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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1、初春, ...

  •   1、
      初春,正值清明时节,蒙蒙的烟雨象肥沃的油脂滋润着万物,远远望去,大地上仿佛已有了溶溶的绿意,但如走近仔细观察,却又什么也找不到,柳树枝上也已冒出颗颗鹅黄的幼芽,星星点点,无比娇嫩。这春雨中万物茂盛的时节,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光景。
      在通往开封的官道上,一马一人正缓缓在泥泞中行走,“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马上之人勒住了缰绳,抬起头来缓缓吟到,俯下身子轻轻咳了几声,却见路边的农夫正忙着翻耕田地,官道上或乘马、或步行的旅人一个个都埋首向前疾行,两个总角小儿嬉笑打闹着从自己身边跑过,马上之人一阵苦笑,人海茫茫,天地悠悠,断魂之人却似乎只有自己。念及此,不由的长叹一声,又是一阵轻咳。
      坐下的黄马似乎体恤主人,竟然回转头来,嘶鸣了几声,似在温言安慰。马上之人心中一阵暖意,伸出手去抚摩马儿的脑袋,“小糖,下雨天让你在这么泥泞的地方行走,只怕你也累了吧,你我再走一程,前面就到了聚宾楼了,到了那儿,一杯热茶,一捧干草还是少不了我们的。”
      马儿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语,四蹄轻刨几下,然后慢慢跑将起来,马踏春泥,不一会已进到开封城里最繁华的街市中,不远处,一座颇具规模、气派非凡的楼宇已入眼帘,门口旗杆上高高挂着的“聚宾楼”旗子正迎风飘扬。
      门前一下了马,早有店伴过来,将马儿牵去后面饮水、喂料,马上之人缓步进了这座不仅在开封,即使在江湖之中也颇具威名的聚宾楼。
      刚进的楼来,一阵酒肉、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再看席面的客人或高谈阔论,或推杯换盏,招呼、布菜的小二川流不息,与外面春雨湿衫,行人困顿的局面仿佛两个天地。
      “客官,您来了,请问您是用餐呢还是住店。”一个满脸堆笑,肩搭白巾的小二赶紧迎上来。
      “用餐,好来,楼下已经客满,您楼上请。”小二殷勤的带着客人上来二楼,放眼看过去,不禁皱眉。
      “客官,您瞧,还真是不巧,二楼的桌子也都已经满了,因为英雄大会的关系,所以这几天客人是特别的多,不过你也别着急,我看那边的那位客官也是一个人,你要是乐意,我去给你瞧瞧,看能不能和您搭个桌。”
      看客人点头表示同意,小二小跑了过去,与那背对别人,独坐一角的客人说了几句,又立马跑了回来,满脸笑容:“那位客官真是好人,我一说,人家就立马同意了。客官,您这边请。”
      秋岳陵抬起眼来看着小二引到自己桌边的这个客人,与自己差不多的身量,体态没有自己健壮,面色焦黄,略带病容,脸上还有点点的麻坑,两道稀稀疏疏呈八字状下耷的眉毛,与一样下耷的眼角、嘴角配在一起,容貌实在是说不出的古怪难看。
      觉察到岳陵打量自己,那丑陋男子也抬起眼来,一道冷冷的目光射向岳陵,眼中实是毫不相让的意味。察觉到男子眼中的不悦意味,岳陵立时想到这男子生成这般模样,想必经常遭人以异样的眼光。想到此心中不禁歉然,心有所想,目光、神态中立刻带了出来,那丑陋男子眼光中也略转柔和,在岳陵对面坐了下来。点头示意,对岳陵倒了声谢。
      男子落座后,解下头上所带竹笠,又将背后所背负的包裹解下来放在桌上,岳陵见这包裹做长方形,刚才男子放在桌上时又隐隐有乐声,自是琴、筝之类的乐器。再看此人容貌虽丑,但行动举止却有些斯文的书卷气。自己是学武之人,书读的不多,却对知书答礼只人有着莫名好感,不禁越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失礼。
      他本是个热情热心的人,眼见男子右手握拳放在唇边轻轻咳嗽,身上衣裳单薄,又被雨淋湿了大半,不禁起了恻隐之心,叫过小二来,吩咐让厨房煮碗浓浓的姜汤送来让这位客人喝了驱寒。
      男子来不及阻止,小二已答应一声去了,男子微微一笑:“多谢这位公子的好意,不过我这咳嗽,乃是打小就有的宿疾,逢天气突变时偶有发作,倒并不是路上感染风寒。”
      眼见男子从腰间的小锦囊里拿出两颗丸药来,岳陵倒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不禁讪讪的不好意思,男子见壮又微微一笑:“不过我身上倒真是略有寒意,原本就想喝碗热汤暖暖的,这碗姜汤,正好又可暖身,又可服药。”
