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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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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凉,三叉湾。
白花花的日头直直地照下,临街的布幡笔挺挺地立着,在黄土地面上投下一线短短的墨影。一只癞皮狗拖着三条脚,喘着舌头有气无力地贴着墙根走过,见到前面有块阴影,登时撒开腿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
街那头冷不丁腾起一阵烟尘,两匹骏马疾驰而至。那狗慌地往墙边一躲,身子一筛,从所剩不多的杂毛中又抖出一堆尘土。
“死狗!”打前的马上下来一虎背熊腰的壮汉,满脸的的络缌胡,腰悬金刀,照头便给了那条狗一脚。那狗“呜呜”两声,畏畏缩缩地跑开了。那壮汉“呸”地吐了口浓痰,哈哈大笑。
后面的骑士是一名短须粗瘦的中年汉子,背了柄长剑。他将马缰在柱上一系,大声嚷道:“怎么没人招呼啊?”
两人一面拍打着尘土,低头走进了客栈。时已过午,堂里空无一人。两人望着油迹斑驳的桌椅,都大皱眉头,东挑西捡了半天才勉强寻了张干净点的台子坐下。
“人都死光啦!”那壮汉一拍桌子,立时光影中出现几条灰柱,在阳光下兴高采烈地跳跃。
台后有个小二打扮的人吓得一跃而起,嘴角犹挂了几跟亮晶晶的银丝。那小二张望了一圈,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走过来:“敢问两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爷爷要赶路,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尽管拿上来!”
“好吃好喝的,喏,自己瞧。”小二懒惫地往身后一指,只见酒台上吊了十几面木牌,龙飞凤舞地写着“宋嫂醋鱼”、“铁狮子头”、“葱爆牛肉”、“烤全羊”,还有那“竹叶青”、“花雕”等等不一而足。木牌虽是漆色剥落,几个字倒还写得不错,颇有几分银钩铁划的意味。
两人看得食指大动,那壮汉笑骂道:“他奶奶的,赶了几天路,嘴里淡出个鸟来,今天打打牙祭。”两人连连点了几个好菜,那小二站在一旁不住点头。等二人点完了,却慢悠悠地拖着长音道:“备不住,你点的几个菜小店都没有。”
“没有!”那壮汉霍然大怒,一把将小二抠住,“他奶奶的,你戏耍爷爷不是?”
那小二虽被人攥在手中,却并无惧色,听到他又是爷爷又是奶奶的,心下暗笑。
那瘦子忙出来打圆场,又暗暗比了个手势,那壮汉才悻悻将手放下。
小二不慌不乱地整整衣襟,笑道:“二位是没见过门前的幡吧?”二人闻言车身一望,光影中那幡上赫然写得四个大字:“扬州客栈”。
瘦子一扯壮汉,低声道:“这店有些邪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二脸色一缓笑道:“世上挂羊头卖狗肉的事多了,也不差咱们这一家。跟你说了吧,咱这就两样东西:卤牛肉、烧刀子。出了咱这客栈可就全是沙土,方圆百里内包你再找不到两条腿的。话我放前头了,爱吃不吃随便你。”
那壮汉脸色一狞,却强压下一肚怒火道:“就照你说的办吧。”等那小二走远了,他才狞笑道,“哼,爷爷今晚就放把火,包管叫你变成‘烤全人’。”
“来了,卤牛肉半斤,烧刀子一瓶。两位慢用。”
壮汉忿忿地将筷子往牛肉猛力一插,犹自不解恨。小二坐在台后笑眯眯地托腮望着两人狼吞虎咽,甚觉有趣。
“吃好了,一共是……”
小二话音未落,猛听壮汉暴喝一声“坏了!”,旋即便神色大变地在衣衫袖口摸来摸去,那瘦子也悚然一惊道:“那东西不见了?”
壮汉猛然出手将小二举到半空:“一定是你这小贼,我早看你贼眉鼠眼的不像个好人。”
那小二的被摇得骨头格格作响,眼冒金星,放声尖叫道:“关老头,有人吃霸王餐啊!”
“胡说八道,两位客官生得这么气派,哪里像吃霸王餐的人!”门后有人大笑道,手中端着一个滋滋响的锅子径直走过来。脚下被桌腿一挂,那人一个趔趄,一锅滚油笔直地朝三人飞过来。
二人大叫一声,抱头一闪,小二“嘭通”一声跌下。眼见那锅油便要全泼在小二身上,锅子嘎然一止,溅了一天的滚油稳稳地落在锅里,半滴不漏。
“好险好险。”那大厨模样的人惊魂未定地走过来,“二位没受惊吓吧!”
