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纪》宋姜

3、初遇

　　尽管我对这位在我出生前就远嫁的姑妈确实没有一丝亲情可言，但该有的礼数也分毫不敢差，于是又一个天还未亮的大清早我就被拉起来梳妆打扮一番后匆匆忙忙地慈宁宫去行家礼。
　　等我到了慈宁宫的时候我才发现，今天确实来得够早。因为此时此刻我的姑妈——也就是大清国金尊玉贵的太后娘娘，刚刚才起身。
　　一直等到她收拾停当喝完我敬的新妇茶时，天才蒙蒙有些光。可是按说该来向她请安的别的嫔妃格格们却一个也没来。
　　这时候坐在她下首的我其实略略有些尴尬。我向来不擅和人攀谈，尤其是这样端着架子的长辈。的确是想找借口溜回去，可是垂首立在一旁的硕旗嬷嬷几次都使眼神暗示我忍耐。没法子，我只好捧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看起来精神头也不是太好的姑妈聊着今年科尔沁雨下得多不多啊、我阿玛的老寒腿有没有想法子再治一治诸如此类的话。
　　“孟古青，和哀家说话有些闷吧？是不是坐不住了？”
　　“嗯？”我猛地回过神，看向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的姑妈“没，没有的事。我是看今天日头不错，突然想起来从前家里驯的几只鸟，也不知道它们今天能不能出门打个转。”
　　这话我可没骗她。家里的活物在我走之前都托付给了青格勒，就是不知道他这会子还在不在家。
　　“看来你阿玛说的不错。”姑妈仍旧那么笑眉笑眼地看着我，这会子我也分不出她是真觉得我说这话好笑呢还是对着儿媳必须面带微笑以示亲切。
　　“我阿玛和您说什么啦？”我乖巧地顺着她的话说。
　　这时候姑妈却忽然笑出声：“你阿玛说同哀家说，你这丫头性子野，怕哀家规矩大，拘着你。”
　　我低头摩挲着手里的杯子不搭话。其实阿玛为什么说这话我心里清楚地很，他若是真的心疼我怕我拘束就不会大老远送了我来。现在大局已定他心里应该高兴还来不及，装模作样的来关心一下我的生活也不过是为了这出戏最后的圆满。其实，谁都知道说这样的话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说了和没说并不会有什么分别。可是该说的还是要说，该粉饰的太平也不能出一丝差错。
　　于是我摇摇头：“回皇额涅的话。儿臣在宫里吃得好睡得好，并不觉得拘束。”
　　违心的话谁还没说过几句呢，只要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也就行了。
　　“你呀。”姑妈突然把声音放软了，“你还没明白，有时候能被拘束着也未见得是什么坏事。你想呀，你和这宫里的人都素不相识，你能和谁最亲呢？自然只有你的皇帝哥哥。等你哪天想通了这件事就知道，打进了这宫门，你就不可能是那个无拘无束的科尔沁的野丫头了。你会变成了一只扯线风筝你明白吗，线的那头就握在福临的手里，福临他啊，就是你的束缚，可他也会是你全部的牵挂，你懂哀家的意思吗？”
　　我乖顺地赔笑着，姑妈这话我活着的时候能不能明白另说，但别的话我可不能不明不白的。
　　“可是皇额涅，皇帝哥哥昨儿个说要把儿臣安置在咸福宫。儿臣听说那宫殿又远又偏，儿臣...”我虽然不指望这个皇帝哥哥真能好好待我，但身为一个皇后，我该住什么屋子吃什么膳食他也别想欺负了我去。
　　“这事儿呀他可做不了主。”姑妈笑嘻嘻地把我的手拢在怀里，她镶金的护甲把我硌得生疼，可我不敢动“哀家已经吩咐苏麻喇姑着人给你把延禧宫收拾出来了，你闲下来了自去看看合不合心意。你瞧，不该你受的委屈皇额涅绝对会给你做主，可是咱们是不是也该学着懂事点，拿出个皇后的样子来，嗯？可不能再小孩子脾气上来就不管不顾打人骂狗的，这是哪门子做派，成个什么样子？”
　　我讶然地看着她：“您都知道啦？”
　　“该知道的哀家有什么不知道呢。”
　　我赶紧起身纳福：“皇额涅，昨儿是儿臣的不是，请您责罚。”
　　“哀家的从来没想责罚谁。哀家的这颗心，全心全意都是为了你和福临，为了帝后的这份和睦。好孩子，这才是身居高位者应该有的心胸和眼界，哀家知道你会明白的。”姑妈把我扶了起来。
　　而直到走出慈宁宫我也没想明白，和睦这个词，究竟要用怎样的方式维系在彼此都看不上眼的我和皇帝哥哥之间呢？
　　我正纳闷呢，不成想路过纯佑门时却看见一个穿着汉人衣饰的女孩子跪在拐角。来往的内监宫娥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这是干什么”我侧过脸问硕旗嬷嬷。
　　“回皇后娘娘的话，这便是太后娘娘的好意了。”硕旗嬷嬷还未开口，被姑妈派来送客的苏麻喇姑便笑意盈盈地回答我。
　　太后的好意？我仍是不解，这时候小果子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听说皇上昨儿夜里从咱们坤宁宫出来之后就到永寿宫娘娘这儿来了....”
