是穿心弩和逐星箭,生生将她推开十尺。
花昔酒这下可来了脾气,花间插旗之王的地位可容他人置喙?!将腰间别着的笔抽出,墨水肆意淋漓,商阳指已上,又施了一招芙蓉并蒂,想把对面的人定住。
唐梨惊鸿闪避已开,身手利落得就是唐家堡的风格。
花昔酒给自己一个毫针,顿时精神一振,一个蹑云逐月就冲向了她,水月无间兰摧玉折乱洒清荷阳明指,马上凑足了三毒。就要爆玉石时花昔酒顿了顿,还是不忍心下手,却被唐梨看中这一秒的迟疑。
只见对面的人一个浮光掠影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花昔酒只觉得脊背一凉,忙施展了门派轻功太阴指,向后疾退了数尺,还略略向左施展了一个凌霄揽胜,堪堪避过了那招最为狠绝的追命箭。
花昔酒还在喘气,唐梨的一发夺魄箭又到了面门,不得已,这次她免不了皮肉之苦,拿捏好弩箭进入的方向,花昔酒避开了要害,但冰冷的箭头刺入身体里的感觉还是让她一阵战栗,慌忙补上春泥护花,护住心脉。
她这才意识到,或许这场对决,必须有个你死我活。
眼见着唐梨的毒蒺藜雷震子迷魂钉不要钱一样地向自己砸来,花昔酒躲开一个,又被控制住,用了星楼月影逃开,再被锁足的时候已是避无可避,直直对上唐梨那张因为扭曲而变得有些可怖的脸,站在彼此的攻击范围了给她打了一记阳明指,又果断地爆了玉石俱焚。
唐梨蓦地喷出一口血,眼里一片猩红,表情是不甘的冷硬。
花昔酒缓了缓,觉得自己的体力又恢复了,在唐梨恶狠狠的注视下让她被定了身。她拿墨笔点了她穴道,还想和她好好讲讲道理。
“唐姑娘,何必呢……”花昔酒喟然叹息。
“你懂个屁!”唐梨咬碎了一口银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
“讲真……我和唐驿真没有什么。若说有什么,也是远远不及你和他的情意的。你们在一起长大,不知彼此拉了多少次子母爪,也不知道平日里练功时,不得已而有如何的肌肤相亲?”
“……”唐梨怔忡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少哄我,他那么喜欢你!”
“他如何欢喜我?”花昔酒转着手中笔,神色仍然淡淡。
“他给你写了那么多信,练功时老是心不在焉,一有空闲就跑来见你,这次任务他九死一生,还没来得及休养生息,收到你回谷的信就赶着来见你……而你!”唐梨狠狠喘了一口气:“和那温茶勾勾搭搭,不给他写信,也从来不去看他,也不关心他任务如何,昨晚竟然不由分说将他赶走了!”
“……那我又当如何?”花昔酒戏谑一笑:“明明不喜欢他又要给他希望,昨晚更是应该留下他,让他陪我共度春宵?”
“呸!不要脸!”唐梨啐了一口,却陷入了沉默,不再说话了。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的……”花昔酒谆谆教诲。
“……不!”唐梨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你勾引了唐驿喜欢你,你厌倦了他又抛弃了他!”
花昔酒望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我天性如此你也看到了……与他相交的时候我可能因为随性惯了,所以没有刻意收敛……对于他,可能有些误会,需要你的耐心劝导;而他和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消耗,所以……我看好你们。”
花昔酒顿了一顿,又笑了起来:“再者说,于你而言,少了一个情敌,多了一个朋友,可不比我们拔剑相向好?”说罢她趁她呆愣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唐梨的头,换来对方不满的瞪视,她也毫不在意。
“我的话都说完了。我是认真地,希望你听进去;也是认真地,希望你们能好。”末了,花昔酒解开了唐梨的穴道,还顺手拉着她的胳膊揉捏,为她祛除酸涩、疏通血液。
“……”唐梨默默不语,冷硬的脸上渐渐有些柔和,也再没有拒绝花昔酒的好意。
花昔酒享受着自己的胜利,心道总算解决了一个大难题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她感觉自己快要飞起来了。
“那么……你喜欢的人是……温茶?”唐梨突然发声,问题却是她惯常的单刀直入的犀利爽快。
“……”花昔酒愣住了,陷入了沉思。
唐梨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微微张了口,却溢出了一连串咳嗽,好容易缓了缓,一张俏脸上早已布满了不正常的红晕,言语间却是终于扳回一局的快活:“我道你看破了他,看破了我,原来你也是红尘中人,看不破自己呀。”
唐梨的小脸上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你快转过身去看看谁来了?”
花昔酒转过身一看,温茶正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面沉如水,不辩悲喜,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内容。万花谷里一年四季都盛开的紫藤萝花,静静地垂在他的身边,风中吹来了一阵慌乱的香气,逼得她无所遁形。
看到她的慌乱,温茶没有点破,反而微笑道:“我过来找你聊聊天,却没想到你这儿还有娇客。”
他的眼睛在花昔酒肩头的衣衫上流连了一番,然后他笑眯眯地说:“本来不想打扰的,但既然来了,也被两位姑娘看到了,过门而不入就不太说得过去。阿酒,你也该好好招待招待我?”
这个夏天……真的好热啊。花昔酒心累地想,秋天冬天快来吧,她好想冬眠,谁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