瘦子却瞧出了几分端倪,忙向壮汉使了个眼色。壮汉却不依地破口大骂道:“直娘贼的黑店,爷爷不怕你。”
关老头一面陪笑道:“黑店,哪来的黑店?”另一边却把手中的一碟肉往滚油中一倒,锅中顿时爆开千百个小油泡,一股肉香在堂中弥漫开来。
关老头笑笑说:“给二位做道葱爆羊肉陪罪。”说完便伸出手往油锅中一捞。二人凛然一骇,却见他摇头说着“火候不道”,以手做铲,在滚油中拨弄起羊肉来。
二人心神大震,讷讷不能言。正此时,内堂有人低低地说道:“关伯,你又拿醋玩这等花招唬人。”那声音含含糊糊,间中夹着几声咳嗽,听来是个病人。
那壮汉咧嘴一笑:“直娘贼的,差点叫你给唬了。”说完便衣袖一撩,右手直插进锅里。“有诈!锅里没有醋味!”那瘦子猛然反应过来,却听到那壮汉惊天一声厉叫,从锅中探出一只炸得枯枯的爪子来,大呼一声,便痛晕了过去。
“对不住,这葱爆羊肉怕是做不成了。”关老头点头哈腰道。那瘦子抖得牙齿直响,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
关老头皱眉道:“东西吃完了,这帐……”
“我付,我付。”那瘦子慌地把全身上下搜了个遍,又把那壮汉身上细细搜了一遍,仍找不出半文钱,瞥见那把金刀,忙像得了救命稻草一般一丢:“就拿这个抵帐。”
“就这个……”关老头言若不满。
那瘦子匆匆把身上长剑一解:“这个也算上。”
关老头扭头扬声道:“云小子,你是开当铺的,看看这东西值几个钱。”
一人轩着眉,慢慢地走过来,倚着小二坐下。此人看来是个读书人,文文秀秀的,然气色却如濒死之人般灰败,盛夏正午的天还严严密密地裹了两件长衫子。
那读书人对着两件兵器一照眼,也不抽出来打量,便开口道:“这两把破铜烂铁就随随便便收了吧,拿来砍柴也还凑合。”
“破铜烂铁?单我那紫鲨皮的剑鞘……”那瘦子狂怒分辩道,却见那书生含笑照眼一扫,那眸子冷冽无比,虽是清清浅浅,却如一泓出鞘神兵,令人望之生寒。瘦汉那后半句便咽了下去。
他掩袖低咳道:“把那堆东西收拾了滚吧!”
瘦子张目四望,才知他所指的正是那昏死过去的壮汉,急将同伴拖起,屁滚尿流地爬出去。
他低笑两声,身子缓缓向后靠:“这两件兵器还不错,再送他们两副棺材吧。”
那小二将帽子一抓,露出满头乌发:“就这种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身上不知背了多少条人命。来一个姑奶奶我收拾一个!”说完将手往鼻子上一蹭,动作粗鲁至极,哪里像个豆蔻佳人。
关老头听到“杀人如麻”两个字脸色一变,偷眼望他,却只见他敛眉合目,歪歪地睡了过去。
傍晚时分天气转凉,地上起了微微的风,他加了件袍子踏下仄仄的木梯。
那小二奇道:“起风了,怎么还要出去?”