      岳陵本是个喜爱结交朋友的人,见男子言语温文,且又善解人意,有心与他攀谈,但自己说个十句八句,男子也只答个两句三句,待到男子用姜汤服了丸药,自己点的饭菜上来后,更专心用餐,不怎么讲话了。毕竟是萍水相逢,岳陵也不好再说什么,一时之间,两人埋首饭菜,都不再讲话。
      两人对坐无语,可周围却热闹非凡,却听邻座一粗粗声音大声道:“他奶奶,总不能因为这次英雄大会设在登封,便让少林寺的那帮贼秃把那九龙玉鼎得了去,要想得那九龙玉鼎,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岳陵抬眼望去,却见邻桌一个高大魁梧的大汉正愤愤的指着同桌另一名黑衣男子,那黑衣人也不示弱,一拍桌子站起身道:“姓史的,少林寺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几百年来人才汲汲,星河沙数,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工夫,就算有人不答应,那也轮不到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个来回火气都已上来,同桌的另外几人见势不妙,纷纷出言劝阻。
      见是寻常的武林人士因相互之间不服气而争吵,岳陵回过身来,不禁摇摇头,要知道武林中多的是自视甚高、狂妄自大之人,以少林寺在武林中的地位,每年去少林寺比武的武林人士也不知道有多少,自己身为少林弟子,这种争吵已是从自己在少林习武那年起就已经见惯的了。
      岳陵那大汉和黑衣人吵吵嚷嚷,惹的全酒楼的人都为之侧目,却只有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慢慢一口一口的咬着个馒头,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毫不关心。看他的穿着、举止象是个怀才不遇、落魄江湖的书生,可这份难得的镇定自如却又不似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岳陵正寻思之间,却听的有人叫到:“小心。”抬头看时却见丑陋男子背后一张大大桌面,夹着呼呼风声只奔男子袭来,男子却似乎一点没有觉察,仍慢慢吃着手中的馒头,眼见那桌面就要砸到他身上,周围人惊呼声中,岳陵已纵身跃起,腰中长剑出鞘,往上一指,那袭来之物却似被他长剑带领一样,在岳陵剑尖上滴溜溜转了几转,岳陵剑尖微微倾斜,那桌面咣当一声砸在地面。
      众人喝彩声中,那大汉和黑衣人已拳来脚往斗在了一起,两人话不投机,终于闹翻,刚才砸向与岳陵同桌男子的正是被大汉掀翻的桌面。眼见有人相斗,有些胆小怕事的普通食客早已赶紧走掉,但剩下的却仍有大半,自是些胆大爱看热闹的和前来参加英雄大会的江湖人士。事不关己,都笑吟吟的瞧个热闹。
      岳陵也仍旧坐了下来,收剑回鞘,却看对面之人正皱着眉拿块绢帕擦拭肩头刚才被溅上的一点油渍。想来是他生性好洁,见自己衣裳上稍微沾染了污渍所以不喜。岳陵见他那拿了绢帕的手白皙修长,骨突圆润,竟似和那张脸不是同一个主人。岳陵忽的心头一动,再看一眼那张丑脸,倒不禁想起武林中传说的人皮面具来,只是据传那人皮面具带上之后虽可遮掩原来的容貌,但带者面部表情僵硬,形同死人,可这人面部肌肉灵活,却又不象。
      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却听的一声大喝,岳陵抬眼看时,那黑衣人大喝声中,凌厉的一脚已踢在那大汉的背上,众人惊呼声中,一个高大的身躯飞将起来,看那去势,大汉势必被黑衣人一脚踢出窗外。
      那大汉此刻只觉的自己似腾云驾雾一样,如果被这一脚踢出窗外,这个面子可就丢的大了,别说去英雄大会抢什么九龙玉鼎了,只怕自己以后在江湖上行走,此事也会成为众人的笑柄。江湖中人一向对自己的颜面往往看的比性命还重,大汉正在绝望之时,却觉得眼前一花,好象有人跃将过来,只觉得有人伸手轻轻在自己后背上一托,将自己那股巨大的冲力轻轻一引,待到能看清眼前事物之时,自己的双脚已经稳稳落地站住。
      高大汉子向托住自己之人望去,见那人不过二十几岁年纪,身量高挑,宽宽的肩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儿,顾盼之间英气勃勃。惊魂未定之际,还未开口言谢,却见刚才与自己相斗的黑衣人对青年抱拳行礼道:“请问,这位是不是“龙吟剑”秋岳陵秋少侠?”
