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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路难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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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已成泽国。
昨夜的暴雨将山路撕开无数道伤口,黄褐色的泥浆从裂缝里汩汩涌出,在低洼处汇成浑浊的溪流。苏慕川勒马停在一处斜坡前,马蹄不安地刨着湿软的泥土,溅起的泥点如飞蛾般扑上他的衣摆,在靛青布料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潮湿的、饱含雨意的边缘。远处山峦被雾气吞没,只余几棵老松的轮廓浮在云海里,像是谁用淡墨随手勾出的几笔写意。
“倒是会挑时候。”
他低喃一句,不知是在说天气,还是那个刻意指了险路的掌柜。
往前不过百步,山势陡然陡峭。原本清晰的山径被泥石流冲得七零八落,裸露的树根像老人痉挛的手指,狰狞地抓挠着松动的土层。苏慕川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每走几步便要停下,从泥浆里拔出深陷的靴子。
马儿忽然嘶鸣着不肯前行,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洼地,却是是积雨混着腐烂落叶形成的毒沼。苏慕川折了根长枝探去,枝条刚入泥便“嗤”地冒出一缕青烟,尖端转眼焦黑。
“好厉害的瘴毒。”
他冷笑一声,只得绕路。
马蹄又一次陷入泥坑,苏慕川终于翻身下鞍。靴底刚触地便陷进半寸,拔足时发出“咕唧”一声响,像是大地不情愿的叹息。他牵着缰绳缓步前行,山风裹挟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钻入鼻腔,隐约还混着一丝腥甜,是某种野花被雨水打烂后散发的垂死芬芳。
转过一道急弯,眼前赫然横着段被冲垮的路基。断裂的柏木半埋在泥浆里,露出参差的断面,年轮纹路间还嵌着几枚碎石,像极了老人牙齿间的沙砾。
“倒是省了绕远。”
他冷笑一声,解下腰间水囊系在马鞍上,自己却踩着那些浮木向前走去。腐湿的木头在脚下微微震颤,渗出漆黑的汁液,沾在靴面上宛如陈年血渍。
行至中段,一阵异响突然从头顶传来。苏慕川猛然后仰,碗口大的山石擦着鼻尖砸落,“噗”地没入泥沼,只留下个不断冒泡的漩涡。
抬头望去,陡坡上几丛灌木正在雨中簌簌发抖,其间闪过一抹灰影,似是野狐,又像披蓑衣的人。
午时三刻,他不得不停在一条暴涨的山溪前。
原本清浅的溪水已化作黄浊的怒涛,裹挟着断枝与碎石奔涌而下,撞击在河心凸起的黑岩上,炸开雪白的浪沫。对岸那株作为路标的歪脖松,此刻只剩半截树冠在水面上挣扎。
苏慕川蹲下身,指尖刚触到水面就被激流咬了一口,寒意顺着指骨窜上肘弯。
“客官要渡河?”
沙哑的嗓音从背后传来。一个戴斗笠的老樵夫不知何时出现在岸边,肩上扛着的柴捆还在滴水。
“二十文钱,老朽指条近道。”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苏慕川注意到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处结着紫黑的痂。
交易达成后,老樵夫用柴刀指向下游:“半里地外有座索桥,虽旧了些……”话音未落,远处山林突然传来“轰隆”巨响,惊起满天飞鸟。
“塌方啊。”老樵夫见怪不怪地咂嘴,“这雨再下半日,鬼门关都得淹喽!”
所谓索桥,不过是三根锈迹斑斑的铁链,上面稀稀拉拉铺着些霉烂的木板。
苏慕川试探着踏上第一块木板,铁链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透过板缝能看到下方翻滚的浊浪,偶尔闪出几星金属冷光,是上游冲下来的犁铧碎片。
行至中央,一阵狂风突然席卷而来,仿佛夹带着黄河泥沙,气势汹汹。整座桥跟着剧烈摇摆起来,某块朽木在他脚下碎裂,右腿瞬间悬空!
千钧一发之际,他抓住左侧铁链。锈蚀的铁环深深勒进掌心,血珠顺着链子滴落,在下方的激流中绽开几朵转瞬即逝的红花。
苏慕川喘息着攀回桥面,却恰好看到对岸树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正迅速隐入林间。
一直到傍晚,苏慕川才终于望见那片黑松林。
雨水洗过的松针泛着冷铁般的青黑,林间飘荡着乳白色的雾气。
他循着记号深入,腐殖质的气息越来越浓,其间夹杂着一丝甜腥。扒开最后一道灌木,眼前豁然开朗:被雷劈开的枯树桩上,缠绕着几株暗红色的藤蔓。藤身布满瘤状突起,正缓缓渗出粘稠的汁液,在雨水中晕开淡红的痕迹,像极了铜镜前殷无咎咳在帕子上的血。
苏慕川刚要上前,脚下突然踩到个硬物。拨开落叶,半块破碎的墓碑显露出来,上面依稀可辨“桃红”二字,裂隙里还夹着片褪色的绸布,像是从女子襦裙上撕下来的,被水泡得发白,却仍艳得刺目。
苏慕川盯着那抹残红,忽然想起小桃红溺毙那日,井水里头也飘着这样的布条。
对岸隐约可见炊烟,该是猎户的临时窝棚。
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他抬头望去,看见更高处的山崖上立着个灰影。斗笠下的目光如刀,正是本该在湛家庄的湛飞白。
霎时间,又“噼里哗啦”下起雨来,这雨措手不及,一顿劈头盖脸乱砸,苏慕川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
两人隔空对峙,雨幕成了最好的帘帐。最终医者转身离去,唯有沙哑的嗓音穿透雨声传来:
“血藤阴面入药,阳面制毒。选错了,她会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