他微微一笑,笼了袖子:“我去店里瞧瞧。”眯眼望望黑沉沉的天,又嘱咐道:“小唐,去把牲口棚收拾干净了,再搬几床铺盖进去。看这天,怕是要起沙暴了。别生意上门才乱了阵脚。”
小唐应了一声,手指按得“叭叭”作响:“小菜一碟。想我小唐当年妙手空空……”正自得意间,头上猛然挨了一记爆栗,他倚着梯子笑骂道:“这么没正形,小心无涯不要你。”
“姓柳的那根木头,不要就不要,你当我很稀罕!”小唐象只八爪章鱼般跳起,口中还在叽叽呱呱,他摇头轻笑着走出客栈。
三叉湾是西凉最后一个歇脚的地方,出了此地便是万里黄沙,往来旅人都得在此补足粮草,喂饱牲口,因此镇子虽小,却也五脏俱全,客栈、当铺、妓院、赌坊,还有一家棺材铺。
在这鸟不拉屡的三不管地带,多的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千里迢迢地躲了官府或仇家的追杀,缩在此中乐得逍遥。在这里,谁的拳头最硬,谁的声音最响。抢劫、杀人、逞凶械斗是屡见不鲜。因此,生意最好的,不是客栈,也不是妓院、赌坊,偏偏是棺材店。
他到棺材铺里打了个转,转身踱进了隔壁的当铺。
“两吊钱,不二价。”一进门便听到朱掌柜尖尖的嗓子。
一个二十出头的灰衣男子急道:“这玉虽不是上品,好歹也值个几两银子。你怎能如此坑人。”
“哟,这话说得怪了,咱这是当铺,不是善堂,做的还就是这门坑人生意,要是不当就请自便吧。”
他掩着口轻咳两声,朱掌柜立马换了张脸,三两下从高凳上爬下来。他取了那玉细眼一照,翠绿中夹了几丝杂色,确实当不上莹透二字。
灰衣男子见他虽是布衣儒衫,一脸病容,然淡定自持,气度轩昂,知道这定是说得上话之人,忙道:“此玉是我贴身之物,意义非凡,若不是我误了行程、盘缠不够,是怎么也不会拿来当的。”
他眯了眼,缩鼻一闻,笑道:“阁下身上好浓的蜜饯香。”
那男子赧色道:“我只会做蜜饯果子这门营生,听闻西疆游牧之人甚好此物,于是赶了一车干果蜜饯,欲穿过沙漠去西疆换些羊毛。”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灰衣男子,移至柜台边唰唰写下数字。
“棺板一副”,那男人轰然色变,颤声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玉我们收下了,你拿着这张纸去隔壁领副薄板吧。”朱掌柜凉凉地哼道。
“此去西疆艰险重重,我观阁下手无缚鸡之力,要走出沙漠是千难万难。即便侥幸让你赚得盆满钵满,我看你也无力将钱财带回家乡。你还是断了这个念头,本本分分地做门小生意吧。”一口气说了这多话,不由有些气短。
一席话听下来,那男子顿时失魂落魄,只觉满腔美梦全化作一枕黄粱,却又挺胸道:“多谢阁下忠告,但我还是要试一试。我并不是贪财之人,只是……只是家乡还有人等我拿了这笔银子下聘。”
他定定地看着那张赧然的笑脸,心中五味杂陈,抵着柜台便是一阵咳嗽,额角沁出密密的冷汗。
“朱掌柜,拿封银子来。”
朱掌柜虽摸不着头脑,还是依言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少说也有五十两。
“那车蜜饯我买了,玉你收回,回去……娶妻生子吧!”
那男子迟疑着不敢接,他笑着将银子塞进那人的手中,双手一触,那男子激棱棱地打了个战。
他恍自不觉地缩回手,将衣衫裹得更紧,缓缓地走了出去。
街上果然是漫天尘土,狂风卷着一条黄龙呼啸而过,豆大的沙粒打得牛皮棚“啪啪”直响。
他一步一步挨进了客栈,扶着堂柱一阵急喘,额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鼎沸的人声静下来,满堂喝酒划拳、胡聊瞎侃的人都扭过头来看这个荏弱书生。他眉目宛然、苍白若雪,哪里像是这蛮荒之地会出现的人?
闻得一声娇笑,一名艳装丽人拖着薄纱风姿绰约地往堂柱上一靠,□□若隐若现,满头的珠翠在灯影下光华流转。十指尖尖往他胸上一戳,她媚目如丝地笑道:“云掌柜可是不舒服啊,何不让梅娘陪你一晚,保管你上上下下通体舒坦!”
一人怪笑道:“难怪说姐儿爱俏,梅娘眼角恁高,我还以为要配何等英雄人物呢,想不到挑来拣去,却选了个银样蜡枪头。”
梅娘也不动气,只拿了那薰香袭人的丝巾印上他的额角,眼波一横,笑道:“我还就是爱俏,今晚我就留在云相公房里了。”堂上迸起漫天的彩声。
他喘息稍平,正要出言讥讽时耳边风声一响,一柄寒光贴在梅娘吹弹可破的脸上:“我劝你最好放下爪子!”
漫天狂沙中,她红衣如火迎风而立,俏生生地开了口:“我看谁敢动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