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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阿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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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的时候,苏慕川便已收拾妥当。
他站在客栈门前的青石阶上,望着远处山峦间游动的乳白色雾气,像一匹刚抖开的素纱,轻轻覆在黛色山脊上。昨夜暴雨冲刷过的空气中飘着松针与泥土的清香,檐角残存的雨滴坠落,在他肩头靛青的衣料上洇开深色痕迹。
他低头凝视那水痕,忽然想起前些年小桃红在回廊下为殷三小姐晾晒新裁的夏衣。杏子红的衫子浸了水更显艳丽,丫鬟踮脚展平衣袖,腕间银镯碰着竹竿,清凌凌响了一早晨。
这时身旁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客官这就走?”
掌柜的叼着铜烟杆踱出来,烟锅里压着的劣质烟丝正“滋滋”冒着青烟。他眯眼打量苏慕川的行装,简朴的包袱皮裹着干粮,腰间却悬着个做工精致的皮水囊,囊口银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小姐的病耽搁不得。”苏慕川拱手,袖口滑落时露出手腕上缠的新绷带,那是昨夜自己重新包扎的瘴毒伤口,“多谢掌柜指点。”
掌柜的“嗯”了一声,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震落一簇积灰。正当苏慕川转身欲走时,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突然从柜台后窜出来。
“阿公!我的毽子挂树上了!”
小姑娘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发间别着朵新鲜的野姜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怀里抱着个陶罐,里头泡着几株根须虬结的药草。
“庄重。”掌柜的厉声喝止,却不妨小姑娘泥鳅似的滑到苏慕川身边,仰起脸打量他。她赤着脚就要往雨后的泥地里冲,被掌柜的一把拎住后领:“没见着客人要出门?”
苏慕川微微一笑,抬头看向院角那株老梨树。枝头确实卡着个五彩羽毛毽子,沾了雨水后蔫蔫地垂着。
“我来吧。”
他足尖一点便跃上矮墙,青衫下摆扫过带雨的梨枝,惊起几只宿鸟。取下毽子的时候,他注意到树干上刻着几道歪斜的划痕,像是孩童量身高留下的印记,最新那道旁还刻着个小太阳。
“给。”苏慕川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将毽子递过去时露出了腕间绷带,“你叫什么名字?”
“阿葵!太阳花的葵!”女孩一把抓过毽子,眼睛却盯着他手腕,“你受伤啦?要不要找湛先生看?他上回给阿娘接骨,连疤都没留呢!”
掌柜的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烟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苏慕川不动声色地捡起烟杆递还,指尖在铜烟锅上一抹,内侧沾着些黑色粉末,闻着竟有几分苦涩。
“湛先生常来给你们看病?”他语气轻松,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桂花糖,尝尝?”
阿葵眼睛一亮,接过糖块含在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个小包:“湛先生每月初八都来给阿爷送药!”她突然压低声音,“他腰上那个皮囊里装着会唱歌的虫子,上次还给我看过呢。”
“胡吣什么!”掌柜的突然暴喝,烟杆重重敲在门框上,“去后院帮你娘筛药!”
小姑娘吓得一哆嗦,却仍顽强地把话说完:“虫子翅膀是碧绿色的!像,像是姑娘您玉佩的颜色!”最后这句竟是学着大人腔调,显见是重复某人的话。
苏慕川瞳孔骤缩。
“阿葵说的‘姑娘’是谁呀?”他剥开一颗糖,声音柔得像在哄睡。
女孩正要开口,后院突然传来陶罐碎裂的声响,接着是妇人尖利的叫骂:“死丫头又偷吃饴糖!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阿葵转身就跑,苏慕川起身欲追,却被掌柜的横跨一步拦住。老人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句话:“黑松林往西有条野径,晌午前能到湛家庄。”他枯瘦的手指突然钳住苏慕川手腕,“但若让我知道你再套孩子话……”
威胁的话化作指间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苏慕川面不改色地抽回手,腕间绷带渗出新鲜血渍。
“掌柜的多虑了。”他微笑拱手,“只是好奇怎样的神医,能养出会唱歌的虫子。”
苏慕川转身离去,却听见阿葵哭喊:“是穿红色衣裳的小姐自己说的!”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掌柜的怒吼如惊雷炸响。小姑娘兔子般蹿回后厨,却在门帘落下前回头,用口型对苏慕川说了三个字。
“乱——葬——岗。”
缰绳突然绷紧,马儿不安地喷着鼻息。掌柜的盯着他腰间皮水囊,喉结滚动数次,终于嘶声道:“您究竟,是来求药还是招魂?”
苏慕川翻身上马,逆光中的轮廓模糊如鬼魅:“医得了病,医得了命么?”
晨雾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