　　怪不得...我这才缓过劲儿，姑妈这是做给我看，帮我出气呢...我看着地上跪着的这姑娘，一时间有种说不出的气闷。其实我和她都不过是姑妈口中维系帝后和睦这件大事的小卒子吧，谁关心我想不想要不要出这口气呢，谁关心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错处呢。反正，皇帝是没错的，皇后应该...也不允许有什么差池，于是这口黑锅就只能找一个没什么机会反抗的人来背了。皇帝哥哥要去她那她能拒绝吗，太后姑妈叫她跪她能拒绝吗...我看着她，觉得今天早上姑妈对我又是劝诫又是警告现在还顺手塞一嘴甜枣的做法实在有些好笑。
　　“昨儿的事也不能怪她。就这么跪着，皇帝哥哥知道了心里也不好过吧。”我摇摇头，其实我想怎么样没人在意不重要，但我也绝不容许打着我的旗号去做我并不想做的事。
　　“皇后娘娘说的不错，昨儿的事不怪她。但她跪了这一遭以后，就知道要怎么在适当的时候劝谏皇上，去做合宜的事。”苏麻喇姑这么说着，一边扬威似的托起我的手走到那人面前。
　　“皇后娘娘开恩，恪妃你自回宫去吧。不过奴才好心劝娘娘一句，您说的话做的事阖宫上下可都看着呢，您知道，咱们太后娘娘可没那么好性儿。”
　　这位恪妃娘娘并没有对苏麻喇姑的威慑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平静地谢恩后便恭敬地想要退回寝宫。
　　“欸...恪妃娘娘，你请留步。”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叫住了她。
　　她静静地候在路边，我甩开苏麻喇姑走到她面前。
　　“皇上是不是还在你那儿？”我没什么心力来安慰她的这场无妄之灾，更没有心力跟她拐弯抹角。
　　但不得不夸一句，她说话的声音很是清雅好听：“回娘娘的话，皇上四更天就上早朝了。”
　　啊，我给忘了，皇帝哥哥虽然晚上成婚，白天也是要早朝的。
　　我点点头：“那也没关系。他总还会再去你那里的。你替我告诉他，得空儿来坤宁宫一趟。唔，不得空我去找他也可以。但是总不能来你宫里寻他，这样传到太后娘娘耳朵里也不好听的。就这样，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娘娘。嫔妾告退。”
　　回到坤宁宫后硕旗嬷嬷又是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看着我。
　　“你呀你！”硕旗嬷嬷嗓门可大了。
　　“我呀我！我都低声下气地叫皇帝哥哥来坤宁宫了我还要怎么样呢！再死皮赖脸一点我可真是不要做人了”我也大声地刺回去，一边找来出嫁前在家里编好的几条花绳撺掇着小桃儿跟我玩。
　　“你说你。明明都要服这个软，做什么偏偏要那个恪妃娘娘传这话呢？谁知道最后落进皇上耳朵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呀，你这次太不上算了。”
　　小桃儿又聋又哑听不见硕旗嬷嬷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对面和我翻花玩。可这些话都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我耳朵里，我玩着玩着就有些泄气。
　　“嬷嬷，跟您说实话吧。”我放下花绳挠挠耳朵，反正是不敢对着硕旗嬷嬷的眼睛，“在我这里没什么上算不上算的事，我呀，压根没想要讨好皇帝哥哥博他欢心，更何况昨天的事您也看见了。这桩婚事原就不合他意，虽然我也未必情愿，但事已至此，我觉得和他能够不出什么岔子，安稳过完这辈子就很好了，旁的事我没去想，大概想了反正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没想到硕旗嬷嬷竟然会告诉我：“阿妜，其实你能这么想，也未必是坏事。你在这宫里懂得保护自己的心也是很好的。”
　　我正想咧嘴笑呢，没想到她又来了：“可是这皇上的宠爱您也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啊。虽然这会子皇上待您不亲近，可是说不定啊过一段时间，他就...”
　　我一个人飞快地逃到院子里，只把小桃儿留给絮絮叨叨的硕旗嬷嬷。
　　坤宁宫的花草盆栽都摆放地规规矩矩的，而且大都是我没见过的品种。我瞧着其中一盆伸出来的枝桠歪歪斜斜的也没被剪掉，不禁有些好奇，走近了些把脸凑了过去。
　　“你放开它！”
　　我被身后的这声呵斥唬了一跳，十分气恼地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