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件阁》封则

3、第一件。谷青

　　第二日清晨约莫七点半多，宋梳站在谷青所居住的公寓门口。
　　虽说谷青父亲是个官场人物，谷青居住的地儿倒是很通人间烟火气儿，楼下便被摊贩霸占了整整一条街，鱼的腥气儿冲的苏梳一张面瘫脸越发冷淡。
　　苏梳没有敲门，约莫八点多的时候，谷青的门锁传来一声开闸声，紧接着从暗青色大门后边儿探出半边身子。
　　谷青套着一身过分宽大的白衬衫，腿上套了条灰色大裤衩，露出藕似的手腕脚踝，一张脸素颜朝天，黑眼圈重的堪比烟熏妆。
　　将垃圾扔到垃圾桶里，谷青以为自己眼花了。
　　苏梳跟尊煞神似得站在家门口，大热天的穿着一身黑色襌衣，衬的他那头银发越发醒目。在古董店里看来尚还算仙风道骨，此刻站在这钢筋水泥地的公寓门外，便是格格不入。
　　谷青的第二反应是低头瞧了自己一眼。
　　直到看到苏梳瞧了瞧屋里，才松开手，几乎是把他拽了进去。
　　苏梳像个木头人的站在玄关，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谷青攥着的衣服下摆都快拧出水了，苏梳才很轻微的弯了弯唇角，说。
　　“我想喝茶。”
　　他不说话的时候，就仿佛个雕琢细致的人偶，是个死物。
　　只这一说话，便立刻像是画里的人噗通的钻进现实里，令人不由得有些惊讶。
　　谷青终于得了个机会独自喘息一会儿，她迅速的拾掇了一下浑身的衣物，匆匆洗了把脸，便冲了杯茶递过去。
　　苏梳颇自在的坐在沙发上，捧着茶将屋里端详了一遍。
　　他的看，是转着头认认真真的看，那目光令谷青想到天真未见过世事的稚童，茶水氤氲的雾气令他的面容有些缥缈。
　　他又盯着谷青，直将谷青盯得浑身不自在，甚是怀疑自己未化妆已丑到惨绝人寰的地步。
　　她轻易的觉察到自己的脸有些热。
　　良久，他垂下睫毛才喝一口。
　　谷青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一句。
　　“茶凉了吧，我给你重新沏茶吧？”
　　苏梳摇摇头，放下茶杯道。
　　“没差别。”
　　而后又说。
　　“格局普通。”
　　谷青说。
　　“只是随便租一间房子，喜静而已。”
　　而后谷青才颇后知后觉的问。
　　“我昨日没给你地址……你是怎么知道？”
　　苏梳很腼腆的笑了一下，像个孩子一样。
　　“有办法能知道，但是鱼缸不在这里？”
　　谷青摸了摸嘴唇，似乎神情有些尴尬。
　　“因为便利所以独居，若不是奶奶打电话告诉我，还真不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苏梳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自言自语道。
　　“居然这样也可以影响到，倒是稀奇。”
　　谷青说。
　　“先前时候问过父亲，他倒也私下问询过很多高人，不过总没什么头绪。至于我知道十件阁，也是因为有个玄学世家的友人了。”
　　苏梳微微抬起一双细长的眼睛，睫毛熠熠生辉，那双眼睛令苏梳想到暗红色的琉璃，瞧起来并不可怕，甚至很可爱。
　　“是周家的姑娘么？”
　　谷青摇摇头，便听苏梳紧接着说。
　　“那便是赵家的哪位少爷了。”
　　谷青笑道。
　　“果然不愧是十件阁了，风照的两大家玄学世家都有结识？只不过这次猜错了，这世家不是在风照发家的。”
　　苏梳想事情的模样也有些呆呆的，好一会才用颇不确定的语气说。
　　“云家？”
　　谷青应了一句。
　　“是了，不过你也知道云家的玄学法子向来不传女，我那友人也只能顶着个玄学世家的名号了，却是半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说着谷青瞟了墙上的挂钟一眼，这一阵功夫已经约八点半多，她道。
　　“我们约莫该出发了吧，到那边差不多也九点半了。”
　　谷青随意打扮了一下，换了身及膝的朱色长裙，衬的她肌肤白皙，倒很有些古韵。
　　谷青生的白皙，有微微上挑的黛色粗眉，眼睛也并非圆润的双眼皮，而是颇有些凌厉的凤眼，语笑时妩媚，不笑时则显得有些精明狠厉，或是因为种种原因，她这样一走到苏梳身边，便显得融洽极了，好似对璧人。
　　便连苏梳那有异于常人的银白短发与猩红双眸，都显得不那么扎眼了。
　　虽是如此，但谷青敏锐察觉到苏梳走在街上便紧张。
　　与她聊天时，虽然大多时候她在说话，但苏梳颇有礼节的定会接几句，偶或露出腼腆笑容，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是个成年男子。
　　但在街上苏梳却紧蹙着眉，一说颜色浅淡的薄唇抿的有些紧。
　　他的步伐太快，谷青几乎要小跑着跟上，到最后，谷青甚至只能勉强看见他的背影。
　　看见他的背影的时候，谷青终于知道苏梳的违和感的因缘了。
　　他在紧张，那有些纤细瘦削的背影透露出难以言喻的冷淡和抗拒。
　　谷青伸出手抹了把下颌的汗水，颇没形象的冲过去一巴掌拍在苏梳的背后。
　　那力度看起来重，实则只是轻轻的拂过去，但苏梳还是炸了毛一样的猛地转过身，一向情感淡薄的赤红双目此刻甚至可以反射出谷青的倒影。
　　谷青被那冰冷的目光刺了一下，无意识的哆嗦了一下，但还是伸出被冷汗浸透的手，轻轻摸了摸苏梳的头发。
　　而后责怪似得笑道。
　　“走得太快了，让淑女追可不是绅士风度啊。”
　　苏梳慢慢闭上双眼，阳光下他的睫毛清晰可数，紧绷的眉间也终于放松了。
　　那模样实在太俊逸，便是谷青也看的有些面红心跳。
　　但不过昙花一现的功夫，苏梳又睁开眼睛，只是表情总不如方才那般看着令人生畏，甚至他还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灿烂笑容。
　　“走吧。”
　　这次苏梳走的很慢，他的脸颊在日光下近乎透明。
　　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依旧有些不协调的僵硬感。
　　谷青问。
　　“十件阁不过是家文玩店，怎会在玄学界名声这么大？”
　　或许是问到苏梳熟悉的区域，他的神色略有舒缓，道。
　　“十件阁名声不算大，只是和些世家有交情，倒腾古玩的谁都要懂些这样的知识，不然若有些盗墓贼将不知转了几手的出土玩意卖过来便麻烦了。”
　　谷青听到这里来了兴致。
　　“那难怪我那友人让我来找你们，原是术业有专攻。”
　　苏梳倒有些冷淡道。
　　“其实回渚惯来不愿掺和这些事情，我们本是开个小小古董铺子度日便可。再者便是。”
　　他意味深长的凝视着谷青的面容。
　　“盗墓是个损阴德的事情，个人有个人的因果。”
　　谷青有些仓皇的点点头，神情忧虑的抚摸着自己颈部的暗红丝线。
　　许是错觉，竟觉得暗色伤痕处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