      这黑衣人名唤王远安,乃是昆仑派掌门孟远山的师弟,几年前在外游历时遇上仇家寻仇,眼看抵挡不过,只能束手待毙,却没想被少林僧人所救,这份恩情一直铭记在心,所以刚才听的同桌的大汉言中有贬低少林的意思,自然不肯相让,后来见了岳陵用剑挑开桌子、伸手接住大汉的手法都是少林武功,再看他的年纪、长相和所用宝剑,自然猜到这位可能就是近些年来少林俗家弟子中的佼佼者,“龙吟剑”秋岳陵。
      岳陵也赶紧上前抱拳行礼,那王远安本就对少林寺心存感激,当下拉住岳陵的手好不亲热,双方寒暄完毕,岳陵又拉过呆立一旁的大汉,与双方进行调解,两人本无大仇,不过多喝了几杯,言语不和斗将起来,那名叫史大柱的大汉听的岳陵是少林弟子,自己出言侮辱少林在先,他不以为意,反而出手相助,又是惭愧又是感激,三人说了一阵,不由的同时大笑,正所谓是“不打不相识,一笑泯恩仇”了。
      岳陵眼见刚才二人一番打斗,店内的桌椅、器皿被打烂不少,这酒楼本是开封武林同道所开,所以当即拿出银子要陪给酒家,王远安与史大柱那容岳陵出手,当即各自去拿自己的包袱,一摸之下却都苦了脸,自己包裹中的银两不知什么时候已不翼而飞,王远安已知是自己与史大柱打斗之时无暇他顾,有人趁机施展妙手空空之技给盗了去,一摸不见,当即不再寻找,史大柱却将包袱抖落个底朝天,胡乱翻找,忽然啊的大叫一声,双脚离地蹦起老高,双手不停乱舞。
      眼看史大柱的双手立刻红肿起来,岳陵心知有异,小心拿过包袱仔细检查。知道自是有人拿走银两又在里面放上毒药,查看过史大柱的双手,还好下毒之人似乎无心伤他的性命,所用的只是“赤蝎粉”之类让他双手红肿疼痛几个时辰的药物,并不致命。放眼看去,酒楼众食客似乎并无异样之人,只得先拿出药物来给史大柱敷上止痛止痒。
      王远安、史大柱眼见岳陵拿出银子付了家什、酒菜钱,王远安只是红了脸称谢,那史大柱却是粗人,感谢岳陵之外不免开口大骂偷他银两之人,谁道刚骂了两句“他奶奶地”,却觉得嘴巴麻木,接着连舌头也肿了起来,口水一个劲的流淌出来,恩恩啊啊不能言语,看的众人又是骇异又是好笑。岳陵也不知该咒骂还是佩服这个下毒之人,事先竟能算到史大柱会开口骂自己,索性就又给他加了点麻药让他闭嘴。
      王、史二人丢了这么一个丑,都觉脸上无光,当下欲辞了岳陵立即上路,岳陵却不放心史大柱的伤势,反正三人都要去登封,索性与两人同行。
      几个人正在官道上行走之际,却听的身后马蹄声声,岳陵转身看时,却原来是与自己同桌的丑陋男子,想来是吃完饭后也忙着上路,岳陵想起刚才匆忙之际,未曾与他告辞,当下出声招呼,听的岳陵出声招呼,男子骑马赶上来,等到与岳陵并骑之时,岳陵将一顶雨蓑抛将过去道:“这位公子,眼看天色又有大雨,你身体有病,不能淋雨,这顶雨蓑你赶路之时穿吧。”
      岳陵口中说话,手中抛衣,等到丑脸男子勒马伸手接住时,岳陵几人的马已驰了过去,等到骑了一段,岳陵再回头看时,却见男子停在了路边,手拿雨蓑,微低着头,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2

      秋岳陵一行人晓行夜宿,从开封到登封不过两日路程,岳陵眼见史大柱已经无恙,说起有些事情要办,于是与众人告辞,那一干人等径去少林寺拜山,岳陵却直奔登封城内府尹大人的府邸。
      来到门前见守门的守卫上前盘问,岳陵也不多言,拿出腰间宫中侍卫的令牌一亮,守卫当即躬身施礼,径直引领岳陵入内,穿厅越廊,就已到府尹大人的后院,来到一个月亮门前,守卫停足不前,岳陵却径直走了进去,一路所遇人等纷纷招呼,岳陵点头示意,不一会已到一间正房门前,推开房门,只见一个童儿正坐在桌边托着腮打盹,岳陵上前轻轻一拍童儿的肩膀叫道:“青儿。”
      那童儿揉揉眼睛,看到是岳陵不禁大喜:“秋少侠,你怎么也来啦。差事都办完啦?”
      岳陵轻轻一笑:“来看你这个小瞌睡虫偷懒啊,不跟在小郁后面好好伺候,小心回头老爷打你屁股。”
      青儿嘟起嘴来:“秋少侠,你可别冤枉小的,你明知道小少爷的脾气,刚才我要跟了去,他就大发脾气,说什么本来想出来游山玩水的,谁知道上了那个什么三~,熙~熙王爷的当,整天被关在这个破院子里,不过去花园里钓个鱼,又丢不了,死不了,让我不用跟着。”
      青儿嘴上埋怨,脚下不停,已引着岳陵来到花园的池塘边,在池塘边的凉亭旁,一个十六、七岁,相貌俊美的锦袍少年正坐在池边钓鱼。
      岳陵蹑手蹑脚走过去作势一推,锦袍少年失声惊叫,手中鱼杆差点跌落池中,回过身来看到是岳陵,本来难看的脸色立即转为惊喜,站起来搂住岳陵的腰又叫又跳道:“秋大哥,你可想死我了,这次你来可一定要陪我到处转转,我一个人都快要闷出病来了。”
      岳陵笑着扯下少年圈住自己的胳臂笑道:“王爷呢?这次不是他带你出来的么?怎么他没有陪你到处走走啊?”
      小郁嘟起嘴来:“他啊,在京城的时候说的那么好听,来了这里之后整天就知道和府尹大人关起门来讨论英雄大会的事情,根本没时间来理睬我,我想自己出去走走,他又不肯。”
      岳陵还没答话,就听的一个威严的声音道:“是谁躲在这里说别人的坏话啊,还大吵大嚷的说有人不理睬你,隔着老远也听到了。”
      小郁回过头去,冲来人吐吐舌头,不言语只是嘿嘿只笑
      这缓步走来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相貌英俊,威严中带些笑意,正是当今皇上的第三子,被封为熙王的赵峥。而小郁则是当朝宰相骆沛之子骆天郁。
      岳陵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施礼。熙王也点头示意,走到凉亭中的石凳上坐定,岳陵与陪同的府尹大人左右站立,熙王笑着对站在一旁的小郁道:“知道你这几天闷的很,我看再不让你这小猴子出去撒撒欢,府尹大人池塘里的金鱼要全部被你钓光了,反正正事也办的差不多了,明天我就带你去外面走走。”
      小郁欢呼一声,眉开眼笑,口中大赞熙王体恤下情、爱民如子,上来拉着熙王的袍袖摇来摇去,熙王的脸上则是一副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表情。这等情形几年来岳陵是看惯了的,熙王一向威严冷俊,对一般人不假辞色,却偏偏对骆天郁另眼垂青,宠溺有加。而骆天郁虽是当朝宰相之子,却并没有一般富贵人家的少爷脾气,心地善良且为人随和,而且人长的象个粉雕玉啄的玉娃娃一样,不光熙王、岳陵对他非常疼爱喜欢,身边之人也往往是一见之下就对骆天郁心生亲近之意。
      第二天熙王果然带了小郁、岳陵,在众人陪同下,身着便装来到那登封城北嵩山南麓的嵩阳书院游玩。小郁闷了几日终于有机会出来,自然是高兴异常,拉了熙王问东问西,那熙王知识渊博,所猎甚广,将那嵩阳书院的来历、典故一一说与小郁听,跟随的地方官员本都是阿谀奉承的老手,此刻有如此良机,自然谀词如潮,对着熙王马屁一个个的拍将过来。
      岳陵虽然身在丞相府已有数年,但江湖中人豪气未改,对官场上这些套路始终看不惯,眼见今日王爷所带高手甚多,且有当地官兵在此,料想自己不在,小郁也有人保护,当下找个托词,溜出来透口气。
      出的门来,眼见两道清澈的溪水,在嵩阳书院前面汇合,然后蜿蜒东南入颍。当下沿着溪水信步走去,鼻中空气清新,身边青山绿水,精神不由一振。
      往前走了一段路程,却见路旁好大一棵柏树,树边立块石碑,上刻“大将军”三字,建毫仔细看那石碑上所刻的小字,原来此名乃是是汉武帝来此游历时所封,看那柏树身材奇伟,枝叶茂密,果然颇具将军丰姿。
      再往前走了几步,却见不远处也有一棵柏树,论树围、叶覆,都要比那“大将军”粗壮上许多,树旁也有一块石碑,上面却书着“二将军”,岳陵罕纳不已,自言自语道:“奇怪啊,怎么二将军反倒比大将军更雄壮些。”
      却听的身后有人一声轻笑,岳陵回转身来,只见一蓝衣男子,面容丑陋,却身姿优雅,手中抱着一个蓝色锦缎包裹,正走将过来,正是在聚宾楼与自己同桌,后来自己送他雨蓑的男子。
      两人在聚宾楼不过是萍水相逢,擦肩而过,似这般人海茫茫却没想到竟然还会再见,岳陵乍见之下,也是心头一喜,男子缓步上前,先是仰头轻轻抚摩二将军的树干,然后转过头来对岳陵道:“秋兄不知这大将军、二将军的名称原有一个出处。”
      原来相传当年汉武帝刘彻来游嵩山书院,刚一进门,只见一棵大柏树,武帝仰望许久,随口封为“大将军”。谁料又见一棵比“大将军”还要大,武帝颇为懊悔。但自己贵为天子,不容改口。遂封为“二将军”。 “大将军”高兴的大笑,笑弯了腰,成了弯腰树。“二将军”心生闷气,肚子气炸,变成了空心树。
      岳陵听的男子清朗的声音绘声绘色将这一典故娓娓道完,又见“大将军”果然树身微弯,“二将军”自己刚才敲击之时确有空洞之声,越想越觉有趣,不禁放声大笑起来。男子见岳陵笑的畅快,不由也被感染,眼睛斜睨笑说到:“没想到小弟这一讲,秋兄这一笑,倒笑出个“三将军”来。
      岳陵见他这一笑之间,眼波流转,黑黑的眸子似宝石一般流光溢彩,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竟连那张丑脸也因这一笑,也觉好看了几分。男子笑过之后,走到“二将军”侧,找个干净的青石坐下,打开了一直抱着的蓝缎包裹,岳陵所猜果然不错,里面包裹的正是一具古琴,颜色微黑,花纹班驳,看起来颇有些古意。琴尾处“凤鸣”两个篆字。
      男子将琴平放膝上,两手抬起平放琴上,略微沉吟,手指轻挑,开始弹奏起来。
      岳陵虽然不太精通音律,但听的一会,觉得他的曲调中正平和,温柔雅致,却如春风拂面,溪流潺潺,朝露暗润花瓣,晓风低抚柳梢,耳听雅致琴音,眼望青山隐隐,岳陵只觉心中一派中正平和,正与面前大好山水景致意趣相和。
      男子如此奏了良久,几个盘旋之后,琴音突变,既如秋雨绵绵,又似夜人轻叹,曲音变的如泣如诉,如梦如幻起来。
      岳陵沉醉琴音之中,不禁回想起自己的身世,8岁之时父亲因不善谄媚,得罪上司,获罪入监,当今圣上传下旨来,拟于秋后问斩,父亲因战功升迁,为人忠直,廉洁自守,平素又与朝中官员往来不多,可怜那时母亲与自己孤儿寡母,虽想搭救,却真的是有心无力,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还好当时的兵部尚书,现在的当朝宰相骆沛敬佩父亲的人品,怜惜他的人才,多方奔走,终于将父亲从死罪改判流放。
      岳陵当时年纪还小,父亲不忍儿子也去那边疆苦寒之地受苦,又盼儿子成材,于是临行之前,将岳陵托付于自己的师兄少林无相禅师,自己在少林呆了了10年,18岁学成下山,一人一剑单挑单家寨,一战成名。其后牢记父亲嘱托,只身前往京城,投在骆沛门下,5、6年来,已成为骆沛最得力的帮手,不过岳陵无心为官,只担了个御前四品侍卫的虚衔,其实仍归骆沛指挥,岳陵自己也始终以江湖人士自居。
      岳陵本是心胸开朗之人,平时又事务繁忙,无暇他顾,如今竟然被这一曲琴声挑起心头诸多往事,想起父亲的郁郁而终,自己多年来所经历的江湖风雨,心中也不禁感触万千。
      良久琴声渐渐低沉下去,终至细微不可闻。却听男子轻轻吟道:柏森森兮春意深,斯人千里兮独沉吟,人生于世兮如轻尘,临风处兮泪沾襟。待得吟完,目中晶莹,似有泪光闪动。
      蓝衣人稍微沉吟,抬起头强笑道:“本来想雅奏一曲酬君子,没想到倒唤起小弟自己心中的无聊心事来了,惭愧惭愧。”
      岳陵虽是豁达之人,在如此琴音感染下,回忆过往仍唏嘘不已,这蓝衣人虽只见过两次面,却也觉出似心中藏有极多的心事,又见他神情愁苦,兼又身体羸弱,却孤身一人飘零江湖,不禁心中不忍,出言劝慰。
      至此二人才互通姓名,岳陵的名字那人已在酒楼得知,那人的名字岳陵今日却是第一次听闻,此人称自己姓云,单名一个英字,二人叙起年齿,岳陵却比他年长一岁,遂唤他云兄弟,却让云英称他岳陵便是,云英果然不再客气,一口一个岳陵的叫起来,两人一边欣赏山中景致,一边闲聊些江湖中的趣事,越聊越是投机,而云英也一改原先郁郁寡欢的摸样,神采飞扬,妙语连珠、笑声不绝于耳,说到高兴处云英道:“岳陵,听说你的龙吟剑江湖上大大有名,可不可以给我看一看?”
      本来江湖上借阅别人的兵器乃是武林大忌,但岳陵一来为人爽快,二来对云英一见如故,自自然然卸下腰中佩剑让他仔细观看,云英把剑拿在手中,见此剑外表毫不起眼,看上去不过是一把江湖中人所用的普通宝剑,待拔出剑身,只见剑身明晃晃似一汪秋水,耀的人眼前顿时一亮,在靠近吞口处更有花纹隐隐如龙鳞。
      岳陵道:“此剑本是龙泉宝剑中的上品,因剑身隐有龙纹,而且在使用之人运剑之时所发出的声音如龙啸,所以故名龙吟,我的剑名龙吟,你的琴唤凤鸣,云兄弟,没想到你的琴和我的剑竟然正好是一对。”
      云英本来埋首看剑,听到岳陵最后一句话语,忽然抬起一对晶亮的眸子看着岳陵,岳陵微微一怔道:“怎么,这剑有什么不妥么?”却见云英怔怔的看了他一会儿,忽的一笑:“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说的话而已,这一剑、一琴从名字上看还果真是一对。”
      岳陵眼见自己出来已有大半个时辰,只怕小郁那边久不见自己等的焦急,当下只得说出自己还有事情在身,要先行告辞。云英也没说什么,只是揖了一揖。岳陵转身顺着来路回去,走了一会,听的身后云英吟到:“燕赵悲歌士,相逢剧孟家。寸心言不尽,前路日将斜。”
      这首诗却是岳陵小时侯父亲教过的,本来是唐代诗人钱起的诗作,意思是我与来自燕赵之地的行侠仗义的侠士,相逢在汉代大侠剧孟的家乡洛阳。我们倾心交谈,道不完人生悲欢,不知不觉天将晚,又要分手各奔前程了。此刻云英引来,正符合此刻两人之间的情景。
      岳陵回转身来,待要招手致意,却见云英已转过身去,蓝色的衣角在风中轻轻飘动,顺着与岳陵方向完全相反的那条路缓缓走去了。
      岳陵顺着山路走不多时,就见前面熙王和小郁一行人慢慢走了过来,小郁看见岳陵,忙招呼道:“秋大哥,你跑到哪里去了,害我一通好找。”不等岳陵回答又问道:“你从那边过来,有没有看到有人弹琴啊,刚才我们在远处听到,我就给王爷说,这人弹的如此精妙,不知是何方的高人雅士。”
      岳陵见外人众多,不好多说什么,只说是寻常的游山客人,携了琴来在此弹奏,一曲弹完,现在人已经离去了。
      小郁惋惜半晌,拉了熙王只说来的晚了,否则此人若愿意,带了回去留在府中倒比宫中乐府的师傅们还强些。熙王脸上也是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情,不言不语,听任小郁拉住了自己的袖子摇来晃去,这样的表情,岳陵却是第一次从这位威严冷俊、不苟言笑的王爷脸上看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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